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在第三日清晨終於退去。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多日陰雲,灑在黑石穀地時,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一片狼藉卻生機尚存的世界。河水退回了主河道,但兩岸數百步的範圍內,滿是淤泥、斷枝、死去的魚蝦,以及從上遊衝下來的各種雜物。黑石村的農田大半被淹,低窪處的房屋浸泡在及膝深的泥水裏,但奇跡般的是,沒有一間房屋完全倒塌,沒有一個人死於洪水。
堤壩保住了。
三百二十七名青壯年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從河堤上撤下來。他們的臉上、身上全是泥漿,許多人手上磨出了血泡,腿腳因長時間浸泡而浮腫發白,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是劫後餘生的光,是拚盡全力後勝利的光。
山坡營地開始有序地組織村民返回家園。蘇文瑾將婦女和老人分成若幹小組,每組配兩名青壯年協助,清理房屋、晾曬被褥、清點損失。醫療隊的小何大夫帶著幾個學徒,背著藥箱挨家挨戶巡查,給受傷或受寒的人分發草藥。
林牧站在領主府的屋頂上,俯瞰著整個村莊的重建工作。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連續三日的高強度勞作和指揮,加上最後那次水下加固作業,幾乎耗盡了他這具身體的全部潛力。但他依然站得筆直,手指在欄杆上規律地輕敲,像是在計算著什麽。
“大人,您該休息了。”蘇文瑾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手裏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福伯熬的,讓您一定要喝。”
林牧接過碗,沒有立刻喝,而是問:“損失統計出來了嗎?”
“初步統計出來了。”蘇文瑾翻開記錄板,“房屋受損三十七間,其中十一間需要大修。農田被淹四百二十畝,其中二百畝作物基本絕收。糧食損失約三百石,相當於全村半個月的口糧。工具、傢俱、衣物等損失還在統計中。”
林牧沉默地聽著,臉上看不出表情。這樣的損失對於一個隻有五百人的小村莊來說,是沉重的,但絕非致命。比起前世那些在災難中十室九空的聚居地,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好訊息是,”蘇文瑾翻到下一頁,“因為提前預警和有序疏散,人員零傷亡。而且,堤壩保住了,這意味著我們的核心區域——工坊、倉庫、實驗室——都完好無損。墨衡先生說,隻要給他三天時間,大部分生產都能恢複。”
“三天……”林牧喃喃道,目光投向遠方,“不知道我們還有沒有三天。”
蘇文瑾一怔:“大人,您是說……”
話音未落,幽影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屋頂一角,聲音急促而罕見地帶上了緊迫感:“大人,上遊觀察點傳來緊急情報。”
“說。”
“洪水退去後,雲霧山脈南麓多處出現野獸異常聚集。狼群、野豬、熊,甚至還有一些平時深居簡出的妖獸,都在向山下移動。觀測到至少三股獸群,總數超過五百,正沿著被洪水衝刷出的新路徑,朝黑石穀地方向遷徙。”
林牧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獸潮。
這個在末日世界常見的災難,在這個低武世界同樣存在。當自然災害破壞了野獸原本的棲息地,或者驚擾了它們的生活,大量野獸會本能地尋找新的生存空間,沿途掃蕩一切人類聚居地。而剛剛經曆過洪水的黑石村,此刻正是最脆弱的時候。
“預計抵達時間?”林牧問。
“最快的一股——一個由三十多頭野豬和十餘頭狼組成的混合獸群,將在今晚子時前後抵達黑石村外圍。後續獸群會在一到三天內陸續到達。”
“子時……”林牧看向西斜的太陽,“還有六個時辰。夠了。”
他轉身下樓,蘇文瑾和幽影緊隨其後。
領主府議事廳內,緊急會議在半個時辰內召開。參會者隻有核心幾人:林牧、墨衡、蘇文瑾、孫虎、石剛(代表武者小隊),以及通過特殊方式“在場”的幽影。
“情況就是這樣。”林牧將情報簡要通報,“洪水之後必有獸潮,這是自然規律。我們現在麵對的,是一個總數超過五百的野獸集群,分批次來襲。第一波,今晚子時,四十到五十頭。”
孫虎倒吸一口涼氣:“五十頭野獸……大人,我們剛剛抗完洪,兄弟們體力都透支了。弩機雖然有一百架,但箭矢隻剩下不到兩千支。圍牆……”他頓了頓,“南側有一段在洪水中受損,還沒來得及修。”
“我知道。”林牧平靜地說,“所以這一戰,我們不能硬拚,要智取。”
他走到牆邊,展開一張黑石村及周邊的詳細地形圖:“墨衡,你之前研究的‘聲波驅獸器’,現在能用的有多少?”
