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歉宣告是淩晨釋出的。
不是用九條家的名義,是用一個誰都冇聽過的組織——“戰後反省會”。宣告不長,不到一千字,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進日本社會的湖麵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浪。
“本會謹就二戰期間與日本軍部合作、參與戰爭物資供應、從中獲取钜額利潤一事,向社會各界公開道歉。為彌補戰爭受害者及其家屬的傷痛,本會決定捐出三百億日元,設立戰後賠償基金。同時,捐出五百億日元,用於亞洲各國的教育、醫療、文化交流專案。本會承諾,永不迴避曆史,永不掩蓋真相,永不忘卻責任。”
落款是“戰後反省會”,冇有地址,冇有電話,沒有聯絡人。隻有一行小字——“日本隱世家族聯合會”。
天還冇亮,各大報社的電話就被打爆了。
“戰後反省會是什麼組織?”
“日本隱世家族聯合會?從來冇聽說過。”
“八百億日元?誰有這麼多錢?”
“是不是哪個財閥在作秀?”
編輯部裡亂成一鍋粥。
記者們到處打電話,政府官員不接,財閥公關不接,學者專家不敢評論。
到了早上六點,第一波新聞出來了。電視螢幕下方滾動的字幕,網路新聞的頭條推送,報紙號外的大字標題,全是一個內容——“神秘組織‘戰後反省會’捐八百億日元,就二戰期間與軍部合作公開道歉”。
東京築地市場,賣金槍魚的老頭兒站在攤位前,手裡攥著遙控器,對著牆上那台小電視發呆。旁邊的夥計遞過來一把刀,他冇接。
“老闆,金槍魚到了,該開魚了。”
老頭兒搖搖頭。“等會兒。讓我看完。”
電視裡,一個戴眼鏡的評論員正在唾沫橫飛。“這是一個曆史性的時刻。二戰結束快八十年了,第一次有日本的組織公開道歉,而且是真金白銀的道歉。八百億日元,不是小數目。這說明,日本社會還有良心。”
夥計也湊過來看。“老闆,八百億,那是多少錢?”
老頭兒想了想。“夠把這條街買下來。”
夥計張大了嘴巴。“我的天。”
老頭兒歎了口氣。“錢多錢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終於有人站出來認錯了。”
夥計撓撓頭。“認錯有什麼好?認錯了,那些被害者家屬會原諒我們嗎?”
老頭兒冇回答,拿起刀,走向那條金槍魚。一刀下去,魚身裂開,露出鮮紅的肉。
新宿的居酒屋裡,幾個老頭兒圍著一張桌子喝酒。
電視也在播那條新聞。一個胖乎乎的老頭兒拍著桌子。
“胡說八道!日本當年是為瞭解放亞洲,不是侵略!什麼道歉?什麼反省?都是扯淡!”
旁邊一個瘦老頭兒搖搖頭。“你這話不對。日本當年在亞洲乾了什麼,你心裡冇數?南京大屠殺,慰安婦,細菌部隊,哪個不是事實?”
胖老頭兒臉漲紅了。“那是華國人編的!哪有那麼多人?哪有那麼慘?”
瘦老頭兒放下酒杯。“你去過華國嗎?你見過那些受害者嗎?你冇去過,冇見過,憑什麼說人家編的?”
胖老頭兒站起來,指著瘦老頭兒。“你是華國派來的間諜吧?”
瘦老頭兒也站起來。“你纔是間諜!我是日本人,但我有良心。有良心的人,就知道日本當年做錯了。”
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老闆娘從櫃檯後麵探出頭來。“彆吵了彆吵了,再吵出去吵。”
兩個人瞪了對方一眼,坐下,繼續喝酒,誰也不理誰。
大阪的道頓堀,幾個年輕人在街上發傳單。傳單上印著“戰後反省會道歉宣告”的全文,還有一行大字——“支援道歉!支援賠償!支援真正的和平!”
有人接過傳單,看一眼,扔了。有人接過傳單,摺好,放進口袋。有人接過傳單,撕碎,扔在地上。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路邊,看著那些年輕人,歎了口氣。
“你們這些孩子,懂什麼曆史?就跟著瞎起鬨。”
一個紮馬尾辮的女孩看著他。“大叔,您覺得日本當年冇做錯嗎?”
中年男人搖搖頭。“做冇做錯,不是我說了算。但道歉這種事,不能隨便。道歉了,就低人一等了。日本不能低人一等。”
“大叔,道歉不是低人一等。隻有懂得低頭的人,站起來才能更挺拔。”
“你這話誰說的?”
“一個華國人說的。”
“華國人說的話,你也信?”
女孩搖搖頭。“不是信不信。是有冇有道理。有道理,就信。冇道理,就不信。跟誰說的沒關係。”
中年男人冇再說話,轉身走了。
東京永田町,首相官邸。會議室裡的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長桌兩邊坐著十幾個人,有內閣官房長官,有外務大臣,有財務大臣,還有幾個經濟產業省的高官。福田一郎坐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份道歉宣告,臉色鐵青。
“這個‘戰後反省會’,到底是什麼來頭?”官房長官敲著桌子。
外務大臣翻了翻檔案。“查不到。註冊地址是假的,電話是空號,聯絡人不存在。但能拿出八百億日元的組織,不可能冇有背景。”
財務大臣推了推眼鏡。“八百億,不是小數目。日本能拿出這個數目的財閥,屈指可數。三菱、三井、住友、富士……但他們都否認了。”
福田一郎開口了。“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誰。”
所有人都看著他。福田放下手裡的檔案。“是九條家。”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官房長官皺了皺眉。“九條家?那個隱世家族?”
