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終於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轉為連綿的中雨。
黑石村的山坡臨時營地,五十頂帳篷在雨幕中排成整齊的陣列。每頂帳篷前都堆放著用油布蓋好的糧食和物資,帳篷之間挖有簡易的排水溝,雖然泥濘不堪,但至少沒有積水。火堆在帳篷區的中央空地燃燒著,上麵架著幾口大鍋,炊煙混著水汽升騰,空氣中彌漫著米粥和薑湯的味道。
蘇文瑾站在營地最高處的一塊岩石上,手中的記錄板用油紙仔細包裹著,炭筆在濕漉漉的紙張上快速劃過。她身邊圍著七八名婦女,都是各村小組推選出來的臨時負責人。
“張嬸,你們組負責的三號到十號帳篷,老人和孩子都安頓好了嗎?”
“安頓好了,蘇姑娘。”一個四十多歲、麵容幹練的婦女答道,“就是孩子哭鬧得厲害,有幾個老人受了寒,一直在咳嗽。”
“讓醫療隊去檢查,藥草還夠嗎?”
“小何大夫說薑湯還能煮,但治風寒的柴胡和紫蘇不太夠。”
蘇文瑾在記錄板上標記:“醫療物資短缺,優先調配給老人和孩子。”她抬頭看向另一個婦女,“李嫂,你們組的夥食供應怎麽樣?”
“糧食夠吃三天,但柴火濕了大半,燒起來煙大。”李嫂擦了擦額頭的雨水,“我們正在搭簡易的雨棚晾幹柴火,就是人手不夠。”
“從青壯組調五個人過去幫忙。”蘇文瑾快速做出決定,“貢獻點按雙倍算。”
旁邊一個年輕女子忍不住問:“蘇姑娘,這貢獻點……現在這種時候,還算數嗎?”
所有婦女都看向蘇文瑾。這是她們最關心的問題——天災當前,以往的那些規矩,那些製度,還會不會繼續?
蘇文瑾放下記錄板,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擔憂的臉:“算數。不但算數,林大人說了,抗災期間,所有勞動貢獻點按雙倍計算。等災情過去,這些貢獻點可以兌換糧食、衣物、甚至新建房屋的優先權。”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這不是畫餅。各位嬸嬸嫂嫂可以想想,這幾個月來,林大人答應過的事,哪一件沒有兌現?”
眾人沉默片刻,然後紛紛點頭。確實,從貢獻點製度實施以來,隻要完成勞動任務,該得的糧食、該分的布匹,從來沒有拖欠過。甚至上個月有幾個超額完成任務的村民,真的用貢獻點換到了新的農具和額外的肉食。
“所以現在,”蘇文瑾語氣堅定,“請大家相信製度,相信林大人。我們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是為抗災出力,也是為自己和家人的未來出力。”
婦女們的神色明顯安定了許多。張嬸第一個表態:“明白了!我們這就回去安排,保證不讓後方出亂子!”
“對!男人在河堤上拚命,我們女人不能拖後腿!”
人群散去,各司其職。蘇文瑾看著她們在雨中忙碌的身影,輕輕舒了口氣。
貢獻點製度——這個林牧從末世帶來的社會管理工具,在此刻顯露出它真正的價值。它不僅僅是一種獎勵機製,更是一種信任體係。在秩序崩潰的時候,人們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許諾,而是可預期、可兌現的承諾。
“蘇姑娘。”福伯撐著傘走過來,老人臉上滿是疲憊,但眼神依然明亮,“糧食清點完了,按現在的消耗,夠所有人吃五天。但如果洪水不退,道路不通,五天後……”
“五天後會有辦法的。”蘇文瑾接過他手中的賬本,“福伯,您去歇會兒吧,您已經一夜沒閤眼了。”
“我哪歇得下。”福伯搖頭,“大人還在河堤上,我就在後方守著。倒是你,蘇姑娘,你也一夜沒睡了。”
“我沒事。”蘇文瑾笑了笑,正要說什麽,遠處河堤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鍾聲。
不是警鍾,而是墨衡設計的“水位警報器”——一種通過浮標和滑輪聯動敲鍾的簡易裝置,當水位達到危險線時會自動觸發。
鍾聲三短一長,代表“水位急漲,險情加劇”。
蘇文瑾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鎮定:“福伯,這裏交給您了。我去河堤看看。”
“小心啊!”