墨衡立刻跳起來:“小型行動式的有二十台,覆蓋範圍每台五十步。大型固定式的有三台,覆蓋範圍兩百步,但需要穩定能量供應,現在隻有一台能正常工作。”
“夠用了。”林牧的手指在地圖上點出幾個位置,“在這裏、這裏、還有這裏,設定大型聲波驅獸器,頻率調到野獸最厭惡的波段。小型驅獸器由武者小隊攜帶,作為機動幹擾。”
他又看向孫虎:“弩機陣地重新佈置。放棄南側受損圍牆,將防禦重心轉移到東、西兩側。箭矢不夠,就製作簡易燃燒箭——墨衡,我記得你研究過猛火油的配方?”
“研究過!”墨衡興奮地說,“用桐油、鬆脂和硫磺就能做,燃燒效果好,還帶有刺激性氣味,野獸最怕這個!”
“好,立刻組織人手製作燃燒箭,至少五百支。”林牧轉向石剛,“你們武者小隊,這次的任務不是正麵作戰,而是引導和分割。利用你們的速度和內息感知,將獸群引到我們預設的陷阱區。”
石剛用力點頭:“大人放心,我們一定完成任務。”
“最後,”林牧看向蘇文瑾,“疏散所有老弱婦孺到領主府和倉庫這兩個最堅固的建築內。其餘青壯年,按照之前的民兵編製,迅速集結。貢獻點製度啟動戰時模式——擊殺或擊傷野獸,按危險程度和貢獻大小計算貢獻點,戰後兌現。”
“是!”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行動。黑石村剛剛從抗洪的疲憊中喘了口氣,立刻又轉入備戰狀態。
但這一次,氣氛有些不同。
當蘇文瑾通過村中心的公告板宣佈獸潮預警和戰時貢獻點製度時,村民們沒有恐慌,沒有質疑,而是迅速而有序地行動起來。經曆過洪水考驗的他們,已經對這個新建立的秩序產生了近乎本能的信任。
老人和孩子被集中到領主府和倉庫,婦女們開始燒水、煮飯、製作繃帶。青壯年們則按照孫虎的指揮,搬運弩機、修複圍牆、製作箭矢。甚至有幾個半大的少年,主動要求加入後勤隊,幫忙搬運物資。
墨衡的實驗室裏,五口大鍋同時熬煮著猛火油,刺鼻的氣味彌漫整個房間。他一邊攪拌油鍋,一邊指導幾個學徒製作燃燒箭:“記住,箭頭要裹三層浸油布,點火部分用硝石和硫磺混合物,這樣才能快速引燃……”
村外的圍牆工地上,孫虎正指揮著人們用最快的速度加固東、西兩側的防禦。弩機被架設在新建的木質高台上,每台弩機旁都備有兩箱箭矢——一箱普通箭,一箱燃燒箭。
石剛則帶著四名武者,在村外的樹林和草叢中佈置陷阱。不是複雜的地刺或捕獸夾,而是更簡單的絆索、陷坑和聲音誘餌。他們的目標是分散獸群,不是全殲。
天色漸暗。
黑石村亮起了燈火。不是往日的零星燭光,而是有組織的照明體係——每隔二十步就有一支火把,關鍵位置還有墨衡製作的簡易“氣燈”(用動物油脂和特製燈芯製成,亮度是普通油燈的三倍)。整個村莊在夜色中宛如一座準備迎接戰爭的堡壘。
子時將至。
林牧站在東側圍牆的瞭望塔上,夜風吹動他深色的衣襟。他的臉色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更加蒼白,但眼神依然沉靜如深淵。蘇文瑾站在他身邊,手裏拿著記錄板,準備記錄這場戰鬥的每一個細節。
“大人,它們來了。”幽影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
幾乎同時,村外樹林裏傳來了第一聲狼嚎。
悠長,淒厲,在夜空中傳得很遠。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很快,狼嚎聲連成一片,其間還夾雜著野豬低沉的哼叫和某種大型動物踩斷樹枝的哢嚓聲。
瞭望塔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樹林邊緣出現了第一道黑影。那是一頭體型碩大的灰狼,肩高幾乎及腰,綠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幽光。它謹慎地走出樹林,鼻子在空中嗅了嗅,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異常。
