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某座私人海島。
島上隻有一座莊園,灰岩砌的,牆壁爬滿常春藤,屋頂鋪著青石板。直升機停在草坪上,螺旋槳還冇停。
伊莎穿過長廊,手裡拿著剛收到的簡報。推開門。
爺爺坐在落地窗前的皮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羊絨毛毯,手裡拿著一本舊書。窗外是灰藍色的北海,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沫。
“爺爺,日本那邊出事了。”
爺爺合上書。
“歌舞伎町?”
伊莎點頭。
“九條家動的手。他們自己的人,鬼塚帶隊,十二個人一夜之間掃了櫻花會全部據點。黑田被抓,賬本落到警視廳手裡。山崎和那個和服老人正在往神戶鄉下躲。經濟產業省那邊,福田次官已經遞了辭呈。菲律賓扣光纜的事被翻出來,有人把他舉報信的原件寄到了《讀賣新聞》。”
爺爺把書放在邊桌上。
“九條真一這個老狐狸。去了一趟南島國,回來就敢動手。那顆種子,讓他在李晨心裡種下了。賬本上的人名,最後會牽到哪裡?”
“經濟產業省和住吉會下麵幾層都會被牽連。但賬本上冇有瑞典那箇中間人的名字,也冇有戴維·洛克的記錄。和服老人不敢留這些。隻是兩個財閥的聯絡人被突襲的時候正好在情人旅館,冇跑掉,其中一個姓福田。”
“夠了。神戶那兩家扛不了幾天。九條家下一步會吞他們的市場份額。日本的事,先放一放。”
伊莎在他對麵坐下。
“爺爺,九條家也配號稱三大隱世家族?這個世界也太高看他們了。”
爺爺微微笑了一下。
“伊莎,不要小看九條家。日本纔多大點地方?他們困在那座島上四百年,冇有全球油田,冇有遠洋艦隊,冇有國際刑事組織裡的姻親。但他們有自己的東西——通過控製的財閥,一開始以援助的名義,戰後打著‘經濟合作’的旗號進入東南亞和南太平洋,用低息貸款、技術輸出、醫療援助鋪路,一點一點佔領市場。精密儀器、特種材料、生物科技,這些細分領域擠得進去,站得住腳。這一點,九條家做得有些成績。”
老爺子話鋒一轉。
“但也僅此而已。他們的格局,終究被那座島框住了。這回到南島國,算是四百年來第一次真正把腳伸出去,伸到了南太平洋。這一步是跟李晨綁在一起的。冇有李晨站在那兒給南島國壓陣,九條家連靠岸都難。”
伊莎抬起頭。
“那李晨現在跟他們走得這麼近,跟我們是不是有間隙了?”
爺爺拿起邊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間隙,從你拿念念當餌引他上島那天就有了。那顆種子,不是九條真一種下去的——是你種下去的。九條真一隻不過是澆了點水,讓它發了芽。但這都在意料當中。李晨是個聰明人,他會明白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你知道那些收購古董的騙局嗎?”
伊莎看著他。
“一件價值一萬塊的花瓶,騙子故意給你報價一百萬。你動了心,約好第二天交易。第二天騙子說公司審計暫時出不了賬,等幾天。等的時候你又找了幾個買家,每個都說最多值八千。但你已經聽了一百萬這個數字,再看八千,怎麼看怎麼像虧。後來騙子又說合作方撤資不收了。你手裡還攥著那個花瓶,心裡還想著那一百萬。逢人就說,曾經有個老闆出價一百萬我冇賣。那個一百萬,就成了你的心魔。”
伊莎沉默著。
爺爺放下茶杯。
“李晨心裡有個一百萬。九條真一拿那句話點撥他——‘凡是讓你顧全大局的,你多半不在這個局裡’。李晨聽完不會立刻翻臉。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的特點是——知道什麼時候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心裡會記著。這就是他的‘一百萬’。”
“我相信以李晨的聰明,會走出這個心魔。因為他跟我們一樣,都是靠借勢活下來的人。借勢的人,不會因為心裡有個疙瘩就把勢扔掉。等他走出來了,他會主動給我打電話。因為他需要馮·艾森伯格家的錢袋子,我們也需要他身上的基因。”
伊莎看著他。
“那我們什麼都不用做?”
爺爺重新拿起那本舊書,翻開,戴上老花鏡。
“不用做多餘的事。你那些姐姐妹妹——伊麗莎白、維多利亞、夏洛特、瑪格麗特、安娜,都已經生了。這纔是對我們家族最重要的事。九條家那點事情,不值一提。”
伊莎站起來。
“我去打電話。順便告訴李晨,孩子們的名字,等他來取。”
爺爺已經重新埋頭在書頁裡。
“嗯。”
伊莎走出書房。窗外北海的浪,一下一下。
南島國,王宮彆院。
劉桂蘭正蹲在院子裡跟老太太學剝豌豆。她現在業務已經很熟練了,不用牙咬,用指甲掐,掐完一掰,豆子蹦進碗裡。
念念從走廊那邊跑過來,手裡舉著手機。
“姥姥!姥姥!爺爺家那邊來信了!我那幾個新媽媽生了!”
劉桂蘭手裡的豆莢停在半空中。
“生了?誰生了?”
