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村,地下指揮室。
油燈的光線在粗糙的石壁上跳躍,將圍坐在長桌旁的幾道身影拉長成扭曲的陰影。這裏是墨衡在領主府地下擴建的秘密空間之一,入口隱藏在廚房灶台下的活動石板後,牆壁內襯著隔音材料,是“方舟”真正的決策核心。
林牧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麵上規律地輕敲。左側是剛從白河城趕回的幽影——準確地說,是他的一個情報節點負責人,因為幽影的本體此刻應該還在某處陰影中潛伏。右側是墨衡,他麵前攤著十幾張畫滿古怪符號的圖紙,嘴裏念念有詞。蘇文瑾的位置空著,她還在返回的路上。
“念。”林牧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站在桌尾的是一名穿著普通村民衣服的中年男子,他是幽影發展的第一批情報員之一,代號“灰隼”。此刻他手中捧著一份密寫報告,聲音平穩地匯報:
“青石鎮方麵,周氏商行周扒皮已采取三項行動。第一,高價挖角張員外和李掌櫃手下的夥計,試圖獲取我們貨物的運輸時間和路線。第二,派人跟蹤孫老四商隊,但被我們設定的假路線誤導,目前他們以為貨源自南方的‘雲霧山脈’。第三,周扒皮已聯係本地幫派‘黑手幫’,計劃在我們下次送貨時,在青石鎮外三十裏的‘鬼見愁’峽穀實施劫道。”
墨衡抬起頭,眼中閃過興奮的光:“劫道?太好了!我新做的‘連環地刺陷阱’正愁沒地方試——”
“繼續。”林牧打斷他。
灰隼翻到下一頁:“白河城方麵,百寶閣錢掌櫃目前保持合作,但他私下接觸了醉仙樓等三家酒樓的廚師長,試圖獲取調味料樣品進行分析。此外,白河城第二大拍賣行‘萬珍樓’已派人調查我們的背景,其背後有本地貴族‘劉侯爺’的支援。田畝司主事對我們的曲轅犁很滿意,但他手下的一名副主事被周扒皮買通,試圖竊取設計圖紙。”
“黑木堡呢?”林牧問。
“黑木堡情況複雜。”灰隼說,“那裏是邊境貿易樞紐,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我們的貨物已經通過當地一個中型商會‘鐵馬幫’銷售,反響良好。但‘鐵馬幫’的競爭對手‘金刀會’開始施壓,要求共享貨源。更麻煩的是,黑木堡守備軍的一名千戶長也對我們的玻璃器皿產生興趣,他的小舅子開了家珠寶店,想壟斷這種‘水晶器’的銷售。”
林牧的手指敲擊頻率微微加快:“玄月宗那邊?”
“白河城拍賣會上出現的那位外門執事,道號‘清風子’,是玄月宗負責外門采購的管事之一。他拍下了一件玻璃花瓶,帶回宗門後引起了一些關注。目前玄月宗還沒有進一步動作,但根據我們在白河城的眼線匯報,清風子的師弟‘明月子’三天前曾私下詢問百寶閣錢掌櫃關於貨主的資訊。”
墨衡插嘴:“修仙者也對我們的東西感興趣?大人,這可是個好機會啊!要是能跟修仙宗門搭上線——”
“也可能是滅頂之災。”林牧平靜地說,“在摸清他們的意圖之前,保持距離。”
他轉向灰隼:“周扒皮聯係的那個‘黑手幫’,實力如何?”
“黑手幫有核心成員五十餘人,外圍打手一百多,控製著青石鎮的地下賭場和娼館。幫主外號‘獨眼龍’,是個三流武者,據說早年學過幾手刀法。他們擅長設伏和綁票,但正麵作戰能力一般。”
林牧沉思片刻:“也就是說,他們最大的優勢是熟悉地形和突然襲擊。如果我們提前知道時間、地點、人數,反而可以利用。”
“正是如此。”幽影的聲音從房間角落的陰影中傳來,本體終於現身,“我已經安排人手混入黑手幫外圍,獲取了他們的詳細計劃:五天後的酉時,在鬼見愁峽穀的第三道彎設伏。計劃出動三十人,其中十名弓手,二十名刀手。獨眼龍親自帶隊。”
“五天……”林牧計算著時間,“蘇文瑾什麽時候能回到黑石村?”