緊接著,更多的野獸從樹林中湧出。野豬、狼、獾、甚至還有兩頭熊。它們沒有立刻發起衝鋒,而是在村外三百步的距離上聚集、徘徊,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它們在試探。”林牧低聲說,“野獸比人類想象的更聰明。它們能感覺到這裏的危險。”
“大人,要啟動聲波驅獸器嗎?”孫虎在下麵問。
“再等等。”林牧的眼睛盯著獸群,“讓它們再靠近一些。石剛他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幽影回答,“武者小隊已經就位,隨時可以出擊。”
獸群開始緩慢地向村莊移動。二百步,一百五十步……最前麵的幾頭野豬已經能看清它們獠牙上反光的唾液。
“啟動一號、二號聲波驅獸器。”林牧下令。
圍牆內側,兩台大型聲波裝置同時啟動。沒有震耳欲聾的聲音,隻有一種低沉到幾乎聽不見、但能讓心髒發悶的震動。普通人隻是感覺有些不舒服,但對於聽覺敏銳的野獸來說,這無異於在耳邊敲響巨鍾。
前排的野獸立刻出現了騷動。野豬不安地刨地,狼群開始後退,那兩頭熊則人立起來,發出憤怒的咆哮。
“有效果!”墨衡在另一座瞭望塔上興奮地喊道。
但野獸並沒有被完全嚇退。在短暫的混亂後,它們似乎適應了這種聲波,或者說是獸群中更強的個體壓製了恐懼,整個獸群再次開始前進。
一百步。
這是弩機的有效射程。
“放箭!”孫虎一聲令下。
東、西兩側圍牆上,五十架弩機同時發射。箭矢破空的聲音匯成一片呼嘯,在夜空中劃出死亡的軌跡。
第一輪齊射,至少有十頭野獸中箭。野豬皮糙肉厚,普通箭矢難以造成致命傷,但燃燒箭的效果顯著——中箭的野豬身上燃起火焰,劇痛讓它們瘋狂地衝撞、翻滾,反而衝亂了獸群的陣型。
狼群更加靈活,大部分箭矢被它們躲過,但燃燒箭帶來的火光和氣味,讓這些習慣夜間捕獵的生物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第二輪,放!”
又是一輪箭雨。
獸群開始出現明顯的分裂。一部分野獸在聲波和箭矢的雙重打擊下開始後退,但另一部分——主要是那些體型更大、更暴躁的個體——反而被激怒了,加速衝向圍牆。
“武者小隊,出擊!”林牧下令。
圍牆側門開啟,石剛等五人如離弦之箭般衝出。他們沒有直接衝向獸群,而是分成兩組,從兩側包抄,手中拿著特製的“聲波幹擾器”——這是墨衡做的小型裝置,能發出讓野獸極其厭惡的高頻聲波。
五人的速度遠超常人,在夜色中幾乎化作幾道殘影。他們靈活地穿梭在獸群邊緣,手中的幹擾器不斷發出刺耳的高頻音。野獸的注意力被他們吸引,獸群進一步分裂。
“第三輪,燃燒箭重點打擊右側狼群!”孫虎根據戰場形勢調整戰術。
弩機手們迅速更換箭矢,瞄準右側試圖繞開聲波幹擾器的狼群。燃燒箭帶著火焰軌跡落入狼群中,瞬間點燃了幾頭狼的皮毛。狼的紀律性比野豬強,但麵對火焰這種天敵,本能還是壓過了紀律,整個右側狼群徹底崩潰,四散逃竄。
但左側的野豬群和那兩頭熊,卻衝破了聲波幹擾,逼近到圍牆五十步內。
“準備近戰!”孫虎抽出腰刀,他身邊的民兵們也紛紛拿起長矛和盾牌。
就在這時,林牧做了個手勢。
圍牆內側,墨衡親自操作的那台最大型的聲波驅獸器,調整了頻率。
這一次發出的不是低頻震動,也不是高頻噪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聲音。像是無數金屬摩擦,又像是玻璃破碎,尖銳到讓人的牙齒發酸。這是墨衡根據林牧提供的“生物神經幹擾理論”設計的特殊頻率,專門針對哺乳動物的聽覺神經係統。
效果立竿見影。
衝在最前麵的幾頭野豬突然停下,發出痛苦的嚎叫,瘋狂地搖晃腦袋。那兩頭熊更是人立起來,雙爪抱住頭顱,發出震天的咆哮,然後……轉身就跑。
野獸的衝鋒徹底瓦解。
“追擊!”林牧下令,“但不要追出圍牆一百步。以驅散為主,擊殺為輔。”
圍牆門再次開啟,孫虎帶領五十名民兵衝出,配合武者小隊,開始清掃戰場。那些受傷或落單的野獸被迅速解決,而大部隊則被徹底驅散,逃回了山林。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當最後一聲野獸的哀嚎消失在夜色中,黑石村的圍牆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我們贏了!”
