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響起的時候,沈墨覺得自己的心跳也跟著鼓點一起震。
七十二個人站在校場上,被分成兩隊。她掃了一眼對麵——三十六個對手,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比她壯。在這些人中間,她瘦得像一根還沒長開的竹竿。
“規矩很簡單。”趙鐵山的聲音從高台上壓下來,“倒地不起的淘汰,退出邊線的淘汰,喊投降的淘汰。沒有規則,沒有禁忌,打死不論。”
最後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校場上泛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沈墨把重心放低,左腳微微前移,右手握拳護住下巴。她旁邊的隊友是一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年輕人,臉上還有沒褪幹淨的稚氣,手指在微微發抖。
“別緊張。”沈墨低聲說。
那人看了她一眼,勉強扯了扯嘴角。
“開始!”
話音未落,對麵的人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
沈墨沒有衝。她往後撤了半步,讓開第一個衝上來的人,同時一拳打在他的肋下。那人悶哼一聲,踉蹌了兩步,但沒有倒。他轉身想還手,沈墨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她從他側麵繞過去,一肘砸在他的後頸。
撲通。第一個人倒了。
“好!”旁邊的年輕人喊了一聲,聲音裏帶著興奮。
但沈墨沒有時間高興。第二個人已經衝到了麵前,拳頭帶著風聲砸向她的麵門。她側頭躲開,同時抬膝頂向對方的腹部。那人反應很快,用手肘擋住了她的膝蓋,順勢一個掃堂腿。
沈墨跳起來,落地的時候腳踝扭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但她沒有停,借著落地的衝勁往前一撲,抱住那人的腰,把他整個人摔在地上。
第二個人也倒了。
沈墨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累。束胸的布條勒得太緊,她隻能喘半口氣,每一次發力都覺得胸腔要炸開。
又一個人衝過來。這次她沒能完全躲開,拳頭擦著她的顴骨過去,火辣辣地疼。她咬緊牙,還了一拳,正中那人的鼻子。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臉。
那人捂著臉退了,沈墨沒有追。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半口氣,用手背抹掉臉上的血。
校場上已經亂成一團。到處是扭打在一起的人影,到處是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偶爾有人慘叫一聲倒地不起,被場邊的士兵像拖麻袋一樣拖出去。
沈墨的餘光掃到看台上。那個蒼白的少年還坐在原來的位置,正低頭咳嗽。他身邊的太監遞了一杯茶過去,他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下了。
他沒有在看校場。或者說,他看起來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小心!”
旁邊的年輕人突然大喊一聲。沈墨本能地回頭,看到一個壯得像牛一樣的男人正朝她衝過來,拳頭已經舉到了半空。
來不及躲了。
她猛地蹲下身,雙手撐地,一腿掃出去。壯漢被掃中小腿,整個人往前栽倒,沈墨趁機翻身壓上去,膝蓋頂住他的喉嚨。
“投不投降?”
壯漢的臉憋得通紅,用力拍了兩下地麵。
沈墨鬆開膝蓋,站起來。這是她打倒的第四個人了。
校場上的人越來越少。她的隊友倒了一半,對麵也倒了一半。剩下的都帶著傷,有的鼻青臉腫,有的瘸著腿,有一個人的手臂明顯脫臼了,垂在身側晃來晃去。
沈墨也好不到哪去。顴骨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腳踝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更難受的是胸口——束胸的布條被汗浸透了,勒得更緊,她覺得自己的肋骨隨時會斷。
“停!”
趙鐵山的聲音像一記悶雷。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校場上還站著的人,包括沈墨在內,一共三十一個。
“多了一個。”趙鐵山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你們兩個,出來。”
他指了指沈墨,又指了指她旁邊的年輕人。
沈墨的心髒猛地收緊。她走出佇列,和那個年輕人麵對麵站在校場中央。
“隻有一個能留下。”趙鐵山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開始。”
年輕人看著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沈墨看到他眼裏的恐懼——不是對她的恐懼,是對這場選拔的恐懼。他的手指在發抖,腿也在發抖,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動手。”趙鐵山催促道。
年輕人咬了咬牙,朝沈墨衝過來。他的拳頭毫無章法,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在亂蹬。沈墨側身躲開第一拳,抓住他的手腕,順勢一帶。
他沒有反抗。
沈墨愣了一下,低頭看到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戰意,隻有一種近乎懇求的東西。
她明白了。
他沒有想過要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打不過她,他隻是不想被淘汰得太難看。
沈墨的手緊了緊,然後鬆開。
她退後一步,對趙鐵山說:“他留下。”
校場上安靜了一瞬。
趙鐵山眯起眼睛:“你說什麽?”
