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周氏商行。
周扒皮坐在會客室的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紅木扶手。他麵前擺著兩杯茶,熱氣嫋嫋升起,但對麵座位還空著。窗外傳來街市的喧囂,而房間裏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昨晚獨眼龍那個手下的慘狀還曆曆在目。三十人伏擊,反被全殲,對方還放出話來“隻收利息”。更可怕的是那些關於“陣法”和“禁武”的傳聞——如果星火商號真有修仙背景,那他周扒皮就是在找死。
“掌櫃的,他們來了。”手下低聲通報。
周扒皮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襟:“請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的隻有兩個人。
走在前麵的,是周扒皮已經見過的蘇文瑾。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綢衫,頭發簡單綰起,神色平靜從容。而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周扒皮從未見過的年輕男子。
那人看起來二十出頭,麵容蒼白清瘦,穿著一身毫無裝飾的深灰色布衣。他的腳步很輕,眼神沉靜得像一潭深水,掃過房間時,周扒皮竟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
“周掌櫃,久等了。”蘇文瑾微微頷首,“這位是我們星火商號的東家,林牧林先生。”
林牧沒有寒暄,徑直在周扒皮對麵坐下。他的坐姿端正而放鬆,手指在膝上輕輕敲擊著某種規律的節奏。
“周掌櫃,”林牧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說你對我們的貨很感興趣。”
周扒皮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林……林先生誤會了。周某隻是做生意的,見貴商號的貨品新奇,想……想問問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合作?”林牧抬眼看他,“周掌櫃所謂的合作,是指派人跟蹤我們的商隊,買通守門官查我們的貨,還是聯係黑手幫在鬼見愁設伏?”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敲在周扒皮心上。他的額頭滲出冷汗:“這……這都是誤會……”
“是不是誤會,你心裏清楚。”林牧打斷他,“我今天來,不是來追究的。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放在桌上:“兩個選項。第一,你繼續跟我們作對。我可以保證,三個月內,周氏商行在青石鎮的所有生意都會破產。鹽、鐵、布、糧——你們經營什麽,我們就做什麽,而且做得更好,賣得更便宜。”
周扒皮臉色煞白。
“第二,”林牧推了推文書,“簽署這份合作協議。星火商號授權周氏商行作為青石鎮的二級分銷商,可以代理我們百分之三十的貨品。價格比一級代理商高五個點,但你可以享受區域保護——在青石鎮,除了我們已經簽約的張員外和李掌櫃,不會再有其他代理商。”
周扒皮顫抖著拿起文書。條款清晰,條件苛刻但並非不能接受。代理星火的貨,利潤空間還是很大。而區域保護……這意味著在青石鎮,他能靠著星火的貨壓製其他競爭對手。
“為……為什麽?”他艱難地問,“我做了那些事,你為什麽還要跟我合作?”
“因為你還有用。”林牧回答得直白,“周氏商行在青石鎮經營三十年,渠道、人脈、倉庫、車隊,都是現成的。重新培養一個這樣的合作夥伴,需要時間和資源。而直接摧毀你,也會引起不必要的動蕩。”
他頓了頓:“當然,如果你選第一條路,我也不介意多花點時間。”
周扒皮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
最後,他拿起筆,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
“明智的選擇。”林牧收起一份協議,“第一批貨三天後送到。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林先生請講。”
“青石鎮最近有些關於我們貨品的謠言。”林牧說,“有人說我們的玻璃杯用久了會釋放毒氣,有人說調味料裏摻了罌粟殼讓人上癮。這些謠言,我希望能在兩天內消失。”
周扒皮心中一凜。那些謠言……其實有一半是他暗中散佈的,為了打壓星火的聲意,給自己爭取時間。
“我……我會處理。”他低頭道。
“很好。”林牧站起身,“合作愉快。”
離開周氏商行,蘇文瑾忍不住問:“大人,周扒皮這種人,真的可信嗎?”
