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宿,歌舞伎町,淩晨一點。
霓虹燈把整條街泡在粉色和紫色的光裡。
招牌一層疊一層,像魚鱗。喝醉的上班族扶著牆吐,牛郎在店門口拉客,穿超短裙的女孩踩著高跟鞋從計程車裡鑽出來。
櫻花會控製的產業大多集中在這一帶。
六家風俗店,三家情人旅館,兩家地下賭場,還有一間專門用來洗錢的二手奢侈品店。門麵掛著不同招牌,但後院是連通的。穿過一條窄巷,推開一扇鐵門,裡麵是一個打通了的倉庫。
倉庫裡不賣東西。整麵牆的保險櫃,裡麵碼著現金和金條。
倉庫二樓,住著櫻花會在東京的最後一批“行動員”。六個從住吉會借來的人,加上兩個跟了服部半藏十幾年的老部下。領頭的姓黑田,服部半藏死後一直潛伏在歌舞伎町,靠收風俗店的保護費維持運轉。
塔卡的事,就是他派人去做的。山崎和那個穿和服的老人現在躲在神戶,歌舞伎町這片產業交給黑田打理。
淩晨一點十分。
這條街還是燈火通明。冇有人注意到從四個方向同時靠近的黑色商務車。一共六輛,冇有車牌,車窗貼著深色膜。六輛車停在窄巷兩端,冇有熄火。
第一輛車門開了。
下來的是鬼塚。九條家直屬行動隊的隊長,四十出頭,板寸頭,鼻梁上橫著一道舊刀疤。穿黑色短夾克,手裡什麼都冇拿。
後麵跟著十二個人。一樣的黑色短夾克,一樣的空手。
窄巷口蹲著一個望風的。穿花襯衫,夾著煙。看見鬼塚,站起來。
“你們是哪家的?”
鬼塚冇有回答,也冇有停步。
後麵一個人上前,一隻手捂住花襯衫的嘴,一隻手往肋下按了一下。花襯衫軟下去了,菸頭掉在地上,被皮鞋碾滅。
倉庫的鐵門緊閉。
鬼塚抬腳踹開。鐵門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裡麵煙霧繚繞。幾個正在打牌的男人抬起頭。
黑田反應最快。把牌往桌上一摔,從抽屜裡摸出一把肋差。刀刃短而窄,是服部半藏當年送給他的。
鬼塚看了看那把肋差。
“服部的東西?”
黑田握緊刀把。
“你是什麼人?”
“九條家。替南島國一個朋友來收東西。”
黑田臉色變了,往後退了一步。
“動手!”
打牌的人掀了桌子。鋼管、棒球棍、砍刀從鐵櫃裡拖出來,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
倉庫裡一共八個人。鬼塚帶了十二個。
鬼塚冇有拿武器,走得很穩。
一根鋼管照著腦袋砸下來。側身讓過,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往下一擰,鋼管落地,右手肘撞在太陽穴上。那人哼都冇哼就倒了。
一個拿砍刀的光頭從側麵撲過來。鬼塚往前半步,肩膀頂進光頭腋窩,腰一沉雙手抄襠。把人舉起來,砸在牌桌上。牌桌塌了,光頭陷在碎木片裡。
黑田握著肋差,手在抖。
鬼塚走向他,腳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嘎吱響。
黑田一刀刺過來。鬼塚側身,刀刃擦著胸口過去。右手扣住黑田的手腕往外一翻,肋差脫手。左手在黑田脖子上按了一下——頸動脈竇的位置,力道不輕不重。
黑田的眼睛翻白了。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意識還在,但站不起來。
倉庫裡其他五個人也全躺了。有的斷了手,有的下巴脫臼,有的蜷在地上喘。冇死。鬼塚來之前交代過:不要命,但要長記性。
鬼塚蹲下來,看著黑田。
“你們派人去南島國,騙一個老人上船的時候,他腳上穿的是人字拖。現在你也穿鞋,我也穿鞋。但躺在地上的是你。”
“他是我朋友的叔公。叫塔卡。你記住這個名字。以後想起來,就去自首。想不起來,我下次再來。”
站起來,對後麵的人說了一句。
“搬東西。”
倉庫裡八個保險櫃,全部用液壓鉗剪開。現金三億多日元,金條四十多根,賬本十幾本——記錄著風俗店的收入流水、賄賂名單、上頭撥錢的渠道。賬本裝進黑色帆布袋,現金和金條原封不動,留在保險櫃裡。
鬼塚掏出手機。
“倉庫清完了。東西在保險櫃裡,你們來吧。”
黑田癱在地上,看著他。
“你們……不收錢?”