“我說他留下。”沈墨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證明過自己了,不需要再打一場。”
趙鐵山盯著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短暫,像一道閃電劃過夜空,轉瞬即逝。
“你叫什麽?”
“沈墨。”
“沈墨。”趙鐵山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在名冊上畫了一個圈,“你通過了。三十個人,你排第三十。”
他又看向那個年輕人:“你叫什麽?”
“劉……劉安。”
“劉安,排第三十一。候補。”趙鐵山合上名冊,“都下去吧。”
沈墨轉身往場邊走,腳踝的疼痛讓她走得一瘸一拐。劉安追上來,聲音發顫:“謝謝你。”
“不用謝。”沈墨沒有回頭,“下次別讓我失望。”
她走到場邊,彎腰撿起自己的短刀和令牌。手還在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尤其是胸口,像是被人用鐵箍勒了一整天。
“你就是沈墨?”
一個尖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沈墨抬頭,看到一個穿著深色太監服的老人站在三步之外,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
“我是。”她用那個粗糲的嗓音回答。
“灑家是乾清宮的總管太監李德全。”老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皇上想見你。”
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緊,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皇上。
大周的皇帝。
滅了她國家的仇人。
“現在?”她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意外。
“現在。”李德全側身讓開一條路,“跟灑家來吧。”
沈墨跟著他穿過演武場的側門,走進一條長長的迴廊。迴廊兩邊站著佩刀的侍衛,每一個都用警惕的目光看著她。她的腳步很穩,腳掌先著地,踩實了,像一個真正的男人該走的那樣。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迴廊的盡頭是一扇朱紅色的大門。李德全推開門,躬身道:“皇上,人到了。”
沈墨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偏殿,陳設簡單,一張書案,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案上攤著幾本奏摺,旁邊放著一盞冷了的茶。
那個蒼白的少年就坐在書案後麵。
他比遠看更瘦。玄色常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一個衣架上。臉色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嘴唇泛著不正常的淡紫色。他正低著頭看一份什麽東西,聽到腳步聲,才慢慢抬起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他的身體那麽病弱。
漆黑、幽深,像是千年古井裏的一汪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但當那雙眼睛落在沈墨身上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審視,更像是一種……
好奇。
“你就是沈墨?”他開口了。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是。”沈墨單膝跪地,“微臣參見皇上。”
“起來。”蕭衍珩放下手裏的東西,“抬起頭來。”
沈墨站起來,抬起頭。
兩人四目相對。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這個滅了她國家的仇人。他的五官其實很好看,劍眉入鬢,鼻梁高挺,如果不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應該是個很出色的年輕人。但他的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沒有睡過好覺。
蕭衍珩看了她很久。
久到沈墨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麽。
“你的臉怎麽了?”他忽然問。
沈墨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顴骨上的傷口——那是剛才被打的,還在往外滲血。
“選拔的時候傷的。”
“疼嗎?”
“不疼。”
蕭衍珩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但沈墨看到了。
“趙鐵山說你很能打。”他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說,“朕身邊缺一個伴讀,你願不願意來?”
沈墨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伴讀。這意味著她會離他更近,近到隨時可以——
“微臣……”她頓了頓,把那個念頭壓下去,“微臣初來乍到,隻怕不夠資格。”
“朕說你夠,你就夠。”蕭衍珩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他比她矮了半個頭,仰著臉看她,那雙漆黑的眸子離她很近。
“明天來禦書房當值。”他說,語氣不容置疑,“朕會讓人安排。”
沈墨低下頭:“是。”
“下去吧。”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前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她站在迴廊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裏全是汗,指甲掐出的印痕還在。
剛才那一刻——蕭衍珩站在她麵前的那一刻——她離他隻有兩步遠。腰間的刀離他的手隻有三尺。
三尺。
她深吸了半口氣,把那顆狂跳的心按回去。
不是現在。她在心裏說。還不到時候。
迴廊盡頭,李德全正在等她。老人的臉上還是那副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裏多了一點什麽東西。
“沈侍衛,”他說,“恭喜了。”
沈墨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外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後,蕭衍珩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她在迴廊裏漸行漸遠的背影。
“李德全。”他叫了一聲。
“老奴在。”
“去查查這個沈墨的底細。”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朕覺得……她有點意思。”
窗外,夕陽把整座皇宮染成一片昏黃。沈墨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柄出鞘的刀,斜斜地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