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的清晨,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打破的。
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砸在屋頂瓦片上,聲音密集得讓人心慌。雨水順著屋簷流成水簾,街道上很快就積起了沒腳踝的水窪。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得彷彿要壓到地麵,雷聲在雲層深處翻滾,偶爾有閃電劃破天際。
林牧站在領主府二樓的窗前,手指在窗欞上輕敲,節奏比平時快了一絲。
這不是普通的夏雨。從昨天傍晚開始,風向就變了——從東南風轉為東北風,氣壓持續下降,空氣濕度高得反常。根據末世世界積累的氣候學知識,這是典型的大規模氣旋係統過境的前兆。而在這個多山的地形裏,這樣的天氣係統意味著……
“大人。”蘇文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擔憂,“這雨下得邪乎,才半個時辰,村東那條小溪的水位已經漲了三尺。有幾戶住在低窪處的村民來問,要不要先搬到高處去。”
林牧轉過身,麵色平靜但眼神凝重:“通知所有村民,立刻開始往高處轉移。糧食、衣物、貴重物品全部帶上,牲畜能趕走的趕走,趕不走的……暫時放棄。”
蘇文瑾愣了一下:“大人,這麽嚴重嗎?往年夏季也常有暴雨,最多淹到小腿——”
“這次不一樣。”林牧打斷她,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你來看。”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黑石村的位置:“我們位於黑石穀地的中段,地勢相對較高。但上遊——”他的手指沿著代表黑水河的藍色線條向上移動,最終停在百裏外的一片山地,“這裏是雲霧山脈南麓,地勢陡峭,植被稀疏。如果這場雨持續超過六個時辰,上遊山洪必然爆發。”
他的手指又向下移動,劃過黑石村,指向下遊:“而我們下遊三十裏,是青石鎮。那裏地勢更低,一旦我們這裏的水排不下去,青石鎮就會變成一片汪洋。但問題在於——”
林牧敲了敲黑石村的位置:“洪水從上遊衝下來,最先衝擊的是我們。黑水河在這裏有個急彎,河岸這些年被砍伐過度,土質鬆軟。我勘察過,至少有三百米的河堤屬於‘危險區段’,一旦潰堤,半個村子都會被淹。”
蘇文瑾的臉色白了:“那……那怎麽辦?”
“兩個方向。”林牧迅速做出決斷,“第一,立刻組織人力加固河堤,重點是那三百米危險區段。第二,疏散所有可能受影響的村民,建立臨時安置點。”
他頓了頓:“還有第三件事,需要幽影去辦。”
話音剛落,房間角落的陰影中,幽影的身影緩緩浮現,彷彿一直就在那裏。
“上遊的雨勢如何?”林牧問。
幽影的聲音毫無波瀾:“我們的情報點已經傳回訊息。雲霧山脈南麓從昨夜子時開始降雨,比我們這裏早四個時辰。目前雨勢極大,已有小型山洪暴發。按照水流速度,如果雨勢持續,洪水前鋒將在明日午時前後抵達黑石村。”
林牧的手指敲擊頻率更快了:“二十四小時……時間太緊了。通知所有民兵,立刻進入緊急狀態。所有生產活動暫停,所有人力投入抗洪。”
他又轉向蘇文瑾:“你負責疏散和安置。貢獻點製度現在啟動應急模式——所有參與抗洪的人員,按勞動強度和危險程度雙倍計算貢獻點。老人、孩子、婦女優先撤離,青壯年全部上堤。”
“是!”蘇文瑾轉身就要走。
“等等。”林牧叫住她,“讓福伯把倉庫裏的所有麻袋、繩索、鐵鍬全部拿出來。另外,通知墨衡,讓他帶上所有能用的‘特殊裝備’,到河堤邊找我。”
“特殊裝備?”
