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條真一回到長崎外海的老宅時,島上正下著細雨。
雨絲細得像霧,打在櫻樹的葉子上,沙沙響。老宅的屋簷滴著水,一滴一滴,在石階上砸出淺淺的窩。
老爺子拄著柺杖走進正廳,脫下被雨打濕的和服外套,換上一件乾爽的深灰色家居和服。隨從端來熱茶,雙手捧著遞過去。
九條真一接過來喝了一口,坐在麵向庭院的廊下,看著雨中的櫻樹。
這棵櫻樹,看了八十多年。從記事起就在那兒。樹乾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上長滿了青苔。春天開花,夏天長葉,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枝乾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
從南島國回來以後,再看這棵櫻樹,不一樣了。
說不上哪裡不一樣。樹還是那棵樹,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但心裡多了些東西。
九條二郎從廊下走過來,跪坐在旁邊。
“家主,您這趟南島國之行,比原計劃多待了將近十天。”
九條真一冇有回頭,仍在看雨。
“二郎,你說,我們九條家在那座島上住了四百年。四百年,看著同一片海,同一棵櫻樹。是不是太久了?”
九條二郎沉默了一會兒。
“家主,您的意思是……”
“我在南島國,看見了大唐還願寺。金絲楠木的柱子,琉璃瓦的屋頂。還冇完工,但已經能看出樣子了。林師傅說,這座廟,一千年不會倒。”
停了一下。
“他還說,東邊那幾塊瓦偏了半寸,他睡不著覺。第二天返工,一塊一塊正過來。”
九條二郎認真地聽著。
“我跟林師傅坐在月光底下喝茶。他說,修了一輩子寺廟,就是為了對得起祖師爺。我說,九條家做事,不辜負。不辜負,比‘對得起’多了一層心意。”
轉過身來,看著九條二郎。
“這趟出去,在李晨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這顆種子就是——九條家是可以合作的。而馮·艾森伯格家族,並不值得他完全托付信任。”
九條二郎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李晨對馮·艾森伯格家族起了戒心?”
九條真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戒心,早就有。從伊莎當年拿念念當餌引他上島的時候就有了。隻是他需要馮·艾森伯格家的資金和關係網,所以把戒心收起來了。”
放下茶杯。
“我在南島國,跟他吃了一頓飯,談了一席話。我把話挑明瞭——凡是讓你顧全大局的,你多半不在這個局裡。他說記住了。”
“記住了,就夠了。種子種下去了,早晚會發芽。”
“而且,我把百合子留在了南島國。她在那邊協助九條家產業的落地,也協助李晨。她在,九條家在南島國就有一個能說話的人,能辦事的人。李晨有什麼事,第一個想到的會是百合子,不會是伊莎的那個管家戴維·洛克。”
九條二郎低下頭。
“家主高明。這一趟,等於把南島國變成了九條家外出的第一站。”
九條真一輕輕點了一下柺杖。
“第一站。以後能不能去更多地方,要看這第一站站不站得穩。站得穩,九條家的格局就開啟了。站不穩,咱們就繼續守著這座島,再守四百年。”
九條二郎的手在膝蓋上握緊了一下。
“能站穩。”
九條真一看了他一眼。
“能不能站穩,不光看李晨。還要看馮·艾森伯格家族的手段。老艾森伯格那個人,幾十年前我就領教過。手段狠辣,不給人留退路。他在南島國幫了李晨,又凍結了那些公司的賬戶幫李晨解決了裝置危機。兩次,都壓了九條家一頭。”
“但我提醒李晨那幾句,他心知肚明。伊莎拿念念當餌,這事無論如何繞不過去。我不會替他翻臉。隻是讓他明白——馮·艾森伯格家族對你的好,是投資,不是信任。”
雨漸漸大了。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響。庭院裡的竹筒水缽蓄滿了水,叩地一聲傾斜,又叩地一聲彈回來。
當天晚上,九條真一召集了家族核心成員。
正廳的榻榻米上,坐了兩排人。
前排是九條二郎和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九條正明、九條正信、九條和夫,都是堂弟或侄子輩,分管著家族在日本的金融、地產和製造產業。
後排是幾箇中年人和年輕一代的代表,有分管海外業務的,有負責家族安保的,還有一個專門做情報分析的。
九條真一坐在主位。柺杖靠在旁邊,麵前放著一杯茶。和服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像刀刻的。
“今天叫大家來,說兩件事。”
所有人都微微低頭。
“第一件,南島國。”
“九條家在南島國的產業落地,是我親自去看過的。大唐還願寺秋天完工,工業園區的地已經劃好了,九州精密儀器的廠房這個月動工。那邊的環境,適合九條家紮根。從今天起,南島國列為九條家第一優先方向。任何人、任何事,跟南島國有關的,優先處理。”
九條正明抬起頭。
“家主,南島國那邊的投資規模,需要定個上限嗎?”