“不可信。”林牧走在青石鎮的街道上,目光掃過兩旁店鋪,“但他現在怕我們,這就夠了。恐懼比忠誠更可靠,至少在短期內。”
他停下腳步,看向街角一家藥鋪:“而且,我們需要他在明麵上吸引火力。”
“吸引火力?”
“星火的貨太紮眼了。”林牧繼續往前走,“現在所有人都想知道貨源在哪裏,背後是誰。與其讓他們四處探查,不如給他們一個明確的目標——周扒皮。讓他做我們的‘擋箭牌’,那些想找麻煩的人,會先去找他。”
蘇文瑾恍然:“所以您才給他二級代理的身份,讓他能光明正大地賣我們的貨……”
“也讓他成為眾矢之的。”林牧接過話頭,“等他應付不過來的時候,就會更依賴我們。那時候,才能真正掌控他。”
兩人回到悅來客棧。孫虎已經在等著了,臉色有些凝重。
“大人,出事了。”他壓低聲音,“鎮東頭的王寡婦,今天早上跑到衙門口喊冤,說她丈夫買了我們的調味料,吃了之後上吐下瀉,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她一口咬定是我們的貨有問題。”
蘇文瑾眉頭一皺:“王寡婦?她丈夫是……”
“碼頭搬運工,叫王大力。”孫虎說,“我查了,他確實三天前在李掌櫃那裏買了一罐鮮味素。但問題在於,王大力的工友說,他昨天中午在碼頭吃了隔夜的臭魚,晚上又喝了大量劣質燒酒。上吐下瀉更可能是食物中毒,而不是我們的調味料。”
“但老百姓不會管這些。”林牧平靜地說,“他們隻看到有人用了我們的貨之後生病了。這訊息傳開,對我們的信譽是毀滅性打擊。”
蘇文瑾急切地說:“那怎麽辦?要不要請大夫去給王大力診治,證明和我們的貨無關?”
“沒用的。”林牧搖頭,“現在去,別人會說我們收買了大夫。而且,這很可能不是意外。”
他看向孫虎:“王寡婦家境如何?”
“很窮。王大力是家裏唯一勞力,有三個孩子要養。”
“那她今天怎麽有空去衙門口喊冤?不用幹活嗎?而且喊冤需要寫狀紙,她識字嗎?狀紙誰幫她寫的?”
一連串的問題,讓孫虎愣住了。
“我……我沒想到這些。”
“去查。”林牧說,“查王寡婦今天見過誰,誰給她的狀紙,誰教她這麽做的。另外,查李掌櫃那邊的銷售記錄,王大力買的那罐鮮味素,是哪個批次的,生產日期是什麽時候。”
“是!”
孫虎匆匆離開。林牧轉向蘇文瑾:“我們也該動一動了。”
半個時辰後,青石鎮衙門口已經圍了一大群人。
王寡婦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手裏舉著一罐星火鮮味素:“青天大老爺做主啊!我家男人就是用了這個,現在快不行了!這些黑心商人,賣毒藥啊!”
圍觀群眾議論紛紛,有人同情,有人懷疑,也有人趁機起鬨。
就在這時,林牧和蘇文瑾走進了人群。
“讓一讓,讓一讓。”蘇文瑾的聲音溫和而堅定,“這位大娘,你說我們的貨有問題,能讓我看看嗎?”
王寡婦警惕地抱住罐子:“你……你們想銷毀證據!”