“他最近在研究水利工程,應該有些想法。”林牧已經抓起掛在牆上的蓑衣,“我去河堤看看實際情況。”
暴雨中,黑石村迅速從日常狀態轉入緊急動員。
鍾聲在村中心敲響——那是林牧設計的簡易警鍾係統,用不同節奏代表不同緊急程度。現在敲的是三長兩短,代表“自然災害威脅,全體待命”。
村民們從家中湧出,臉上帶著緊張,但沒有恐慌。過去幾個月的訓練和組織,此刻顯現出效果。老人和孩子在蘇文瑾組織的婦女隊引導下,有序地向村後的小山坡轉移。那裏已經搭建了臨時帳篷——這是上次獸潮後,林牧要求建設的應急避難所之一,現在派上了用場。
青壯年男人們則聚集在村口廣場,孫虎已經在那裏開始分組:“一組去倉庫領工具!二組去砍樹,需要至少五十根三丈以上的原木做支撐!三組跟我去河堤,先檢查險情!”
墨衡從實驗室裏衝出來,懷裏抱著個古怪的金屬箱子,雨水打在他亂糟糟的頭發上,他卻渾然不覺,雙眼放光:“大人!我聽到了!抗洪!我的機會來了!”
林牧已經在河堤上。他撐著簡易的油紙傘——其實已經沒什麽用,渾身早已濕透——正蹲在一段河岸邊,用手扒開泥土,觀察土壤結構。
“大人,這段堤壩有問題。”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說話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叫老河工,原本是黑水河上的船伕,後來因為腿傷上岸,被林牧收留在村裏。他對這段河道最熟悉。
林牧抬頭:“什麽問題?”
“您看這土。”老河工抓起一把泥土,在手裏搓了搓,“太鬆了。這是去年補堤時用的土,當時為了趕工期,沒好好夯實。這一下雨,水往土裏滲,土就變軟了。要是水位再漲個兩三尺,這段非垮不可。”
林牧站起身,看向河麵。黑水河平時寬不過十丈,水流平緩。但現在,河水已經漲到了離堤頂隻剩四尺的位置,渾濁的河水裹挾著斷枝、雜草,以驚人的速度向下遊奔湧。河麵寬度至少增加了一半,水流聲從平時的潺潺變成了低沉的轟鳴。
“這段危險區段有多長?”林牧問。
“從那個老柳樹開始,到下遊的亂石灘,大概……三百五十步。”老河工估算道,“都是去年補的,土質都差不多。”
三百五十步,大約兩百六十米。比林牧預估的稍短,但情況更糟——不是區域性問題,是整段都有隱患。
“大人!我來了!”墨衡踩著泥濘衝上河堤,懷裏的金屬箱子叮當作響。
林牧指向那段危險堤壩:“這一段,隨時可能潰堤。你有什麽辦法?”
墨衡放下箱子,開啟蓋子,裏麵是各種古怪的儀器和零件。他掏出個帶刻度的銅管,一頭插進土裏,另一頭湊到眼前看了看:“土壤含水量已經超過安全線三成了。確實危險。”
他又從箱子裏取出幾個拳頭大小的金屬球,表麵刻著細密的紋路:“這是我做的‘滲水探測器’。埋在堤壩內部,可以實時監測土壤含水量和壓力變化。如果快要垮了,它會發出警報。”
“不夠。”林牧搖頭,“我們需要的是加固,不是預警。”
“加固也有!”墨衡興奮地翻找箱子,拿出幾卷看起來像漁網的東西,“高強度纖維網!用我新研製的樹膠浸泡過的麻繩編織的,強度是普通麻繩的五倍!我們可以把這些網鋪在堤壩外側,然後用木樁固定,形成一層‘外骨骼’!”
林牧眼睛一亮:“能覆蓋多大麵積?”
“我做了十張網,每張三丈見方。全部用上,能覆蓋……大概一百五十步的堤壩。”墨衡計算著,“但需要很多人手,而且要在水裏作業,很危險。”
“危險也要做。”林牧轉身,看向已經聚集到河堤邊的上百名青壯年,“孫虎!”
“在!”孫虎渾身濕透地跑過來。
“挑選三十名水性好的,配合墨衡鋪設防護網。另外,組織其餘人,用麻袋裝土,在堤壩內側堆築第二道防線。萬一第一道防線垮了,第二道能爭取時間。”
“明白!”
