晨月大廈三十八樓的旋轉餐廳開業那天,南島國的天還冇亮,樓下就排起了長隊。
隊伍從大門口開始,沿著廣場繞了一圈,拐過街角,一直延伸到菜市場門口。
有人搬了小馬紮,有人帶了摺疊椅,有人乾脆坐在台階上。打牌的,嗑瓜子的,聊天的,熱鬨得像過年。
胖大姐四點就來了,搬了個塑料桶當凳子,坐在隊伍最前麵。
桶裡裝著三條石斑魚,用塑料袋包著,水淋淋的。旁邊老劉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把韭菜,一邊擇一邊打哈欠。
“大姐,你帶魚乾什麼?餐廳裡什麼冇有?”老劉揉了揉眼睛。
胖大姐拍了拍塑料桶。“你懂什麼。這魚是送給李總的。人家免費請咱們吃三天,咱們不得意思意思?這三條石斑,早上剛從海裡撈上來的,活著呢。”
老劉看了看桶裡。三條石斑魚擠在一起,嘴巴一張一合,眼睛瞪得圓溜溜的。
“活的?那你拿什麼裝?塑料袋一會兒就破了。”
“哎呀,忘了。”
旁邊一個大爺遞過來一個鐵盆。“大姐,用我這個。我本來拿來當凳子的。”
胖大姐接過鐵盆,把魚倒進去。石斑魚在鐵盆裡蹦了兩下,水花濺了老劉一臉。
“你輕點!”老劉擦著臉。
胖大姐笑了。“魚嘛,蹦兩下正常。不蹦就死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隊伍已經排到看不見尾了。刀疤帶著十幾個人維持秩序,嗓子都喊啞了。
“彆擠!彆擠!人人都有份!抽簽!憑手氣!”
人群裡有人喊。“刀疤哥,什麼時候開始抽簽啊?”
“七點。還有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我都排了三個小時了。”
“三個小時算什麼?最前麵那個胖大姐,四點就來了。”
胖大姐回頭喊了一句。“我三點半起的床!四點到這兒!你們比得了嗎?”
人群裡一陣鬨笑。
七點整,旋轉餐廳的大門開了。兩個穿旗袍的迎賓小姐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紅色的抽簽箱。刀疤拿起喇叭。
“排隊抽簽!一人一簽!抽到紅簽的進去吃,抽到白簽的下午再來!公平公正,全靠手氣!”
胖大姐第一個上前,手伸進抽簽箱,摸了半天,掏出一根簽。紅色的。
“紅的!紅的!”胖大姐舉起簽,笑得合不攏嘴。
老劉第二個抽。手伸進去,掏出來。白的。
胖大姐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劉,你手氣不行啊。”
“一輩子手氣就冇好過。買彩票從來冇中過。”
“冇事。我吃完了給你帶兩個包子出來。”
“不用。下午我再來抽。我就不信抽不中。”
抽簽的隊伍緩緩前移。有人抽到紅簽,歡天喜地衝進餐廳。有人抽到白簽,唉聲歎氣走到一邊。有人當場就跟抽簽箱較上勁了。
“我能不能再抽一次?剛纔冇摸準。”一個年輕小夥子嬉皮笑臉。
刀疤看著他。“一人一次。規定。”
小夥子嘟囔了一句,走了。旁邊一個大媽抽到紅簽,高興得跳起來。
“我抽中了!我抽中了!”大媽的聲音尖得像殺豬。
她老伴在旁邊潑冷水。“抽中一頓飯,至於嗎?”
大媽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三十八樓的旋轉餐廳!南島國最高階的!免費吃!你一輩子能碰上幾回?”
老伴不說話了。
旋轉餐廳裡麵,裝修得金碧輝煌。水晶吊燈,大理石地麵,落地玻璃窗,整個南島國的海岸線儘收眼底。餐檯上擺滿了食物——龍蝦、螃蟹、牛排、羊排、壽司、甜點、水果,堆得像小山一樣。
胖大姐端著盤子站在餐檯前,眼睛都看直了。
“我的天。這得多少錢啊。”
旁邊一個服務員笑了。“大姐,李總說了,免費三天。您隨便吃。”
胖大姐拿起夾子,夾了一隻龍蝦放進盤子。又夾了一隻。又夾了一隻。盤子裝不下了。
服務員提醒她。“大姐,吃多少拿多少。彆浪費。”
胖大姐點點頭。“知道。這三隻,我吃得完。”
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落地窗外,南島國的海岸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海麵上有船在走,遠處的填海工地,塔吊在轉。胖大姐剝開龍蝦殼,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一條縫。
“好吃。真好吃。”
對麵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是工地上的工程師,姓周。也端著一盤龍蝦,吃得滿嘴流油。
“大姐,您是賣魚的那個吧?”周工程師推了推眼鏡。
“是我。你是?”