九條真一搖搖頭。
“不定上限。專案一個一個來,該投多少投多少。資金從九條家自有資金裡出,不動用外部融資。我們不是去賺錢的,是去紮根的。紮根的錢,不能跟彆人借。賺了錢再投,投了再賺,慢慢來。”
九條正明低下頭。
“第二件,櫻花會。”
正廳裡安靜了一秒。後排那個負責情報分析的中年人,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
九條真一的聲音還是很平。
“櫻花會已經轉入地下,但還在活動。南島國那邊的訊息——他們派人去找了塔卡親王,想借他的口反對填海,搞臭李晨,最後推翻女王,換上聽話的首相。塔卡拒絕了,結果被他們的人騙到公海,不聲不響地弄掉了。”
“這件事,打的是南島國的臉,也打了九條家的臉。”
九條二郎的手在膝蓋上攥緊了。
“櫻花會,是馮·艾森伯格家族在日本操控的手套。二戰之後,他們家通過瑞典的中間人,把資金轉到日本,扶持了一批右翼勢力和極道組織。櫻花會是其中最得力的一支。服部半藏,是手套裡的手套。”
“現在服部半藏死了,櫻花會轉入地下,但根係還在。這套根係連著日本經濟產業省的某些人,連著住吉會的殘餘勢力,連著神戶那邊兩家不願意跟九條家合作的財閥。上次派人去南島國找塔卡的,就是這套根係伸出來的觸角。塔卡死了,他們下一個觸角會伸向哪兒,不知道。”
情報負責人輕聲開口。
“家主,櫻花會現在在日本的活動範圍已經很小了。住吉會受重創後,他們失去了主要的暴力手段。現在更多是依托幾個右翼團體在輿論上造勢。”
九條真一點點頭。
“所以,我們要做的事是——把馮·艾森伯格家族在日本的影響力,一點一點排擠出去。就從櫻花會開始。”
“他們派人去南島國殺塔卡,這件事,我們有理由介入。派出高手,對櫻花會留在日本的人進行清除。不用遮掩,公開說——這是幫南島國的李晨。塔卡是李晨的叔公輩,九條家受了李晨的托付,替他料理這些人。”
“師出有名。馮·艾森伯格家族就算心知肚明,也說不出什麼來。總不能自己跳出來承認‘櫻花會是我們家的手套’。”
九條二郎抬起頭。
“家主,這會不會引火上身?”
九條真一微微笑了一下。
“不會。老艾森伯格是個聰明人。我們打他的手套,他不會為了一隻手套跟我們翻臉。他隻會在彆的地方還手。但他還手,就暴露了手套跟他的關係。暴露了,他在日本就待不下去了。所以他會忍。忍一步,我們進一步。一步一步來,直到他把手套自己摘掉。”
九條正明在旁邊問:“家主,這隻是第一步?”
九條真一點頭。
“隻是第一步。投石問路。石頭扔出去了,看看水花有多大。下一步怎麼走,看反應。”
停了一下。
“派人之前,先跟李晨說一聲。讓他心裡有數。”
九條二郎低下頭。
“明白。”
會散了。
家族成員魚貫退出正廳。九條二郎留了下來,跪坐在老爺子旁邊。雨還在下,打在屋頂的瓦片上,劈裡啪啦響。庭院裡的竹筒水缽又蓄滿了水,叩地一聲傾斜,又叩地一聲彈回來。
“家主,您剛纔說,讓百合子留在南島國。她一個人在那裡……”
九條真一擺了一下手。
“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林師傅的寺廟,有老太太給她納的褥子,有念念畫的畫。她在南島國,比在日本自在。在日本,她是九條家的大小姐,做什麼都有人看著。在南島國,她是百合子。”
停了一下。
“心裡有牽掛了,就不會亂來。”
九條二郎沉默了一會兒。
“您牽掛南島國?”
九條真一看著廊外的雨。
“牽掛。牽掛大唐還願寺的屋頂,牽掛公益墓地旁邊的院子。院子還冇修呢。我跟李晨說,修在墓地旁邊。每天早上推開窗戶,看見一片鬆柏,幾排石碑。提醒自己——人終有一死。活著的時候,多做點積德的事。死了以後,才能安安靜靜躺在那兒,讓人記住。”
雨聲中,竹筒水缽又叩地響了一聲。
清脆的,像木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