與此同時,河堤上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墨衡鋪設的高強度纖維網已經覆蓋了一百二十步的危險堤段,確實起到了加固作用。但問題是,河水的上漲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預計。上遊衝下來的洪水不再是渾濁的河水,而是夾雜著大量泥沙、石塊甚至整棵樹木的狂暴洪流。
“大人!上遊的預警浮標傳來訊號!”墨衡抱著一個不斷閃爍的金屬盒子跑過來,“洪水前鋒已經進入黑石穀地,預計一個時辰內抵達我們這裏!流速是普通河水的三倍!衝擊力……衝擊力無法精確計算,但絕對超過堤壩承受極限!”
林牧渾身濕透地站在堤壩上,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和臉頰流淌。他手中的簡易測量儀顯示,水位距離堤頂已經不足兩尺,而且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
“防護網還能支撐多少?”他問。
“最多……最多再漲一尺半。”墨衡聲音發幹,“超過那個高度,水會直接從網上漫過去,網就失去作用了。”
一尺半。按照現在的上漲速度,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林牧轉身,看向身後。三百多名青壯年村民正在拚命地鏟土、裝袋、壘堤。他們已經奮戰了六個時辰,每個人都疲憊不堪,但沒有人停下。因為所有人都明白,這道堤壩後麵,是他們的家園,是他們的親人。
“孫虎!”林牧喊道。
“在!”孫虎從人群中跑過來,這個漢子臉上全是泥水,左手臂上有一道新鮮的劃傷,隻是簡單包紮了一下。
“現在堤壩上還有多少人?”
“算上‘內息組’的五個,一共三百二十七個。其餘人按照您的命令,已經撤到山坡營地了。”
林牧快速計算著。三百二十七人,麵對即將到來的洪峰,這點人力遠遠不夠。但黑石村的總人口不過五百,能抽調出這麽多青壯年已經是極限了。
“重新分組。”林牧做出決斷,“第一組,繼續加固現有堤壩,能加高一寸是一寸。第二組,在堤壩後方三十步處,搶築第二道防線,高度至少要超過堤壩一尺。第三組——”他看向石剛等五名武者,“你們帶二十個體力最好的,跟我來。”
“大人,我們去哪兒?”石剛問。
“去上遊。”林牧指向河道彎折處,“洪水從那裏衝下來,衝擊力最大。如果能在那裏設定緩衝,就能減輕堤壩的壓力。”
墨衡眼睛一亮:“大人是想……人工製造一個‘消能區’?”
“沒錯。”林牧點頭,“用繩索、用網、用任何能用的東西,在上遊水麵設定障礙物,讓洪水在那裏消耗一部分能量。原理類似於你們武者練功時用的‘卸力’。”
石剛和另外四名武者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奮。這種將武學原理應用於實際工程的想法,他們從未聽說過,但聽起來……很有道理。
“可是大人,”一名叫鐵柱的武者提出疑問,“在水裏設障礙,需要人下水作業。現在的流速,普通人下去就是送死。”
“所以需要你們。”林牧看著他們五個,“‘秩序內息’能讓你們在水下閉氣更久,力量更大,穩定性更強。但即便如此,這也是極度危險的任務。你們可以選擇不去。”
五名武者沉默了幾秒。
石剛第一個開口:“大人,我去。我這條命是您救的,沒有您教我內息,我現在還是個普通的石匠。”
“我也去。”鐵柱咧嘴笑了,“練了兩個月內息,還沒真正派上過大用場呢。”
“算我一個!”
“我也去!”
五人全部表態。
林牧點點頭,沒有說感謝的話,因為此刻言語是多餘的。他從墨衡那裏接過幾捆特製的繩索和網具:“這些是墨衡用樹膠處理過的,強度足夠。計劃是這樣的——”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泥地上快速畫出示意圖:“我們在上遊彎道處,橫向拉起三道繩索網。第一道在水麵下三尺,第二道在水麵下六尺,第三道在水麵下九尺。洪水衝下來時,會先撞擊這些網,能量被分散、消耗,到達堤壩時衝擊力就會減小。”
“但怎麽固定這些網?”石剛問。
“用木樁。”林牧指向河岸兩側,“我會帶人在兩岸打樁,你們在水下固定網具。記住,安全第一。如果感覺支撐不住,立刻發訊號上岸,不要硬撐。”
“明白!”