“我姓周,在填海工地上乾活。上次菜市場罷免簽名,我簽過。”
胖大姐跟他握了握手。“哦,是你啊。我記得你。你戴眼鏡。”
“對。戴眼鏡的那個。”
胖大姐看著他盤子裡的龍蝦。“你一個人吃三隻?”
周工程師搖搖頭。“不。兩隻。另一隻是給我老婆拿的。她抽到白簽,下午才能來。我給她帶一隻。”
胖大姐豎起大拇指。“好男人。”
餐廳裡人越來越多。每張桌子都坐滿了。
有人拍照,有人錄影,有人視訊通話給家裡人看。一個老太太被孫子扶著走進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海,眼眶紅了。
“奶奶,您怎麼了?”孫子緊張地問。
老太太擦了擦眼睛。“冇事。就是高興。活了一輩子,第一次在這麼高的地方吃飯。以前隻在電視裡看過。”
“那您多吃點。李總請客,管夠。”
“李總是好人。好人。”
餐廳的另一頭,李晨站在角落裡,看著滿屋子的人。冷月站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橙汁。
“晨哥,人太多了。備的食材怕不夠。”
“不夠就加。讓廚房繼續做。說了免費三天,就不能讓人餓著肚子回去。”
冷月點點頭。“我讓采購去碼頭。今天漁船回來,海鮮管夠。”
“這就對了。南島國的人,難得高興一回。讓他們吃。”
念念從人群裡鑽出來,手裡舉著一塊蛋糕,臉上糊滿了奶油。
“爸爸!這個好吃!你嚐嚐!”念念把蛋糕舉到李晨嘴邊。
李晨咬了一口。“嗯。好吃。”
念念滿意了。“月媽媽,你也嚐嚐。”
冷月彎下腰,咬了一口。“好吃。”
念念更滿意了。轉過身,又鑽進人群裡,像一條泥鰍。
樓下,白畫眉站在夜總會裝修的工地門口,臉色比鍋底還黑。手裡拿著一張進度表,上麵密密麻麻寫著工期安排,每一項後麵都標著“延誤”兩個紅字。
旁邊站著工頭老趙,五十多歲,麵板黝黑,滿身灰漿。低著頭,不敢看白畫眉。
“老趙,你跟我說實話。到底什麼時候能完工?”白畫眉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趙搓著手。“白總,不是我們不努力。是人手不夠。大印地產在南島國的裝修隊,就三十多個人。夜總會兩千多平米,水電、木工、油漆、軟裝,哪樣不要人?三十個人,乾不過來。”
白畫眉把進度表拍在牆上。“乾不過來?那旋轉餐廳怎麼乾過來的?人家三十八樓,比咱們還高,人家怎麼開業了?”
老趙苦著臉。“旋轉餐廳是李總親自盯的。從國內調了三個裝修隊過來,一百多號人,三班倒乾了兩個月。咱們……”
白畫眉瞪著他。“咱們什麼?咱們不是晨月大廈的一部分?”
“咱們是。但李總說了,旋轉餐廳是門麵,得先開業。夜總會……可以緩一緩。”
白畫眉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老許。你把大印地產在南島國所有懂裝修的人,都給我調過來。什麼?工地上的也要,對。全部。填海那邊的裝修隊也拉過來。李總那邊我去說。”
掛了電話,看著老趙。
“明天,人到齊。五十個人,夠不夠?”
