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被罷免的第三天,在家睡了整整一天。
第四天,出門買了包煙。第五天,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瘦高個議員打來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做賊。“王哥,有個機會。福田先生派人來接我們,說是有新計劃。去公海,船上談。安全。”
王建當時正坐在出租屋的沙發上,麵前的菸灰缸堆滿了菸頭,屋子裡瀰漫著一股焦油味。
窗簾拉著,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條一條的光斑。
三天冇刮鬍子,下巴上長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麵兩團烏青,像被人打了兩拳。
“公海?為什麼要去公海?”王建的聲音沙啞,嗓子乾得像砂紙。
“福田先生說,南島國現在風聲緊。電話不能談,網路不能談。隻有公海安全。船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出發。去不去?”
王建沉默了幾秒。煙在手指間燃著,菸灰掉在褲子上,冇察覺。
“去。反正也冇什麼事了。”
瘦高個說。“好。明天早上六點,老碼頭。有人接。”
“福田先生。新計劃。”王建自言自語,聲音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響。
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刺眼,眯起眼睛。窗外是南島國的街道,有人在賣椰子,有人在騎自行車,有孩子在追逐打鬨。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王建問自己。
冇人回答。隻有窗外的孩子,笑得很開心。
第二天早上五點,王建醒了。
其實一夜冇怎麼睡,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洗了把臉,颳了鬍子,換上一件乾淨的襯衫。鏡子裡的自己,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關上門。鑰匙放在門墊下麵。走了。
老碼頭在南島國西邊,是個廢棄的漁港。水泥墩子上長滿了青苔,鐵欄杆鏽得掉渣。天還冇完全亮,海麵上灰濛濛的,幾隻海鷗在低空盤旋,叫聲像嬰兒哭。
瘦高個已經到了,站在碼頭邊上,旁邊停著一艘白色的遊艇。
遊艇不大,但很新,船身上冇有編號,也冇有名字。
“王哥,來了。”瘦高個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
王建看著他。“你怎麼了?臉這麼白?”
“冇事。暈船。提前吃了藥,還是難受。”
王建拍了拍他的肩膀。“忍忍。談完了就回來。”
兩個人上了船。船艙裡坐著三個穿黑西裝的日本人,身材壯實,臉上冇表情。其中一個年長的站起來,鞠了一躬。
“王先生,福田先生讓我們來接您。請坐。”
王建坐下來。瘦高個坐在旁邊。船艙裡開著空調,溫度很低,王建打了個寒顫。
遊艇發動了。引擎聲很低,像一隻大貓在打呼嚕。
船頭劈開海麵,浪花翻湧,白花花的,像碎銀子。南島國的海岸線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一條細線,消失了。
王建看著窗外,海麵上什麼都冇有,隻有水,無邊無際的水。
“還要多久?”王建問。
“快了。福田先生在等您。”
王建點點頭。瘦高個在旁邊閉著眼睛,臉色更白了。
船開了大約兩個小時,停了。海麵上風平浪靜,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灑在海麵上,金燦燦的,像鋪了一層金箔。遠處停著一艘更大的船,黑色的船身,甲板上站著幾個人。
年長的日本人站起來。“王先生,請換船。”
王建站起來,走出船艙。海風吹在臉上,帶著鹹腥味。跨過船舷,上了大船。甲板上的幾個人看著他,臉上冇有表情。
“福田先生呢?”王建問。
年長的日本人冇回答。
帶著他走進船艙。船艙很大,裝修豪華,真皮沙發,水晶吊燈,牆上掛著一幅富士山的油畫。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不是福田一郎。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日本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深藍色和服,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王先生,請坐。”日本男人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王建坐下來。“您是?”
日本男人開啟摺扇,扇麵上畫著一朵櫻花。“我叫山田。福田先生的朋友。”
“福田先生呢?”
“福田先生很忙。讓我來跟您談。”
王建的心沉了一下。“談什麼?”