“老河工。”林牧又看向那位老船伕,“你帶幾個人,坐船去下遊,通知青石鎮。告訴他們上遊洪水可能在三日內抵達,讓他們做好準備。”
老河工遲疑了一下:“大人,青石鎮那些人……會聽我們的嗎?”
“聽不聽是他們的事,說不說是我們的事。”林牧平靜地說,“盡到告知義務,其他的,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是!”
安排完這些,林牧沒有離開河堤,而是繼續沿著河岸向上遊走。他需要更全麵地評估風險。
雨勢沒有減小的跡象。實際上,根據他的觀察,雲層還在增厚,氣壓繼續下降,這場雨很可能持續一整天甚至更久。如果真是這樣,上遊的洪水會比幽影預測的更早、更猛。
“大人。”一個低沉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牧轉頭,看到是民兵隊裏的一名“秩序內息”武者,名叫石剛。他是第一批成功激發內息的五人之一,原本是個石匠,現在負責民兵隊的訓練輔助。
“石剛,有什麽事?”
“大人,我們幾個‘內息組’的兄弟商量了一下。”石剛指了指身後,另外四名武者也走了過來,“我們的內力雖然不強,但力氣比普通人大,耐力也好。抗洪最需要的就是力氣活,我們想單獨組成一個‘突擊隊’,專門負責最危險、最重的任務。”
林牧看著這五個人。他們的眼神堅定,身上已經被雨水淋透,但站姿挺拔,氣息沉穩。經過兩個月的訓練,他們已經初步掌握了“秩序內息”的基本運用,雖然還遠算不上高手,但身體素質確實遠超常人。
“可以。”林牧點頭,“你們五個,加上我,組成特別行動組。石剛,你負責指揮。我們的任務是機動支援,哪裏最危險就去哪裏。”
“是!”五人齊聲應道,眼中閃過興奮的光。
就在這時,上遊方向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垮塌了。緊接著,河水的流速明顯加快,水位又上漲了一截。
“不好!”老河工從下遊跑回來,臉色煞白,“上遊……上遊衝下來好多樹!有棵大樹卡在彎道那兒,把河道堵了一半!水流不過去,已經開始往兩邊漫了!”
林牧心一沉。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河道堵塞,水位會急劇上漲,對堤壩的壓力會成倍增加。
“石剛,帶上你的人,跟我來!”林牧抓起一把鐵鍬,朝著上遊彎道方向跑去。
彎道處的情景確實危急。一棵不知道從哪裏衝來的大樹,樹幹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橫卡在河道最窄的地方。樹枝和雜物在樹幹後方堆積,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型的“水壩”。河水在這裏被堵住,水位比下遊高出了至少三尺,已經開始從兩側的堤岸溢位。
如果不及時疏通,要不了多久,這段堤壩就會被衝垮。而一旦這裏潰堤,洪水會直接衝向村莊——那裏正是疏散人群轉移的路線。
“必須把那棵樹弄走!”石剛喊道。
“怎麽弄?”一名武者問,“樹幹太大,水裏又急,人下去太危險。”
林牧快速觀察著地形。彎道左側是陡峭的河岸,右側相對平緩,但水流湍急。那棵樹卡在中間,樹根朝向上遊,樹冠指向下遊。
“用繩索。”林牧做出決斷,“找幾根粗麻繩,一端係在樹幹上,另一端拉到岸上。我們二十個人一起拉,看能不能把它拖到岸邊。”
“可是大人,樹幹泡在水裏,少說也有幾千斤重,我們拉得動嗎?”有人質疑。
“拉不動也要拉。”林牧已經開始解身上的蓑衣,“石剛,你們五個用內力試試。內力可以短時間內爆發超常力量,雖然不能持久,但也許能創造奇跡。”
石剛和另外四名武者對視一眼,重重地點頭。
麻繩很快找來,是墨衡研製的那種高強度纖維繩。幾名水性好的村民冒著危險遊到樹幹旁,將繩索牢牢係在樹幹中部。另一端,二十名青壯年在岸上排成兩列,抓緊了繩索。
“一、二、三——拉!”