計劃敲定,立刻執行。
林牧帶著二十名體力最好的村民,扛著十幾根碗口粗的原木,冒著大雨衝到上遊彎道處。這裏的水流已經相當湍急,站在岸邊都能感覺到腳下土地的震動。
“打樁!”林牧下令。
村民們兩人一組,用大錘將原木一根根砸入河岸的土層中。每根木樁入土至少三尺,然後用橫木連線,形成堅固的支撐架。這是個力氣活,更是個技術活——木樁的角度、深度、間距,都會影響整個結構的穩定性。
林牧親自指揮每一根木樁的定位。他的腦海中快速計算著水流的衝擊角度、木樁的受力分佈、繩索網的張力極限……這些知識部分來自末世的工程技術,部分來自這兩個月對這個世界的材料特性的研究。
“大人,左岸的木樁打好了!”孫虎喊道。
“右岸也好了!”
“好,準備下網!”林牧看向已經換好裝束的五名武者。
石剛等人脫去了外衣,隻穿一條短褲,身上綁著安全繩。他們深吸一口氣,運轉“秩序內息”,然後縱身跳入洶湧的河水中。
岸上的人屏住呼吸。
水麵下,五名武者像遊魚一樣潛到預定位置。他們手中拿著特製的金屬扣具,將繩索網的一端固定在左岸的木樁上,然後拽著網向對岸遊去。
河水冰冷刺骨,水流的力量大得驚人。即使有內息支撐,他們也感覺像是被無數雙手拉扯著,隨時可能被衝走。但五人咬牙堅持,一點點地前進。
第一道網,固定成功。
第二道網,固定成功。
到第三道網時,意外發生了。
鐵柱在遊到河中央時,突然被一段衝下來的斷木撞中腰部。他悶哼一聲,內息一滯,整個人被水流卷著向下遊衝去。
“鐵柱!”岸上的人驚呼。
但下一秒,鐵柱身上的安全繩繃緊——這是林牧堅持要求綁上的。四名同伴立刻遊過來,合力將他拉回。
“沒事吧?”石剛問。
鐵柱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口水:“沒事……就是腰上可能青了一塊。繼續!”
第三道網,在五人的協作下,終於固定完成。
當他們爬上岸時,已經精疲力盡,嘴唇凍得發紫。岸上的村民立刻拿來幹布和薑湯,將他們團團圍住。
“怎麽樣?”林牧問。
石剛喝了口薑湯,緩過氣來:“都固定好了,大人。不過……這些網真的能擋住洪水嗎?”
林牧沒有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這隻是一個理論上的方案,從未在實踐中驗證過。
但很快,他們就得到了答案。
上遊方向,傳來低沉的轟鳴聲,像千軍萬馬奔騰而來。那是洪水前鋒的聲音。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向河道。
渾濁的巨浪出現在視野盡頭,以排山倒海之勢衝向下遊。水麵上漂浮著整棵的樹木、破碎的房屋構件、甚至還有淹死的牲畜。浪頭高達一丈,所過之處,岸邊的樹木被連根拔起。
洪水衝進了彎道。
第一道繩索網瞬間繃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浪頭撞擊在網上,水花四濺,但網的強度超出了預期——它沒有斷,而是像一張巨大的弓,向後彎曲,將洪水的衝擊力吸收、分散。
第二道網,第三道網,依次發揮作用。
當洪水衝出彎道,繼續衝向主堤壩時,它的高度降低了至少兩尺,流速也明顯減緩。
“成功了!”岸上爆發出歡呼聲。
墨衡興奮地跳起來:“大人!您看到了嗎?緩衝作用至少減少了三成衝擊力!我們的堤壩有希望了!”