“談您的未來。”
“我的未來?什麼意思?”
“王先生,您在南島國做的事,福田先生很不滿意。花了那麼多錢,結果被一個賣魚的女人扇了耳光,還被罷免了。這種事,在日本是要切腹的。”
“那……那不是我一個人的錯。是李晨他們在背後操縱。那些漁民,那些賣菜的,都被他們洗腦了。我有什麼辦法?”
“王先生,福田先生不想聽解釋。福田先生隻想聽結果。結果就是,您被罷免了。另外兩位也被罷免了。福田先生在南島國的佈局,全毀了。”
“那……那現在怎麼辦?我可以再做彆的。我可以重新選舉。隻要有錢,我還能選上。”
“重新選舉?您以為南島國的人還會選您?您被一個賣魚的女人扇了耳光,全網都看見了。您在南島國的政治生命,已經結束了。”
王建癱在沙發上。瘦高個坐在旁邊,臉色白得像死人。
“王先生,福田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棋子冇用了,就該扔掉。”
王建的眼睛瞪大了,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們要乾什麼?”
山田冇說話。三個穿黑西裝的日本人從門外走進來,站在王建身後。
王建看著他們,又看著山田。“我……我可以離開南島國。我去日本,去彆的地方。我什麼都不會說。我保證。”
山田搖搖頭。“王先生,您知道得太多了。福田先生在南島國的佈局,您都知道。那些錢怎麼花的,那些人怎麼收買的,您都知道。您活著,就是隱患。”
王建的腿軟了。撲通一聲跪下來。
“求求你們。彆殺我。我什麼都不要了。我回老家,種地,養魚,什麼都行。求求你們。”
“王先生,晚了。”
揮了揮手。三個黑西裝上前,把王建架起來。王建拚命掙紮,但掙不開。手被反綁在背後,嘴巴被膠帶封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流下來,沿著臉頰,滴在地板上。
瘦高個縮在沙發角落裡,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建被拖出船艙,拖到甲板上。陽光刺眼,海風吹在臉上。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南島國已經看不見了。隻有水,無邊無際的水。
年長的日本人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條鐵鏈,纏在王建腿上,掛了一把鐵鎖。哢嚓一聲,鎖上了。
王建看著那條鐵鏈,明白了。拚命搖頭,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眼淚流得更凶了。
“等等!等等!我還有話要說!”王建拚命喊。
“我……我家裡還有個老孃。在南島國。能不能……能不能幫我照顧她?”
山田搖搖頭。“福田先生不負責善後。”
“那……那讓我跟她說句話。打個電話,就一句。”
山田想了想,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遞到王建耳邊。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喂?哪位?”
“媽,是我。阿建。”
“阿建?你在哪兒?怎麼用彆人的電話?”
“媽,我在外麵。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可能很久不回來了。”
“去哪兒?”
“不知道。媽,您保重身體。天冷了多穿衣服。腿疼了就貼膏藥。彆捨不得花錢。”
“阿建,你是不是出事了?”
“冇事。媽,我冇事。就是想您了。”
“阿建,你回來。不管出了什麼事,回來。媽不怪你。”
“媽,對不起。兒子不孝。”
山田拿走了手機。結束通話了。
王建看著山田。“謝謝。”
山田點點頭。揮了揮手。
兩個黑西裝把王建抬起來,推下船舷。王建的身體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砸進海裡。鐵鏈拖著往下沉。海水灌進嘴巴、鼻子、耳朵。眼前的光越來越暗,越來越暗。
最後看見的,是海麵上閃爍的陽光,金燦燦的,像碎金子。
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海麵上,冒了幾個氣泡。然後平靜了。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山田站在甲板上,看著海麵。合上摺扇,轉身走進船艙。
瘦高個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牙齒打顫。“我……我什麼都不會說。我保證。”
山田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瘦高個說。“林……林文龍。”
山田點點頭。“林先生,您今天什麼都冇看見。對嗎?”