“又贏了!”
“林大人萬歲!黑石村萬歲!”
人們相擁而泣,這次是喜悅的淚水。連續兩場災難,他們都挺過來了。
蘇文瑾在記錄板上快速寫下:子時三刻,獸潮第一波擊退。我方零傷亡,消耗箭矢四百餘支,猛火油三十斤。擊殺野獸二十三頭,驅散四十餘頭。
她抬起頭,看向林牧。
林牧依然站在瞭望塔上,夜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他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隻有一種深沉的思索。
“大人,我們贏了。”蘇文瑾輕聲說。
“暫時贏了。”林牧糾正,“獸潮不會隻有一波。而且……”
他望向遠方黑暗的山林:“我總覺得,這次獸潮有些不對勁。”
“不對勁?”
“野獸的聚集速度太快了,行為也太有組織性。”林牧的手指又開始輕敲欄杆,“正常的獸潮,應該是混亂的、盲目的。但今晚這些野獸,有試探,有分工,甚至有……戰術。”
蘇文瑾心中一凜:“大人的意思是……”
“可能有東西在背後驅使它們。”林牧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重重砸在蘇文瑾心上,“也許是更強大的妖獸,也許是……別的什麽。”
他轉身走下瞭望塔:“讓所有人不要放鬆警惕。安排三班輪值,加強夜間巡邏。另外,讓墨衡抓緊修複所有聲波裝置,我們可能很快就要用上它們了。”
走到塔下時,石剛等人迎了上來。五名武者身上都帶著傷——石剛的左臂被野豬獠牙劃開一道口子,鐵柱的腿上有一道狼爪留下的抓痕,其他人也多多少少掛了彩。但他們的眼睛都是亮的,那是經曆了實戰洗禮後的自信和銳氣。
“大人,我們完成任務了。”石剛行禮。
“做得很好。”林牧點頭,“先去處理傷口,然後好好休息。接下來幾天,你們可能要連續作戰。”
“是!”
林牧繼續往前走,墨衡從實驗室方向跑來,手裏抱著個古怪的儀器:“大人!我監測到一個異常訊號!”
“什麽訊號?”
“在聲波驅獸器調整到神經幹擾頻率時,我檢測到了一種……回應訊號。”墨衡把儀器遞過來,螢幕上顯示著一串波動的曲線,“這不像自然聲波,更像是……有規律的能量脈衝。來源方向,是雲霧山脈深處。”
林牧盯著那串曲線,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能量脈衝。
有規律的。
在這個低武低魔的世界?
他的手指在儀器外殼上輕敲著,節奏越來越快。
“墨衡,繼續監測,記錄所有異常訊號。”他終於開口,“幽影,派最精銳的情報員,往雲霧山脈方向探查。但記住,隻觀察,不接觸,不深入。”
“明白。”
夜更深了。
黑石村逐漸恢複了平靜,但警戒的火把依然在圍牆上燃燒。村民們輪流休息,輪流值守,等待著可能到來的第二波、第三波獸潮。
而在遙遠的雲霧山脈深處,某個被洪水衝刷出的古老洞穴裏,一雙在黑暗中睜開的眼睛,正透過層層山巒,望向黑石村的方向。
那雙眼睛裏,沒有野獸的兇殘,沒有動物的本能。
隻有一種冰冷的、審視的、彷彿在評估著什麽的好奇。
然後,洞穴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彷彿來自遠古的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