“當著這麽多父老鄉親的麵,我們怎麽銷毀?”蘇文瑾蹲下身,平視著王寡婦,“大娘,我是星火商號的管事。如果你的丈夫真是用了我們的貨才生病的,我們一定負責到底。但在這之前,我們需要先弄清楚真相。”
她伸出手:“能讓我看看罐子嗎?就看一下。”
王寡婦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罐子遞了過去。
蘇文瑾接過罐子,仔細看了看罐底的標識——那裏刻著一行細小的編號:XH-YS-0307-042。她抬頭看向林牧。
林牧點點頭,走上前:“各位鄉親,我是星火商號的東家林牧。今天這事,我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他從蘇文瑾手中接過罐子,高高舉起:“大家看,這個罐子底部,有一個編號。這個編號,是我們每一件貨品的‘身份證明’。它記錄了這批貨的生產日期、生產批次、生產工坊,甚至具體到哪一個工人負責封裝。”
圍觀人群發出驚訝的低語。他們從未聽說過,賣個調味料還要搞什麽“編號”。
林牧繼續道:“根據這個編號,我可以告訴大家:這罐鮮味素,是我們三月七日生產的第四十二罐。那天生產的鮮味素一共一百罐,全部銷往青石鎮李掌櫃的鋪子。而那一百罐,除了這一罐,其他九十九罐都沒有任何問題報告。”
他看向王寡婦:“大娘,你說你丈夫是用了這個才生病的。那我想問問,這罐調味料,你們是什麽時候買的?什麽時候開始用的?用了多少?”
王寡婦支吾起來:“就……就前幾天買的,用了兩次……”
“具體是哪一天?”
“我……我記不清了……”
林牧轉向人群:“各位,我們星火商號的每一筆銷售,都有詳細記錄。李掌櫃那裏,記著每一個買家的姓名、購買日期、購買數量。如果大娘記不清,我們可以去查記錄。”
人群中有人喊道:“查就查!讓真相大白!”
就在這時,孫虎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藥鋪的坐堂大夫,一個是碼頭工頭。
孫虎低聲向林牧匯報:“查清楚了。王寡婦今天早上見過周氏商行的一個夥計,狀紙也是那個夥計幫忙寫的。另外,碼頭的工友證實,王大力昨天確實吃了臭魚,還喝了很多酒。這位是陳大夫,他今天早上給王大力看過病。”
林牧點點頭,看向陳大夫:“陳大夫,麻煩您告訴大家,王大力是什麽病症?”
陳大夫捋了捋鬍子,朗聲道:“老夫今早確實給王大力診治過。他是典型的熱毒內蘊、飲食不潔導致的急性腸胃炎。症狀包括腹痛、腹瀉、嘔吐、發熱。從脈象和症狀看,與調味料無關,更像是吃了腐敗食物又飲酒過量所致。”
工頭也站出來:“我是碼頭工頭老趙。王大力昨天中午確實吃了從河裏撈上來的死魚,那魚已經發臭了,我們勸他別吃,他不聽。晚上下工,他又去喝了半斤燒刀子。今天早上就起不來了。”
真相大白。
王寡婦臉色慘白,癱坐在地上。
林牧看著她,聲音緩和了一些:“大娘,我知道你著急。丈夫病了,家裏沒了收入,三個孩子要吃飯。但誣告他人,是要吃官司的。”
他頓了頓:“這樣吧,你丈夫的病,我們出錢治。另外,我們商號在碼頭上有個卸貨的活兒,一天二十文錢,管一頓午飯。等你丈夫病好了,可以來找我們上工。”
王寡婦愣住了,然後嚎啕大哭:“我……我對不起你們……是周氏商行的人讓我這麽做的,他們說……說隻要我去告狀,就給我十兩銀子……”
人群中一片嘩然。
“周扒皮!又是他!”
“太卑鄙了!競爭不過就使這種陰招!”