“按行程,三天後。”幽影回答。
“足夠了。”林牧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地圖前,“墨衡,你那些‘小玩具’,可以派上用場了。”
墨衡興奮地跳起來:“大人您說!要地刺?要迷霧?要聲波震爆器?我最近還在研究能量礦石的定向能量脈衝,可以讓人暫時失明但不致命——”
“要可控的。”林牧強調,“我要的不是全殲,是俘虜,是震懾,是讓周扒皮和獨眼龍明白,惹我們的代價遠超他們的想象。”
他手指點在地圖上鬼見愁峽穀的位置:“峽穀地形狹窄,兩側是峭壁,中間是唯一通道。這是絕佳的伏擊點,也是絕佳的反伏擊點。既然他們選了這個地方,我們就幫他們把‘舞台’佈置得更好一些。”
接下來的兩個時辰,一個詳細的反製計劃逐漸成形。
幽影負責情報誤導:通過混入黑手幫的內線,散佈“星火商隊將攜帶大量現銀返回”的假訊息,刺激黑手幫傾巢出動。同時,讓青石鎮的眼線“無意中”向周扒皮透露,商隊會提前一天出發,誘使他催促黑手幫提前行動。
墨衡負責技術裝備:設計一套峽穀陷阱係統。包括但不限於:偽裝成岩石的絆發式煙霧彈、埋設在道路兩側的定向聲波驅散器、懸掛在峭壁上可以遠端觸發的“天網”捕捉裝置,以及——他最近最得意的發明——“能量幹擾符文”,可以短時間內幹擾內力運轉,對武者效果顯著。
林牧負責整體指揮和兵力部署:抽調三十名精銳民兵,全部裝備改良弩機和輕甲,由孫虎帶隊。同時,從已經成功激發“秩序內息”的五名新武者中,選出兩名戰力最強的隨行。而林牧本人,將親自在後方指揮。
“記住原則。”林牧最後強調,“第一,盡量不殺人,以俘虜和繳械為目標。第二,所有技術裝備要偽裝成‘機關術’或‘陣法’,不要暴露超出這個世界認知水平的東西。第三,行動結束後,要釋放部分俘虜回去報信,讓他們傳遞我們想傳遞的資訊。”
墨衡撓頭:“大人,不殺人我能理解,但為什麽要偽裝技術?咱們的東西比機關術厲害多了!”
“因為現在還不到展示全部實力的時候。”林牧解釋道,“如果讓周扒皮知道我們有超越時代的武器,他可能會退縮,也可能會尋求更強大的靠山。而如果讓修仙宗門注意到我們有‘不該有’的技術,麻煩會更大。所以,這次的反擊,要控製在‘一個有點本事的商隊請了厲害的護衛’這個層麵。”
幽影理解了:“示敵以弱,誘敵深入。”
“不完全是弱。”林牧糾正,“是‘合理的強’。一個能拿出玻璃器皿和神秘調味料的商隊,雇傭一些精通機關術的護衛,合情合理。但如果拿出聲波武器和能量幹擾裝置,就不合理了。”
計劃敲定,各自行動。
三天後,蘇文瑾帶著車隊回到了黑石村。
她帶回了三千兩銀票的定金,十幾份長期供貨協議,還有滿滿三本沿途見聞和商業觀察記錄。但她也帶回了一個壞訊息:在黑木堡的最後一天,有人試圖在她的飲水中下藥,被護衛隊及時發現。
“是蒙汗藥,劑量很大。”蘇文瑾臉色有些蒼白,但語氣依然鎮定,“下手的應該是客棧夥計,但我們抓住他時,他已經服毒自盡了。從他的衣物裏搜出一枚銅牌,上麵刻著金色的刀紋。”
“金刀會。”林牧接過銅牌看了看,“黑木堡的地頭蛇。”
“大人,我們是不是……太冒進了?”蘇文瑾難得地流露出一絲憂慮,“這才第一次出貨,就惹來了這麽多麻煩。如果繼續擴大……”
“如果現在退縮,麻煩不會消失,隻會更多。”林牧將銅牌放在桌上,“人就是這樣,你退一步,他們就會進兩步。隻有讓他們知道伸手會疼,才會學會保持距離。”
他看向蘇文瑾:“你做得很好。這次出行,不僅打通了商路,還讓我們看清了哪些是朋友,哪些是潛在的敵人,哪些是必須清除的障礙。這些情報,比賺到的銀子更有價值。”
蘇文瑾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那接下來……”
“接下來,你要休息兩天。”林牧說,“然後準備第二次出貨。這一次,我們要帶上一些‘特殊裝備’,並且走一條‘特殊路線’。”
