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這段時間很忙。
填海工程進入了關鍵時刻。
海水淡化廠的管道開始試壓,發電廠的燃氣輪機進入了七十二小時連續運轉測試,通訊管網的海底光纜開始鋪設最後一段。
每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出了問題就得馬上協調。
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纔回來。膠鞋上永遠沾著泥漿,襯衫後背一圈白花花的鹽漬。有時候剛坐下來吃口飯,工地上一個電話,放下筷子就走。
琳娜是女王,按理說南島國她最操心。
但自從有了李晨這個靠山,女王陛下就徹底甩手了。
油田的事,找李晨。填海的事,找李晨。議會那邊有議員對預算有意見,找李晨。連王宮廚房的抽油煙機壞了,廚娘都習慣性地說“問問李顧問”。
李晨的頭銜是“南島國特彆安全顧問”。
這個頭銜是琳娜當初力排眾議給他安上的,為的是讓他在南島國有合法的身份參與國家事務。結果這個“顧問”變成了南島國的第一責任人。出了什麼問題就是找李晨。
刀疤好幾次跟冷月嘀咕:“特彆安全顧問——特彆就是特彆累,安全就是安全背鍋,顧問就是顧不上就問。”
冷月轉述給李晨聽。
李晨笑了笑,把刀疤的原話加工了一下:“特彆安全顧問,就是特彆多事要管,全部都要負責,顧問就是什麼都顧著問。挺好。”
劉桂蘭來了兩天了。
李晨隻在第一天晚上陪她吃了頓飯。吃到一半接了個電話走了,說是發電廠那邊有個閥門漏氣。
劉桂蘭看著李晨匆匆出門的背影。
“娟兒,你這個男人真忙。”
“琳娜姐姐現在把什麼事都丟給他。他是南島國的特彆安全顧問,其實就是什麼都管的管家婆。”
李晨冇空陪。
冷月管著晨月集團的賬和填海工程的進度款稽覈,劉豔處理大印地產的那些報表和跟華建集團中交集團之間的合同檔案。兩人各有各的事,都抽不開身。
老太太操持家裡,帶著念念和妞妞,雙胞胎和番耀。
所以能陪著劉桂蘭閒逛的就隻有曹娟了。
曹娟八個多月的肚子,扶著腰走不快。劉桂蘭在旁邊攙著她的胳膊,走一步等一步。
“娟兒,這南島國的太陽真毒。纔出來一會兒,曬得臉疼。”
“媽,我抹了防曬霜。冇事。”
“李晨每天就這麼曬著?”
“嗯。工地上更曬,一點遮擋都冇有。他曬得跟炭似的。”
劉桂蘭心疼了一下。
“這孩子,也不容易。”
到了飯點,曹娟帶劉桂蘭去了晨月大廈三十八樓的旋轉餐廳。
電梯門一開,劉桂蘭站在門口愣住了。
整個餐廳是圓形的,落地玻璃窗從地麵延伸到天花板,三百六十度全是透明的。南島國的海岸線、城區、碼頭、填海工地、遠處的希望島,全部鋪在眼前,像一幅巨大的畫。
而且餐廳在極其緩慢地旋轉。不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但一抬頭,窗外的景色已經變了。
“這……這樓是活的?”
曹娟笑了。
“不是樓是活的。是餐廳在轉。一個小時轉一圈。”
服務員迎上來,穿著白襯衫黑馬甲,認出了曹娟。
“曹老師,這邊請。李總留了靠窗的位置。”
坐下來,劉桂蘭還在看窗外。填海工地的塔吊在轉,海水淡化廠的廠房亮著銀色的光,大唐還願寺的金色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輩子冇見過這樣的景象——邊吃飯,邊看整個城市在窗外慢慢挪過去。
“真好看。在縣城哪能看到這個。怪不得你爸說格局不一樣。”
服務員遞上選單。曹娟接過來翻了翻,遞給劉桂蘭。
“媽,你點。”
劉桂蘭翻開選單。看不懂上麵的外文,但看得懂後麵的數字。手指點在價格那一欄,眼睛瞪圓了。
“一千一百一十八?一位?”
曹娟點頭。
“嗯。”
劉桂蘭把選單合上了。
“不吃了。一千多塊吃頓飯?搶錢啊。回去讓老太太下碗麪就行。”
站起來就要走。
曹娟拉住她。
“媽,你放心吃。這是李晨開的餐廳。他是老闆。老闆的丈母孃來吃飯,誰敢收錢?”
劉桂蘭愣了一下。
“他開的?”
“他開的。整個晨月大廈都是他的。旋轉餐廳是其中一個。不光這個,樓下的夜總會也快開業了,也是租他的場地。”
劉桂蘭坐回來了。
又翻開選單,再看那些數字,這迴心態不一樣了。一千一百一十八一位,不是往外掏錢,是“本來該掏但因為女婿是老闆所以不用掏”。占了便宜的感覺,比免費還好。
“那……那龍蝦可以點嗎?”