“星火商號真是仁至義盡啊,被誣告了還願意幫忙……”
林牧抬手示意大家安靜:“各位鄉親,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我們星火商號做事,講究一個‘真’字。貨真,價實,心誠。以後如果再有人懷疑我們的貨品,歡迎當場驗證——我們可以當場做實驗,證明我們的調味料無毒無害,玻璃器皿無鉛無汞。”
他舉起那罐鮮味素:“就像這罐,如果有誰還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當著大家的麵,吃一勺。”
說著,他真就開啟罐子,用小勺舀了一點,送入口中。
人群安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當天下午,訊息傳遍了青石鎮。
星火商號不僅產品質量過硬,而且管理嚴謹——每一罐都有編號,能追溯到生產源頭。麵對誣告,不僅用證據自證清白,還以德報怨,幫助誣告者一家。這樣的商號,誰不愛戴?
李掌櫃的鋪子前,排隊買貨的人比平時多了三倍。
張員外樂得合不攏嘴,連夜派人送信給林牧,表示要追加訂單。
而周扒皮,則在家裏摔了一堆瓷器。
“廢物!都是廢物!”他氣得渾身發抖,“這麽簡單的計策都能被識破!那王寡婦也是個蠢貨,這麽容易就招了!”
手下戰戰兢兢地說:“掌櫃的,現在鎮上都在罵我們……生意受了不小影響。有幾個老主顧,今天來說要暫停合作……”
周扒皮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
他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不是輸在財力,不是輸在手段,而是輸在……對方的層次,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編號追溯,化學驗證,公開實驗,輿論引導——這些商業手段,他聞所未聞。更可怕的是那個林牧,麵對危機時的冷靜和從容,彷彿一切都在他計算之中。
“從今天起,”周扒皮睜開眼,聲音疲憊,“不要再招惹星火商號。他們讓做什麽,我們就做什麽。還有,去備一份厚禮,明天我親自去客棧拜訪林先生。”
“掌櫃的,這……”
“照做!”周扒皮吼道,“除非你想看著周氏商行破產!”
夜色降臨,悅來客棧。
林牧坐在房間裏,聽著幽影的匯報。
“白河城那邊,百寶閣錢掌櫃已經壓下萬珍樓的調查,條件是我們要給他獨家供應三款新設計的玻璃器皿。黑木堡的鐵馬幫擊退了金刀會的一次挑釁,但他們要求我們提供一批‘特殊裝備’作為支援。”
“另外,玄月宗清風子的師弟明月子,今天下午抵達了白河城。他直接去了百寶閣,但沒有見錢掌櫃,而是檢視了一批我們的玻璃器皿。據眼線匯報,他在一件花瓶前站了很久,似乎發現了什麽。”
林牧的手指輕敲桌麵:“發現什麽?”
“還不清楚。但那件花瓶,是墨衡用新配方燒製的,裏麵摻了微量的能量礦石粉末。普通人看不出來,但如果是修仙者……”
林牧眼神一凝:“看來,技術暴露的速度比預想的快。告訴墨衡,暫停所有含能量礦石的產品的生產和外銷。已經賣出去的,想辦法回收或者替換。”
“是。”
“還有,”林牧繼續說,“商業情報網的框架已經搭起來了。接下來要深化。我要每個城鎮的物價波動、貨物吞吐量、勢力更替、官員任免,每天匯報。這些資訊,未來比金銀更有價值。”
幽影的身影在燭光中微微晃動:“明白。另外,趙烈將軍那邊傳信,他三天後會來黑石村拜訪,說有要事相商。”
林牧點點頭:“該來的總會來。準備接待吧。”
幽影離開後,林牧走到窗邊,看著青石鎮的夜景。
今天的這場“看不見的戰爭”,他贏了。用技術、用管理、用人心,而不是用刀劍。
但這隻是開始。
周扒皮這樣的地頭蛇好對付,真正的巨頭——那些掌握武力的貴族、那些擁有超凡力量的宗門、那些統治一方的帝國勢力——還沒真正登場。
而他要做的,是在他們注意到自己之前,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壁壘。
經濟壁壘,技術壁壘,人心壁壘。
以及……武力壁壘。
他看向西北方向,那是黑石村的方向,也是他正在建設的“新文明”的起點。
星火已經點燃。
接下來,該讓它燎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