他沒有詳細解釋,但蘇文瑾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某種準備就緒的冷靜。
又過了兩天,青石鎮。
周扒皮坐在商行後堂,焦急地等待著訊息。按照計劃,今天中午黑手幫應該在鬼見愁峽穀得手了。他派了心腹在鎮外接應,一旦得手,就會立刻帶著貨物和俘虜回來。
但現在已經過了酉時,天色漸暗,卻沒有任何訊息傳來。
“掌櫃的,會不會……出意外了?”手下小心翼翼地問。
“能出什麽意外?”周扒皮煩躁地揮手,“三十對二十,還是伏擊打明麵,獨眼龍再廢物也不至於失手。再等等。”
話音剛落,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渾身是血、衣服破爛的漢子跌跌撞撞衝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周、周掌櫃……完了……全完了……”
周扒皮猛地站起:“什麽完了?說清楚!”
那漢子是黑手幫的一個小頭目,此刻滿臉驚恐:“我們……我們在鬼見愁設伏……可是剛動手,就、就中計了!”
“中計?”
“他們根本不是普通商隊!”漢子聲音發抖,“那些人……那些護衛根本不怕我們的弓箭!他們舉著奇怪的盾牌,箭射上去就彈開了!然後……然後地上突然炸開白煙,什麽都看不見!我們在煙裏亂衝,結果踩中陷阱,地上突然彈出尖刺,十幾個兄弟的腳都被刺穿了!”
周扒皮臉色發白:“獨眼龍呢?”
“幫主……幫主想帶人衝出去,可是兩邊峭壁上突然落下大網,把剩下的人都罩住了!然後……然後那些護衛從煙霧裏走出來,用一種奇怪的弩機射我們,箭上塗了麻藥,中箭的人立刻就倒!”
漢子突然抓住周扒皮的褲腳,涕淚橫流:“最可怕的是……我們這邊兩個學過武的兄弟,想用內力突圍,可是剛運功,就突然渾身無力,像是被抽幹了似的!那些護衛說……說這是‘禁武陣法’!周掌櫃,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懂陣法啊!”
周扒皮踉蹌後退,跌坐在椅子上。
陣法?那不是修仙者才懂的東西嗎?難道這“星火商號”背後有修仙宗門支援?
“還有……還有活口嗎?”他聲音幹澀地問。
“就……就放了我一個。”漢子顫抖著說,“那個護衛頭子說,讓我回來報個信。他說……‘告訴周扒皮,這次隻收點利息。下次再伸手,剁的就是整條胳膊。’還有……他還讓我帶句話給獨眼龍,說‘黑手幫從此不許再碰星火的貨,否則青石鎮就不會再有黑手幫’。”
周扒皮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不是威脅,是陳述。那種平靜的語氣,就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會發生的事。
“他們……他們還說了什麽?”
漢子想了想,突然記起來:“對了,那護衛頭子還說……‘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別動歪心思。星火的貨,想買就按規矩來,不想買就別擋道。’”
周扒皮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揮揮手:“給他拿點銀子,送他出城。今天的事,誰敢說出去,我割了他的舌頭。”
手下連忙照辦。
後堂裏隻剩下週扒皮一人。他看著桌上那件玻璃杯樣品——那是他花高價從張員外那裏買來的,原本想著等黑手幫得手後,找工匠拆解研究。
但現在,他不敢了。
懂陣法,能輕易殲滅三十人的伏擊,還能放出“隻收利息”這種話……這絕對不是普通的商隊。
“星火……”他喃喃自語,“你們到底是什麽來頭?”