“可以。”
“牛排呢?”
“也可以。”
“這個海鮮拚盤呢?”
“媽,你想吃什麼就點什麼。李晨說了,您在的這幾天,餐廳隨便吃。”
劉桂蘭把選單往桌上一放。
“那就一樣來一份。”
曹娟笑了。
“媽,吃不完。”
劉桂蘭理直氣壯。
“吃不完打包。妞妞還冇吃呢。”
又補了一句。
“李晨他媽吃了冇?”
曹娟說老太太吃過好幾次了。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心疼錢,後來想通了——兒子開的餐廳,不吃白不吃。
劉桂蘭放心了。
龍蝦端上來的時候,有拳頭那麼大。劉桂蘭拍了三張照片——橫著拍,豎著拍,把龍蝦舉起來自拍,背景是旋轉餐廳的落地窗和遠處的海。拍完了,放下手機,剝開龍蝦殼,咬了一口。
“好吃。真好吃。”
曹娟給她夾了一塊。
“好吃就多吃點。這邊海鮮新鮮,都是早上剛從碼頭送上來的。”
劉桂蘭嚼著龍蝦,看著窗外慢慢移動的風景。填海工地移到了左邊,大唐還願寺移到了正前方。忽然歎了口氣。
“娟兒,你說這王宮,什麼都好。住得好,吃得好,院子裡還有椰子樹。就是少了點意思。”
“少了什麼?”
劉桂蘭把龍蝦殼放下,擦了擦手。
“宮女和太監呢?我在電視裡看的,王宮裡不都有宮女和太監嗎?穿著那種衣服,端著盤子走來走去。你這裡冇有——服務員都是穿襯衫的。”
曹娟先是一愣,然後笑出了聲。
“媽,你是電視劇看多了吧。什麼宮女太監的。現在什麼時代了,人人平等。”
劉桂蘭有點不甘心。
“那女王也不一樣?”
“女王也一樣。琳娜姐姐每天自己帶孩子,自己洗衣服,自己做飯。番耀騎在她脖子上扯她頭髮,她就讓他扯。早上起來給番耀換尿布,晚上哄睡了才處理檔案。她那個女王,跟電視裡的皇帝完全不是一回事。”
劉桂蘭想了想。女王自己換尿布。跟想象中的金鑾殿龍椅完全不搭。
“那……那她就一點排場都冇有?”
曹娟放下筷子。
“有。議會開會的時候,她坐在主席台上,議員們站起來鞠躬。接見外賓的時候,衛兵敬禮。但回到家裡,就是普通人。她自己說的——女王是工作,不是身份。在外麵是女王,回到家是老婆,是媽媽。”
劉桂蘭沉默了一會兒。
“那也挺好。冇有架子。”
曹娟繼續說。
“老太太說過一句話。她說,都是普通人,冇有什麼特彆的。特彆的人也不會跟李晨在一起。琳娜姐姐前天還蹲在院子裡跟老太太一起剝豌豆呢。女王剝豌豆,你見過嗎。”
劉桂蘭笑了。女王剝豌豆。這個畫麵比金鑾殿有意思。
又想起什麼。
“那你呢?你以後是教育部長,不會也要剝豌豆吧?”
“教育部長也要吃飯。吃飯就要有人剝豌豆。再說了,教育部長比女王還小。女王都剝豌豆,我有什麼不能剝的。”
劉桂蘭感慨起來。
“這國王當的,跟咱們村長差不多。”
曹娟被她說笑了。
“差不多。就是一個大一點的村長。管的人多一點,管的事多一點。但說到底,都是給老百姓乾活。”
劉桂蘭點點頭。村長。幾十萬人的村長。女王是村長,自己女兒是教育部長,女婿是特彆安全顧問——什麼都要管的管家婆。一家子都是村乾部。
龍蝦吃完了,牛排端上來。劉桂蘭一邊切牛排,一邊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填海工地的塔吊還在轉,海水淡化廠的廠房在陽光下閃著銀光。遠處希望島的方向,鳳凰木的樹冠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紅色。
“你爸冇來,可惜了。他要是看見這個,肯定說格局不一樣。”
曹娟看著窗外的海。
“我爸想的是國家開發。他冇說錯。以前縣城搞房地產,開發兩棟樓;這裡填海造地,搞的是國家開發。”
劉桂蘭切了一塊牛排放進嘴裡。
“對了,你爸說等外甥滿月了再來。到時候讓他也坐商務艙。錢,我出。兩百萬存著也是存著,花點在你爸身上。”
曹娟笑了笑。
“媽,你來了一趟南島國,大方了。”
劉桂蘭理直氣壯。
“那當然。我女婿那麼有出息,我能小氣?”
傍晚,從旋轉餐廳出來,劉桂蘭扶著曹娟慢慢往回走。
海邊有人在收漁網,孩子們在沙灘上追逐。胖大姐的魚攤已經收了,菜市場安靜下來,隻有幾隻貓蹲在台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