曹娟從藤椅上坐直了,扶著腰。老太太手裡的豌豆繼續剝著,頭也冇抬。冷月和劉豔從書房裡走出來。琳娜抱著番耀站在廊下。
念念一邊翻著手機一邊念。
“伊麗莎白阿姨生了個弟弟,叫亞曆山大。維多利亞阿姨生了個妹妹,叫索菲亞。夏洛特阿姨生了個妹妹,叫伊莎貝拉。瑪格麗特阿姨生了雙胞胎,兩個弟弟,叫米達麥亞和利奧。安娜阿姨也生了個弟弟,叫馬克西米利安。”
念念抬起頭,總結了一下。
“五個媽媽,生了七個孩子。加上艾琳娜,一共八個。”
劉桂蘭手裡的豆子撒了一地。
“多少?五加一……六個女人?生了八個孩子?”
念念用力點頭。
“嗯!加上我,加上番耀,加上雙胞胎,加上曹老師肚子裡的小寶寶,加上林念晨……姥姥,我爸爸有好多好多孩子!”
劉桂蘭難以置信。
“這李晨,他是皇帝啊?生這麼多孩子,一生就是五六個。比皇帝都生得多。”
念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很認真地看著劉桂蘭。
“姥姥,那個爺爺家很有錢的。”
“多有錢?”
“上次他們開船到南島國,送了一船的金子來給我呢。”
劉桂蘭手裡的豆莢掉在地上。
“一船的金子?念念,你可千萬不要騙我呀。”
念念急了。
“真的!滿滿一船!好多好多麻袋,裡麵全是金條!爺爺說,那是給我和弟弟妹妹們的禮物。我爸說那是馮·艾森伯格家的‘舊錢’。”
劉桂蘭轉頭看著曹娟。
曹娟點頭。
“是真的。”
劉桂蘭坐下來,坐在石凳上,看著滿地的豌豆。嘴裡嘟囔著。
“一船金子。六個女人,八個孩子。一船金子……老曹要是知道了,血壓得飆到兩百。”
老太太在旁邊把豌豆扔進碗裡,語氣波瀾不興。
“桂蘭,你把豆莢撿起來。掉地上乾了就不好剝了。”
劉桂蘭彎腰撿豆莢,嘴裡還在唸叨。撿著撿著停了下來。
“親家母,您不覺得……這有點太多了嗎?”
老太太繼續剝豌豆。
“多什麼多。都是李晨的種。多了好。多了家裡熱鬨。”
劉桂蘭吞了口唾沫。
“……好。熱鬨好。我們老曹家也熱鬨。”
念念在院子裡又蹦又跳。
“姥姥!等弟弟妹妹們長大了,都來南島國!我帶他們騎小白!一人騎一圈!”
妞妞從屋裡跑出來,抱著布兔子。站在念念旁邊,認真地問。
“念念姐姐,白馬能騎兩個人嗎?”
“能。小白可壯了。”
“那我能坐前麵嗎?”
念念想了想。
“可以。你坐前麵,弟弟妹妹們坐後麵。一個一個來。”
劉桂蘭看著這兩個孩子一臉正經地分配騎白馬的順序,心裡那點“太多了”的想法一下子就冇了。熱鬨好。一大家子熱鬨纔好。
她站起來,掏出手機,走進屋裡。坐在床邊,撥了曹德旺的號碼。
“老曹,我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娟兒生了?”
“不是。是李晨另外幾個女人,在老外那邊的。一口氣生了七個。加上之前生的那個,八個。一個叫亞曆山大,一個叫索菲亞,一個叫伊莎貝拉,還有叫什麼米達麥亞、利奧、馬克……什麼來著,名字太長了記不住。”
曹德旺沉默了好一會兒。
“八個?加上念念、番耀、雙胞胎、娟兒肚子裡的……這都十幾個了。這李晨,以前老李家種地,一畝地打不了多少糧食。到了他這一輩,改種人了。一茬十幾個。”
劉桂蘭壓低聲音。
“還有呢。念念說,那個爺爺家送了一船的金子來南島國。一船。”
曹德旺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攢那兩百萬,在他眼裡是不是跟兩塊錢似的。”
“你這話說的。兩百萬是兩百萬。一船金子是人家那個爺爺家的——念念說叫什麼馮·森伯格家?好像是。反正很有錢。念念說的時候我也嚇了一跳,我說你可千萬不要騙我呀。念念急得臉都紅了,說真的真的,滿滿一船。”
“行了。人家有錢是人家的事。你少在麻將桌上跟人顯擺這個。那些金子又不是給咱們的。”
“知道。我就跟你說說。連吳阿姨我都冇打算告訴。那胖大姐昨天問我李晨有幾個孩子,我說還冇數清楚呢。她以為我開玩笑。”
曹德旺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桂蘭,你說李晨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人?”
劉桂蘭想了想。
“說不上來。說他像皇帝吧,他每天穿著一雙膠鞋在工地上踩泥漿,曬得跟炭似的。說他像村長吧,念念說那個爺爺家一送就是一船金子,比電視裡的皇帝還闊氣。反正不是一般人。”
“行了,彆管人家了。把娟兒照顧好。”
“知道。等你來了,親眼看看就知道了。”
掛了。把手機放在床頭,重新走到院子裡。
念念正拉著妞妞的手,給小白編鬃毛。一邊編一邊說。
“以後弟弟妹妹們來了,你要幫姐姐維持秩序。”
妞妞用力點頭。
“好。我是副姐姐。”
劉桂蘭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拿起一把豌豆。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對老太太說。
“親家母,你說這些孩子加起來,能組個足球隊不?”
老太太頭也不抬。
“能組兩個。一個踢,一個看。”
劉桂蘭笑得豆子又掉地上了。撿起來,繼續剝。
心想,這趟來南島國,龍蝦吃了,王宮住了,女王見了,最後還知道女婿有八個孩子和一船金子。
這一輩子,能跟誰說去。說了也冇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