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票大廳裡的燈光白得刺眼,幾十張長桌排成幾排,每張桌上堆著小山一樣的選票。
工作人員戴著白手套,一張一張地分類、計數、覈對,動作快得像流水線上的機器。
牆上的大螢幕跳著數字,紅色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臟在搏動。
許白珊坐在大廳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瓶水,瓶蓋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來來回回,不知道多少遍。
白畫眉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在看彆的選區的開票情況。小曼和小雯站在後麵,不敢說話,連呼吸都憋著。
“畫眉姐,幾點了?”許白珊的聲音有點啞。
白畫眉看了看手機。“晚上十一點了。還有一個選區冇開完。”
許白珊深吸一口氣。“還差多少票?”
白畫眉翻了翻手機上的資料。“你現在排第四。前八名當選。你比第八名多三百二十票。還有一個選區冇開,那個選區有一千二百張票。理論上,你有可能被反超。”
許白珊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落在褲子上,深藍色的褲子濕了一小塊。“三百二十票,不多。”
白畫眉點點頭。“不多。但也不少了。那個選區是碼頭區,漁民多。漁民本來支援李漁民的,但李漁民這次選情不好,他的票可能分流。”
小曼在後麵小聲說。“畫眉姐,那我們能不能贏?”
白畫眉想了想。“能。但不能高興太早。”
大廳裡的工作人員突然騷動起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工作人員跑過來,手裡拿著一疊表格,氣喘籲籲的。
“最後一個選區的票數出來了!”
許白珊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椅背才站穩。白畫眉也站起來,接過那疊表格,一張一張翻。翻到最後一頁,停住了。
“白珊,你贏了。”
許白珊愣在那裡,冇說話,眼淚先掉下來了。小曼在後麵哭了,小雯也哭了。白畫眉冇哭,把表格遞給許白珊。
“你看看。你比第八名多一百零二票。”
許白珊接過表格,手在抖,字在晃,看不清。擦了擦眼淚,再看。一百零二票。贏了。險勝。
“畫眉姐,我贏了。”許白珊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白畫眉笑了。“對。你贏了。”
許白珊抱住白畫眉,哭得像個孩子。白畫眉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彆哭了。哭腫了眼睛,明天怎麼見人?”
許白珊鬆開她,擦了擦眼淚。“畫眉姐,謝謝你。”
白畫眉搖搖頭。“彆謝我。是你自己努力。”
大螢幕上,最後的資料跳出來了。
二十八位議員的名字,按得票數排列。
在主島東選區,許白珊排第七,一萬二千三百四十五票。第一名的王建,一萬八千九百二十票。第二名的張德明,一萬六千七百八十票。第三名的李漁民,一萬四千五百六十票。後麵的人,票數越來越接近,第十名隻比第八名少八十七票。
白畫眉看著那個排名,皺了皺眉。“王建國一?這個人不簡單。”
許白珊也看著螢幕。“他背後有日本財團支援,錢多,宣傳多,票多。”
白畫眉歎了口氣。“錢多不一定能贏,但錢多一定能買來宣傳。宣傳多了,傻子都信。”
小曼在後麵插嘴。“畫眉姐,那我們以後在議會裡,是不是要聽王建的?”
白畫眉搖搖頭。“不用。議會不是誰錢多誰說了算。是票多誰說了算。王建國隻有一票,白珊也有一票。平等。”
“那就好。我怕他欺負白珊姐。”
“欺負?在議會裡,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第二天早上,菜市場裡熱鬨得像過年。賣魚的胖大姐把魚攤收拾得乾乾淨淨,案板上擺著幾條最新鮮的石斑魚,鱗片在燈光下閃著銀光。
賣菜的老頭把最好的青菜擺在最前麵,葉子綠得發亮,像翡翠。
“聽說了嗎?許白珊選上了!”胖大姐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聽說了。一百零二票,險勝。”
“險勝也是勝。總比輸了好。”
一個買魚的中年婦女湊過來。“那個王建呢?他也選上了?我聽說他票最多。”
胖大姐哼了一聲。“票多有什麼用?他就是個傀儡。日本人的傀儡。”
中年婦女搖搖頭。“管他傀儡不傀儡,反正我冇選他。”
賣菜的老頭笑了。“你選誰了?”
中年婦女挺著胸。“選的白珊。她給我發了t恤,還發了水杯。我穿著她的t恤,用著她的水杯,不選她,良心過不去。”
“你這人,就是貪小便宜。”
“不是貪小便宜。是覺得她實在。你想想,她一個大小姐,跑到菜市場來發t恤,發水杯,跟咱們聊天,聽咱們訴苦。彆的候選人呢?誰來過?王建國來過嗎?張德明來過嗎?李漁民來過嗎?都冇有。隻有許白珊來過。”
胖大姐點點頭。“你說得對。她實在。”
議會大廳裡,新當選的二十八位議員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座位是按得票數排的,王建坐第一排中間,張德明坐他左邊,李漁民坐他右邊。許白珊坐在第二排靠邊的位置,旁邊是一個華國女商人,姓林,做進出口貿易的,四十出頭,說話很衝。
“白珊,恭喜你。”林女士伸出手。
“謝謝。也恭喜你。”
“我有什麼好恭喜的?最後一名,差點冇選上。”
“選上了就好。不管第幾名。”
王建轉過頭,看了許白珊一眼,嘴角帶著笑。“許小姐,恭喜啊。一百零二票,險勝。”
許白珊看著他。“謝謝王先生。你的票不少,一萬八千多,恭喜。”
王建擺擺手。“不算多。要不是有人搗亂,我還能更多。”
“搗亂?誰搗亂了?”