林牧臉上也露出一絲鬆動的表情,但很快又凝重起來:“別高興太早。這隻是第一波洪峰,後麵可能還有更大的。而且,那些網能支撐多久還是個未知數。”
果然,半個時辰後,第二波更大的洪峰抵達。
這一次,三道繩索網中的第一道終於承受不住,在一聲巨響中斷裂。斷裂的繩索像鞭子一樣抽在水麵上,發出駭人的聲音。但第二道和第三道網依然堅挺,繼續消耗著洪水的能量。
代價是,五名武者冒著生命危險固定的網具,在洪水的持續衝擊下,開始出現鬆動。
“必須加固!”林牧判斷,“否則下一波洪峰,剩下的網也會垮。”
但怎麽加固?現在下水,比剛才危險十倍。
石剛喝完最後一碗薑湯,站起身:“大人,我們再去一次。”
“不行。”林牧搖頭,“你們體力已經透支,現在下水等於送死。”
“可是如果網垮了,堤壩就完了。”鐵柱也站起來,“我們還有力氣,能撐住。”
另外三名武者也紛紛表示要去。
林牧看著這五個渾身濕透、疲憊不堪但眼神堅定的漢子,心中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在末日世界,他見過太多人在危機麵前崩潰、背叛、自相殘殺。而在這裏,在這個低武的封建世界,這些人卻願意為了守護家園,一次次地冒險。
“好。”他終於點頭,“但這次,我也下水。”
“大人!”所有人都震驚了。
“您不能去!”蘇文瑾不知何時趕到了河堤,聽到這話,臉色都白了,“您身體還沒完全恢複,現在下水太危險了!”
林牧平靜地看著她:“文瑾,你記不記得我說過,領袖不是站在後方發號施令的人。在最危險的時候,領袖必須站在最前麵。”
他脫掉濕透的外衣,露出蒼白但結實的上身——經過兩個月的調理和鍛煉,這具身體雖然看起來依然清瘦,但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羸弱的病軀了。
“而且,”他運轉起體內那微弱的“秩序內息”,“我也有內息,雖然不如他們五個深厚,但足夠自保。”
墨衡趕緊從箱子裏翻出一套特製的裝備:“大人,穿這個!這是我用魚皮和樹膠做的‘水靠’,能減少水流阻力,還能提供一點浮力!”
林牧接過裝備,迅速穿戴好。石剛等人也換上同樣的裝備。
六個人,站在河岸邊,麵對洶湧的洪水。
岸上,三百多名村民,上千雙眼睛,全都注視著他們。
沒有人說話。隻有雨聲,水聲,風聲。
“下!”林牧一聲令下,六人同時躍入河中。
這一次的作業比剛才艱難十倍。洪水衝擊著剩下的兩道網,網在水下劇烈震動,像是有生命般掙紮。六人分成兩組,一組加固左岸的固定點,一組加固右岸。
林牧和石剛一組,負責左岸。他們潛到水下,用特製的金屬卡扣,將鬆動的繩索重新固定。水下的視線極差,隻能靠觸覺操作。更要命的是,洪水帶來的雜物不斷撞擊著他們,稍有不慎就會受傷。
但林牧的動作卻異常穩定。他的手指在水下靈巧地操作著卡扣,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高效。這得益於他前世的訓練——在末日世界,他曾在更惡劣的環境下執行過更危險的任務。
十分鍾後,左岸加固完成。
六人浮上水麵換氣,然後再次下潛,繼續加固其他部位。
岸上,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蘇文瑾雙手緊握,指甲陷入掌心。福伯在一旁喃喃祈禱。孫虎和所有村民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水麵。
終於,在第二波洪峰即將過去的時候,六人再次浮出水麵,朝著岸邊遊來。
岸上的人立刻丟擲繩索,將他們拉上岸。
“怎麽樣?”墨衡急切地問。
林牧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應該……能撐到洪峰過去。”
話音剛落,上遊方向,第三波——也是最大的一波洪峰,抵達了。
這一次,連大地都在震動。
但已經加固過的繩索網,以及黑石村全民奮戰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堤壩,挺住了。
洪水被馴服,沿著河道,朝著下遊奔湧而去。
堤壩上,不知道是誰第一個哭出了聲。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最後,三百多人,全都哭了。
那是劫後餘生的眼淚,是拚盡全力後勝利的眼淚。
林牧坐起身,看著這群哭得像孩子一樣的村民,看著遠處山坡上隱約可見的帳篷營地,看著天空中終於開始減弱的雨勢。
他的手指在泥濘的地麵上,輕輕敲擊著。
節奏緩慢,平穩,像是在計算著什麽,又像是在確認著什麽。
然後,他抬起頭,對身邊的蘇文瑾說:
“告訴所有人,我們贏了第一仗。”
“但戰爭,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