“五十個人,加班加點,半個月能完工。”
白畫眉點點頭。“好。半個月。多一天都不行。”
老趙擦了擦額頭的汗。“白總,您放心。半個月,一定完工。”
白畫眉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篤篤篤的,像機關槍。
工地上,工人們正在搬運材料。一個年輕工人扛著一捆電線,累得滿頭大汗。
“趙頭,白總又催了?”年輕工人放下電線。
老趙歎了口氣。“催。天天催。恨不得明天就開業。”
年輕工人擦了把汗。“催就催唄。反正咱們儘力乾。乾不完也冇辦法。”
老趙瞪了他一眼。“什麼叫冇辦法?白總說了,明天大印地產那邊調人來。五十個人,半個月必須完工。誰拖後腿,扣誰工資。”
年輕工人縮了縮脖子。“知道了。”
旋轉餐廳裡,李晨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白畫眉的身影從樓裡走出來,腳步很快,像踩了風火輪。
冷月也看見了。“白畫眉急了。”
“不急纔怪。她那個夜總會,本來計劃跟旋轉餐廳一起開業的。現在餐廳開了,她那邊還冇完工。看著這邊人山人海,她心裡能好受?”
“你故意的?”
“不是故意。旋轉餐廳確實簡單。廚房裝置一裝,桌椅一擺,就能開業。夜總會不一樣,裝修複雜,音響、燈光、隔音,哪樣都不能馬虎。慢是正常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真讓大印地產那邊填海的工人都去幫她?”
“幫。為什麼不幫?夜總會開起來,晨月大廈才完整。樓上吃飯,樓下唱歌。一條龍。”
“你倒是會算賬。”
“不是會算賬。是知道,白畫眉那個人,有本事。給她一個平台,她能折騰出花來。”
樓下,白畫眉站在夜總會門口,看著旋轉餐廳的方向。落地窗裡,人影綽綽,燈火輝煌。能聽見隱隱約約的說笑聲,碰杯聲,音樂聲。
咬了咬牙。
“等著。半個月後,我這裡比你還熱鬨。”
轉身走進工地。拿起安全帽扣在頭上,擼起袖子。
“老趙!把圖紙拿來!我自己盯!”
老趙趕緊把圖紙遞過去。白畫眉攤開圖紙,手指點在每一個細節上。
“這個包間,隔音棉加厚。這個吧檯,大理石的,我要意大利進口的那種。這個舞池,燈光要能變色的,紅的藍的紫的,能跟著音樂節奏變。這個音響,用德國的。彆給我省錢。”
老趙一邊記一邊點頭。“是是是。都按您說的辦。”
白畫眉抬起頭,看著工人們。
“各位,我白畫眉這個人,你們可能還不太瞭解。我做事,隻認一個理——要麼不做,要做就做最好。這個夜總會,是晨月大廈的招牌。是南島國第一個高階夜總會。開起來,你們的名字都刻在牆上。乾不好,我第一個罵人。乾好了,獎金翻倍。”
工人們互相看了看。老趙帶頭鼓掌。
“白總放心!半個月,一定完工!”
白畫眉點點頭。“好。開工。”
工地上,電鑽聲、錘子聲、切割聲,響成一片。
下午抽簽的隊伍又排起來了。老劉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攥著上午那根白簽,一臉不服氣。
“上午冇抽中,下午肯定中。”老劉自言自語。
前麵一個年輕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大叔,您上午也冇抽中?”
老劉點點頭。“抽了根白的。你呢?”
年輕女人歎了口氣。“我也白的。我老公抽中了,現在在裡麵吃龍蝦呢。給我發照片,氣我。”
“那你讓他給你帶一隻出來啊。”
“他說龍蝦不讓帶。隻能帶包子和饅頭。”
“包子也行。免費的,不挑。”
隊伍前麵,刀疤又拿著喇叭喊上了。
“抽簽!一人一次!上午抽過的,下午還能抽!公平公正,全靠手氣!”
老劉輪到的時候,手伸進抽簽箱,閉著眼睛摸了半天。掏出來。紅的。
“紅的!紅的!”老劉舉起簽,笑得像個孩子。
刀疤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劉,手氣來了。”
老劉嘿嘿笑。“來了。來了。”
走進餐廳的時候,胖大姐已經吃完了,靠在椅背上剔牙。看見老劉進來,愣了一下。
“老劉!你抽中了?”
老劉舉起紅簽。“中了!下午手氣好!”
胖大姐笑了。“趕緊去拿吃的。龍蝦還有,我幫你看了。”
老劉端著盤子衝向餐檯。夾了三隻龍蝦,又夾了一盤牛排,一碗海鮮湯,兩塊蛋糕。盤子堆得冒尖。
坐下來,剝開龍蝦,咬了一口。
“好吃。真好吃。怪不得你吃了三隻。”
“我說吧。免費的飯最香。”
老劉嘴裡塞滿了龍蝦肉,含含糊糊地說。“對。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