“你不知道?投票站那天,有人開槍。聽說是個日本人雇的。日本人為什麼要搗亂?因為他們不想讓某些人當選。”
許白珊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王先生,你這話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就是隨便說說。”
轉過頭,不說話了。許白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林女士湊過來,小聲說。“白珊,你彆理他。那個人,陰陽怪氣的。”
許白珊點點頭。“我知道。”
琳娜走上主席台,穿著一身白色的套裝,頭髮盤起來,戴著珍珠項鍊。手裡拿著一份名單,站在話筒前。
“各位議員,我宣佈,南島國新一屆議會正式成立。”
台下有人鼓掌。琳娜看著那些臉,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南島國,從一個小漁村,發展到今天,不容易。你們能當選,說明選民信任你們。希望你們不要辜負這份信任。”
“議會是監督政府的,不是給政府搗亂的。希望大家能團結合作,共同建設南島國。”
說完,琳娜走下主席台。掌聲響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坐著,有人鼓掌,有人冇鼓掌。
散會後,許白珊走出議會大廳,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海。
陽光灑在海麵上,亮得晃眼。
王宮的花園裡,幾個土著老人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茶,冇人喝。琳娜坐在對麵,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披著,看起來很溫柔,但眼神裡有疲憊。
“女王陛下,南島國變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歎了口氣,手裡拄著柺杖,手指在發抖。
琳娜點點頭。“是變了。變好了。”
另一個老人搖搖頭。“變好了?對我們來說,變壞了。以前南島國是我們的。現在呢?外來人越來越多,他們占了我們的地,搶了我們的生意,連議會裡都冇幾個我們的人了。”
琳娜看著他。“阿公,這次當選的二十八位議員,本地人還有七個。不少了。”
老人哼了一聲。“七個?以前議會裡全是本地人。現在隻剩七個。再過幾年,一個都冇有了。南島國,還是南島國嗎?”
“阿公,南島國,不隻是南島人的南島國。是所有生活在南島國的人的南島國。華國人、日本人、菲律賓人、越南人,他們來了,就是南島國人。”
“女王陛下,你說得對。但我心裡難受。我在這裡住了七十年,眼看著這片土地一點一點變了。以前街上走的都是熟人,現在街上走的都是陌生人。以前說的話,大家都聽得懂,現在說的話,一半聽不懂。”
“阿公,我懂你的心情。但時代在變,我們也要變。不變,就會被淘汰。”
“女王陛下,他們會不會有一天,連你也不要了?”
琳娜愣了一下。“不要我?”
老人點點頭。“你是女王。但你是南島人的女王,還是所有南島國人的女王?那些外來人,他們認你嗎?”
琳娜想了想。“他們認不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認他們。他們是南島國人,我就是他們的女王。”
老人歎了口氣。“女王陛下,你心真好。”
“不是心好。是覺得,人活著,要向前看。向前看,纔有希望。”
另一個老人開口了。“女王陛下,如果有一天,南島國真不需要女王了,你怎麼辦?”
琳娜想了想,笑了。“那我就跟我的男人李晨先生,生一堆孩子,一家人快樂地生活著。”
幾個老人都笑了。笑得很苦,但笑了。
“女王陛下,你捨得嗎?”拄柺杖的老人看著她。
“捨得。南島國不需要我了,說明南島國強大了。強大了,我高興還來不及,有什麼捨不得的?”
老人搖搖頭。“你這個人,跟彆的女王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我是南島國的女王。南島國,本來就不一樣。”
下午,李晨在書房裡看檔案。琳娜走進來,坐在他對麵。
“晨哥,那幾個老人來找我了。”
“找你乾嘛?訴苦?”
“他們說南島國變了,不是南島人的南島國了。問我,如果有一天南島國不需要女王了,我怎麼辦?”
“你怎麼回答?”
“我說,那我就跟你生一堆孩子,一家人快樂地生活著。”
“你倒是想得開。”
“不是想得開。是想得明白。南島國,不是我的。是南島國人的。他們不需要我了,我就走。不賴著。”
“他們不會不需要你的。你做得很好。”
“不是我做得好。是運氣好。遇到了你。冇有你,南島國還是那個窮漁村。”
“彆這麼說。是你自己有能力。”
“晨哥,你說,白珊能當好議員嗎?”
“能。她有腦子,有良心,有背景。缺的就是經驗。經驗可以慢慢積累。”
“那就好。我怕她被人欺負。”
“她不會被欺負的。有你在,有我在,有許大印在。誰敢欺負她?”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