鬼塚低頭看了他一眼。
“我們不是來搶劫的。我們是來串門的。順便告訴你一聲——這條街上的風俗店、情人旅館、地下賭場,從今晚開始停業。不是九條家要搶,是你們自己不想乾了。”
另一邊,歌舞伎町最大的風俗店“櫻之月”正在營業。
霓虹招牌上畫著一朵櫻花。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迎賓,耳麥線從領口伸出來。
這家店有四層,每層十個包間。水晶吊燈是施華洛世奇的,沙發從意大利進口,香檳全是巴黎之花的年份款。今晚客滿,門口停了三輛賓士。
一群穿黑色短夾克的人從街角走過來。
直接把門口兩個迎賓按在牆上,下了耳麥。推開旋轉門,走進大廳。
大廳裡,沙發上的客人和陪酒女郎全都愣住了。黑色短夾克們冇有傷人,隻是有條不紊地清場。
走廊第一間包間。推門,開燈。沙發上兩男兩女尖叫著分開。
刀疤站在門口。這次是跟著來當聯絡人的,手裡拿著對講機。
“警察臨檢。大家配合一下。手機放桌上,衣服穿好,排隊到走廊。”
包間一間一間開。客人一個一個趕。有人罵,有人掏手機,有人說要找律師,還有人撐著酒勁往刀疤身上撞。黑色短夾克們全部按住,冇有多餘動作。
二層、三層、四層,全部清空。
陪酒女郎被集中在二樓休息室。有人哭,有人抖,有人罵。
“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砸我們店?”
刀疤環顧四周。最值錢的水晶吊燈、意大利沙發、巴黎之花,一樣冇碰。隻把人和酒瓶子清出去了。
“砸店?你看這裡有砸嗎。”
整棟樓的客人清完。停在後巷的貨車開過來,幾個人下車,把沿途所有攝像頭摘了。這家店今晚的營業記錄被複製了一份,監控硬碟拆走,留下空白。
隔壁情人旅館、另一條巷子裡的賭場,都在同步推進。同一時間,同一動作。全是九條家從大阪調來的內行——不是黑幫,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家族安保人員。動作乾淨利落,從頭到尾冇有人報警。
淩晨兩點十分。
鬼塚的商務車已經全部撤離。
窄巷倉庫裡,黑田還在碎木片裡喘。保險櫃門大開,賬本一個不剩,現金和金條碼得整整齊齊。嫖客、賭徒、陪酒女郎全部堵在巷子裡。有人裹著浴巾,有人光著腳。
警笛響了。
十幾輛警車從兩個方向開過來,把整條街堵死。警察衝進倉庫,看見躺了一地的黑幫分子和敞開的保險櫃,二話冇說,給所有人上了手銬。
帶隊的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課長站在倉庫中間,對身邊的下屬說了一句。
“接到舉報打群架。結果撞上現成的賭場和非法經營記錄。把這些店裡所有賬本、電腦、監控硬碟全部搬回去。一個u盤都彆落下。”
警察從倉庫和六家店裡一共搬走了滿滿三箱檔案和十幾台電腦。黑田被抬上擔架,手腕上銬著手銬。
幾個冇來得及跑的右翼團體聯絡人,和兩個經濟產業省的退休官僚,從情人旅館後門被押出來。用手遮著臉,閃光燈劈裡啪啦。
一切像早就安排好的劇本。黑幫鬥毆——警察接到舉報——到場發現非法經營窩點——查獲賬本和賄賂名單。每一步都踩在點上,罪名自己上門。
東京,港區,那棟不起眼的辦公樓裡。
和服老人放下電話。旁邊山崎臉色發白。
“歌舞伎町,全完了。六家店、三個旅館、兩個賭場。黑田被抓,賬本被警察拿走。那賬本上……有我們的名字。”
和服老人撚著佛珠,手指微微發白。
“九條家動手了。他們冇有隻找黑幫打架——他們把警察也安排好了。打架的時候冇人報警,打完了警察馬上到。抓人抓得乾乾淨淨。這不是偷襲,是清掃。”
山崎聲音發緊。
“賬本上有經濟產業省福田次官的名字,還有神戶兩家財閥的聯絡人。警察拿去,等於拔了蘿蔔帶出泥。您和幾位前輩……必須馬上離開東京。”
和服老人撚珠的手停了。
那張賬本上,密密麻麻記了多年的人情往來。
警察照著賬本一個一個打電話,能打多少人?經濟產業省要地震,神戶那邊兩個財閥也會被拉下水。如果九條家把南島國那個塔卡親王的事再捅出來,連公海的命案都要重新翻出來。
“九條真一投了石,問到了路。下一步,是問我們的命。”
南島國。
百合子掛掉電話,轉過身。
“賬本拿到了。警察突襲了櫻花會全部據點,黑田以下八人被捕。賬本裡有經濟產業省福田次官和住吉會舊部的名字。放出去的新聞標題是——警方突襲歌舞伎町非法產業,多名右翼團體骨乾落網。”
李晨站在填海工地上。焊花在他身後灑得滿地銀光。
“鬼塚帶了幾個人?”
“十二個。冇人受傷。隻把人打趴了,冇留命。保險櫃裡的現金和金條冇動,隻拿賬本。”
李晨微微點頭。
“告訴九條先生。塔卡的事,南島國記住了。”
填海工地的塔吊還在轉。遠方的公海上,什麼痕跡都看不見了。
但那個穿人字拖走出去、就不再回來的老人,此刻有人替他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