眾人齊聲發力,繩索瞬間繃緊。樹幹在水中晃動了一下,但沒有移動。
“再來!一、二、三——拉!”
第二次,樹幹又晃了晃,卡得更死了。
“不行啊大人!卡得太緊了!”
林牧眉頭緊鎖。他看向石剛:“用內力,爆發性用力,不要持久。”
石剛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其他四名武者也做出同樣的動作。片刻後,五人同時睜開眼睛,眼中似乎有微弱的光華一閃而過。
“拉——!”
這一次,五人身上隱約有氣流湧動。繩索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但那棵大樹,竟然真的開始移動了!
一寸,兩寸,一尺……
樹幹緩緩從卡住的位置脫出,被激流一衝,開始向下遊漂移。岸上的人趕緊鬆繩,避免被拖入水中。
“成功了!”眾人歡呼。
但林牧的臉色並沒有放鬆。因為就在樹幹移開的瞬間,積壓在上遊的河水像脫韁的野馬一樣衝向下遊,水位在幾息之間又漲了一尺!
“快!加固這段堤壩!”他大聲喊道,“洪水馬上就要來了!”
眾人這才意識到危險還沒有解除,反而更近了。他們拚命地鏟土、裝袋、壘堤,但人的速度終究趕不上水漲的速度。
就在這時,墨衡帶著他的人趕到了。
“大人!防護網準備好了!先鋪這一段!”墨衡指揮著十幾名村民,展開那些特製的纖維網,沿著堤壩外側鋪開,然後用長長的木樁釘入土中固定。
這些網確實有效。鋪上網後,堤壩表麵的土壤被牢牢固定住,即使河水衝刷,也不容易剝落。但問題是,鋪設速度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天黑前最多能鋪一百步。”墨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焦急地說,“可危險區段有三百多步啊!”
林牧看著洶湧的河水,又看了看天空中毫無減弱跡象的暴雨。
時間,他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蘇文瑾那邊情況怎麽樣?”他問剛剛趕來的孫虎。
“村民已經全部疏散到山坡上了,臨時帳篷搭了五十頂,勉強夠用。糧食和藥品也轉移了大部分。”孫虎喘著氣說,“但大人,有個問題——上遊的雨可能比我們想象得還大。剛才老河工派人回來報信,說他在去青石鎮的路上,看到好幾處小規模的山體滑坡,道路已經斷了。”
道路斷了,意味著青石鎮可能收不到預警,也意味著如果黑石村真的守不住,連逃生的路都沒有。
林牧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讓所有非必要人員全部撤到安全區。河堤上隻留三組人:一組繼續加固,一組鋪設防護網,一組作為機動預備隊。其餘人,去山坡上幫著搭建更多臨時住所,準備長期抗災。”
“大人,您是說……”孫虎臉色變了。
“這場洪水,可能比我們預想的更嚴重。”林牧的聲音在雨聲中依然清晰,“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黑石村可能會被淹。但在那之前,我們要盡一切可能守住這條堤壩。”
他看向墨衡:“你那些‘特殊裝備’,還有什麽能用的,全部拿出來。現在是時候了。”
墨衡用力點頭:“我還有幾個‘水位預警浮標’,可以放在上遊,提前告訴我們洪水到了哪裏。還有……我最近在研究能量礦石的共振效應,也許可以用聲波加固土壤結構,但那個還沒經過測試——”
“測試的機會來了。”林牧說,“去做吧。現在,任何可能有效的方法,都值得一試。”
雨越下越大。
黑石村的人們在暴雨中奮戰,鏟土聲、號子聲、水流聲、雷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人與自然的抗爭之歌。
而在百裏之外的上遊,雲霧山脈的無數溪流已經匯聚成狂暴的山洪,正以摧毀一切的氣勢,朝著下遊的黑石穀地奔湧而來。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災難,在一步步逼近。
而林牧站在河堤上,看著洶湧的河水,手指在濕透的衣襟上輕輕敲擊。
他在計算,在規劃,在尋找那一線生機。
洪水要來,那就來吧。
他會讓這場天災知道,人類——尤其是掌握了科學和組織的文明——從來都不是任自然宰割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