林文龍拚命點頭。“對。什麼都冇看見。我今天在家睡覺。哪兒都冇去。”
“很好。福田先生喜歡聰明人。”
拍了拍林文龍的肩膀。林文龍抖得更厲害了。
船開始返航。海麵還是那麼平靜,陽光還是那麼燦爛。遠處,南島國的海岸線又出現了,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林文龍坐在船艙裡,看著窗外那片海。海水藍得發黑,深不見底。
南島國,菜市場。
胖大姐在殺魚,一刀拍暈,刮鱗開膛,動作利索。老劉蹲在旁邊,擇韭菜。
“老劉,你說王建那個人,被罷免了以後乾嘛去了?好幾天冇聽見動靜了。”胖大姐把收拾好的魚扔進冰桶。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了吧。他那種人,在南島國待不下去了。”
“活該。拿了日本人的錢,還想搞女王。這種人,就該滾出南島國。”
老劉歎了口氣。“話是這麼說,但人嘛,總有走錯路的時候。他要是真知道錯了,給他一條活路也行。”
胖大姐一刀剁在案板上。“你倒是心善。他煽動老百姓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給彆人活路?他讓人在學校裡罵念唸的時候,怎麼不想想給一個七歲的孩子活路?”
老劉不說話了。
旁邊賣水果的年輕女人湊過來。“大姐,我聽說王建失蹤了。好幾天冇人看見他了。”
“失蹤了?”
“對。房東說他好幾天冇回去了。門鎖著,鑰匙放在門墊下麵。屋裡東西都在,就是人不見了。”
“會不會是躲起來了?怕人罵他。”
“不知道。反正挺奇怪的。他那個助手,姓林的那個,也怪怪的。昨天在碼頭看見他,臉色白得跟鬼似的,走路都打哆嗦。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就是感冒了。”
胖大姐放下刀。“不對勁。王建那個人,雖然壞,但不是那種會躲起來的人。他臉皮厚,不怕罵。”
老劉站起來。“會不會出事了?”
胖大姐看著他。“出什麼事?”
“他替日本人辦事。事冇辦成,日本人能放過他?”
“你是說……”
老劉擺擺手。“彆瞎說。我就是猜。”
“老劉,你說,咱們是不是該報警?”
“報什麼警?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怎麼報?”
胖大姐歎了口氣。“也是。”
拿起刀,繼續殺魚。但手上的動作慢了。
王宮,書房。
李晨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刀疤站在對麵。
“李總,王建失蹤了。好幾天冇露麵了。他租的房子,東西都在,人冇了。他那個助手林文龍,前天在碼頭出現過,臉色很難看,像是受了什麼驚嚇。”
“查了嗎?”
“查了。碼頭那邊有人說,王建失蹤那天早上,有一艘白色遊艇停在老碼頭。天冇亮就來了,天剛亮就走了。船上的人,不是南島國的。”
“日本人?”
“應該是。那艘遊艇冇有編號,冇有名字。開出去以後,往公海方向去了。幾個小時後回來的。回來的時候,船上少了一個人。”
“少的那個人,是王建?”
刀疤點點頭。“應該是。”
李晨沉默了一會兒。“福田一郎。”
“肯定是他。王建事冇辦成,還被人拍了扇耳光的視訊,全網都看見了。福田一郎那種人,不會留活口。”
“一條人命,說冇就冇了。”
“這種人,死不足惜。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他家裡還有個老孃。七十多了,腿不好。住在南島國西邊的漁村裡。王建每個月寄錢回去。現在人冇了,老太太怎麼辦?”
“你怎麼知道?”
“查王建的時候,順便查到的。老太太一個人住,村裡人都不知道王建在外麵乾什麼。隻知道他在城裡當議員,挺風光的。”
李晨沉默了很久。“刀疤,你去找一下那個老太太。彆說王建死了。就說……就說王建出國了,托人寄錢回來。每個月,按時寄。”
“李總,這錢……”
“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