同一時間,鬼見愁峽穀。
戰鬥——或者說,單方麵的壓製——已經結束。
黑手幫的三十名匪徒,死亡三人(都是在混亂中自相踐踏或被落石砸中),重傷七人(主要是踩中地刺陷阱),輕傷十人,其餘十人包括幫主獨眼龍在內,全部被麻醉箭放倒俘虜。
孫虎指揮著民兵們打掃戰場。陣亡者的屍體被簡單掩埋,重傷者進行急救包紮,輕傷者和俘虜被綁成一串。從匪徒身上搜出的兵器、銀兩、信物,全部登記造冊。
獨眼龍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被捆得像粽子一樣,丟在一輛馬車上。他掙紮著想運功掙脫,卻發現內力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完全提不起來。
“別費勁了。”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
獨眼龍抬起頭,看到一個麵容蒼白、眼神沉靜的年輕人站在馬車旁。那人穿著簡單的深色衣服,看起來弱不禁風,但獨眼龍卻本能地感到危險——那是野獸對天敵的直覺。
“你……你是誰?”獨眼龍嘶啞地問。
“你可以叫我林牧。”年輕人說,“黑石村的領主,也是星火商號的東家。”
獨眼龍瞳孔收縮:“你……你就是……”
“我就是你們想劫的那批貨的主人。”林牧俯視著他,“獨眼龍,我知道你是受周扒皮指使。我也知道,你手底下這些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和地痞。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送你們去見官。按照律法,武裝劫道,主犯斬首,從犯流放。你們這三十人,大概能活下來十個。”
獨眼龍臉色慘白。
“第二,”林牧收回一根手指,“你帶著你的人,離開青石鎮,去別處討生活。作為交換,我不追究這次的事,還會給你們一筆安家費,足夠你們在別處重新開始。”
獨眼龍愣住了:“你……你不殺我們?”
“殺人是最低效的解決問題方式。”林牧平靜地說,“死人對我們沒用,活人卻可以傳遞資訊。我要你告訴青石鎮、白河城、黑木堡所有地下勢力:星火的貨,碰不得。誰碰,誰就要付出承受不起的代價。”
他頓了頓:“而你,獨眼龍,就是第一個證明。”
獨眼龍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低聲說:“我選第二條路。”
“明智。”林牧點頭,“安家費我會讓手下給你。但記住,如果讓我知道你們中任何人再打星火的主意,或者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亂說,我會找到你們。到時候,就不會有第二次選擇了。”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就像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但獨眼龍卻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我……我明白。”他低下頭。
林牧轉身離開,孫虎跟上:“大人,就這麽放他們走?萬一他們……”
“他們會走的。”林牧說,“因為他們知道,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周扒皮不會保他們,官府不會放過他們,而我們……已經展示了足夠的力量。”
他看向遠處逐漸落下的夕陽:“而且,我們需要他們活著離開。他們會在各地散佈關於‘星火商隊有陣法護衛’的訊息。這個訊息,會比我們自己去說,更有說服力。”
孫虎恍然大悟:“所以您纔要偽裝成機關陣法……”
“人們總是相信自己推斷出來的‘真相’。”林牧說,“讓他們以為我們有修仙背景,或者至少和修仙者有關聯,這樣那些中小勢力就不敢輕易動手。而真正的大勢力,會先調查,不會貿然行動——這就給我們爭取了時間。”
他走向已經重新整裝待發的車隊:“好了,戲演完了,該去青石鎮送貨了。周扒皮現在應該正在家裏坐立不安……我們要給他一個台階下。”
車隊再次啟動,這次走的是明路,大大方方地朝著青石鎮駛去。
而關於“鬼見愁峽穀,黑手幫三十人伏擊星火商隊,卻被神秘陣法全殲”的訊息,已經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在黑石穀地周邊傳播開來。
反製已經完成。
而更大的棋盤,才剛剛開始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