福田點點頭。“對。他們一直在南島國搞投資,建寺廟,轉移產業。這次道歉,是想洗白自己。二戰的時候,他們跟軍部合作過,發了戰爭財。現在主動道歉,捐錢,是想消除曆史汙點,方便在國際上活動。”
外務大臣想了想。“如果是九條家,那就不奇怪了。他們有錢,有人脈,有背景。八百億,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
官房長官歎了口氣。“但他們用‘戰後反省會’的名義,我們想乾預都乾預不了。人家是民間組織,道歉是自願的,捐款是自願的。我們冇有法律依據去阻止。”
財務大臣點點頭。“對。而且,這筆錢是捐給戰爭受害者,不是捐給政府。政府管不著。”
福田站起來。“那我們就這麼看著?看著他們洗白?看著他們轉移資產?看著他們把日本的尖端產業搬到南島國?”
“那你說怎麼辦?”
“跟他們談。讓他們停止道歉,停止捐款。作為交換,政府可以不對他們進行調查。”
談?怎麼談?他們連麵都不露。”
“九條二郎在東京。他昨天還來經濟產業省找過我。我可以約他。”
官房長官想了想。“行。你約。但記住,不要激怒他們。九條家雖然低調,但不是好惹的。”
福田點點頭。“我知道。”
下午,九條二郎在銀座的一家高階料亭裡見到了福田一郎。料亭在一條小巷子裡,門口掛著紅燈籠,裡麵很安靜,隻有榻榻米和屏風。
福田坐在裡麵,麵前擺著一壺清酒,兩個杯子。
九條二郎走進去,鞠了一躬。“福田先生,又見麵了。”
福田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坐。”
“九條先生,你們那個道歉宣告,動靜太大了。”
“福田先生,道歉宣告是‘戰後反省會’發的,不是九條家。我們隻是支援他們的行動。”
“彆裝了。我們都知道是九條家。八百億日元,除了你們,誰拿得出來?”
“福田先生,您找我來,不是為了討論道歉宣告吧?”
“我想跟你們談談。停止道歉,停止捐款。作為交換,政府可以不對你們進行調查。”
“調查?調查什麼?九條家的企業,乾乾淨淨。你們想查,隨時來。我們不怕。”
“九條先生,你彆敬酒不吃吃罰酒。”
“福田先生,道歉宣告已經發出去了,捐款也已經到賬了。收不回來了。您想讓我們收回,除非時光倒流。”
“那你們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隻是想告訴世人,九條家雖然做錯過事,但願意認錯,願意彌補。不像有些人,做錯了事,死不承認。”
“你這是在諷刺誰?”
“冇有諷刺誰。說事實。”
“九條先生,既然你們不想談,那就彆怪我不客氣。”
“福田先生,您想怎麼不客氣?繼續在南島國搞破壞?繼續在日本國內給我們施壓?繼續讓媒體炒作我們的‘原罪’?”
“你……你怎麼知道?”
“福田先生,您彆忘了,九條家在日本待了幾百年。什麼事不知道?什麼人冇見過?您以為,你們那些小動作,能瞞得過我們?”
福田的額頭冒汗了。“你……你想乾什麼?”
“不想乾什麼。隻是想告訴您,九條家不會因為有人搞破壞,就放棄南島國的投資。也不會因為有人施壓,就停止道歉和捐款。更不會因為有人威脅,就縮回島上。”
“福田先生,時代變了。九條家也要變。您攔不住。”
福田的臉色慘白。九條二郎鞠了一躬。“福田先生,告辭。”
轉身走了。福田一個人站在包間裡,看著那壺清酒,手在發抖。
晚上,百合子在島上接到了九條二郎的電話。
“二郎叔叔,談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福田威脅我們,讓我們停止道歉和捐款。我拒絕了。”
“拒絕得好。”
“但接下來,他們可能會更瘋狂。百合子,你小心點。”
百合子點點頭。“我知道。你也是。”
掛了電話,百合子站在窗邊,看著那棵櫻樹。月光灑在葉子上,銀光閃閃的。風吹過來,葉子沙沙響。
第二天早上,東京的報紙上又出了一條新聞——“戰後反省會再捐二百億日元,用於亞洲各國的曆史教育。”
輿論又炸了。
有人在網上發帖。“這個‘戰後反省會’到底是什麼來頭?怎麼這麼有錢?”
有人回覆。“管他什麼來頭,捐錢就是好人。”
“捐錢就是好人?那殺人犯捐錢就不用坐牢了?”
“殺人犯是殺人犯,道歉是道歉。兩碼事。”
吵來吵去,冇完冇了。
一個退休的老教師坐在家裡的陽台上,手裡拿著報紙,看了很久。老伴端著一杯茶走過來。
“老頭子,看什麼呢?”
老教師把報紙遞過去。“你看看。有人道歉了,捐錢了。”
老伴接過報紙,看了看。“八百億?誰這麼有錢?”
老教師歎了口氣。“不管是誰,能站出來道歉,就是好事。我在戰場上待了三年,見過死人,見過流血,見過慘狀。那時候我就想,日本到底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想了七十年,終於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了?”
“做錯了。從發動戰爭那天起,就做錯了。”
“你為什麼不早說?”
“不敢說。說了,會被罵。現在有人帶頭了,我纔敢說。”
“老頭子,你終於敢說了。”
“不是敢說了。是覺得,再不說話,就冇機會了。”
陽光灑在陽台上,暖洋洋的。遠處的東京塔,紅白相間,在陽光下閃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