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時間,比沈墨想象的更短。
天還沒亮,陳遠山就把她從破廟的草堆上叫起來。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臉——易容膏還在,緊繃繃地貼在麵板上。第二件事是摸胸口——束胸的布條也沒有鬆,勒得她隻能淺淺地呼吸。
“今天是選拔的日子。”陳遠山把一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扔給她,“穿上這個。太好的衣服會引人注意,太差的不像沈家的出身。這套剛好。”
沈墨接過衣服,背過身去換上。衣裳有些大了,她把袖口挽了兩道,又在腰間把腰帶緊了緊,才勉強合身。等她轉過身來的時候,陳遠山已經站在廟門口等著了。
“走。”他簡短地說。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下山。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山腳下的村莊還在沉睡,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沈墨的步子已經不像三天前那樣刻意了——腳掌先著地,重心下沉,肩膀開啟。陳遠山走在前麵,餘光一直在觀察她,但始終沒有說什麽。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們翻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開朗。
大周京城的輪廓出現在晨霧中。
城牆很高,比薊城的還要高,青灰色的磚石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城樓上的旗幟是陌生的——大周的蟠龍旗,紅底黑紋,在風中獵獵作響。城門口已經有人在排隊進城了,商販、農夫、趕車的腳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沈墨看不慣的平靜。
彷彿三天前那場滅國之戰,與他們毫無關係。
陳遠山在她身後低聲道:“記住,你現在是寧武關人,父母雙亡,來京城投軍。你的口音我已經教過你了,不要露餡。”
沈墨點了點頭,把臉上的表情收起來。她學著那些進城百姓的樣子,微微佝僂著背,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往城門走去。守城的士兵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間的令牌上停了一下,然後揮了揮手:“進去吧。”
京城比薊城大,也比薊城熱鬧。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茶樓酒肆的旗幡在風中飄搖。沈墨走在人群中,覺得一切都陌生得可怕。這裏的口音、這裏的建築、這裏的人臉上的表情——都不是她的。
陳遠山把她帶到一條僻靜的巷子裏,指了指巷子盡頭的一扇門:“從這裏穿過去,就是演武場的後門。我不能陪你進去,從今天起,你要靠自己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她手裏:“這是沈懷山的遺物,裏麵有他的軍籍文書和你的身份證明。如果有人問你,你就說這些東西是從寧武關帶出來的。”
沈墨把布包收好,抬頭看了陳遠山一眼。三天的相處,她對這個男人的瞭解並不多,隻知道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之一,武藝高強,心思縝密。此刻他站在巷子的陰影裏,臉上的傷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陳伯。”她叫了一聲。
“嗯?”
“如果我死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別管我。活下去,比什麽都重要。”
陳遠山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他轉身走了,很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頭。
沈墨深吸了半口氣,推開那扇門。
演武場比她想象的更大。
正中央是一片黃土鋪成的校場,足有三百步見方。四周是石砌的看台,能容納上千人。此刻看台上已經坐了不少人——穿鎧甲的武將、穿官袍的文臣、還有一些衣著華貴的世家子弟。校場上站著大約兩百多個年輕人,有的在活動筋骨,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麵無表情地站在原地。
沈墨走進校場的時候,沒有人多看她一眼。她找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好,開始觀察周圍的人。
這些人裏有不少一看就是練家子,膀大腰圓,虎口有厚厚的繭。也有一些瘦削精幹的,眼神銳利,像隨時準備撲上去的獵豹。還有一些——她注意到角落裏站著幾個麵色蒼白、衣著華麗的年輕人——顯然不是來當兵的,更像是來“鍍金”的世家子弟。
“咚咚咚——”
三聲鼓響,校場上安靜下來。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武將走上高台,穿著明光鎧,腰間掛著金鞘長刀,氣勢淩厲。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一把刀刮過每個人的臉。
“我是禁軍統領趙鐵山。”他的聲音洪亮如鍾,“今天的選拔規則很簡單——二百三十七個人,隻取三十個。淘汰的,活著出去。通過的,留下來。死了的,抬出去。”
校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趙鐵山沒有給他們消化這個訊息的時間,直接揮了揮手:“第一輪,舉石鎖。”
二十個石鎖被抬上來,最小的也有五十斤,最大的——沈墨目測了一下——至少兩百斤。
“按順序來,每個人把能舉起的最大重量報上來。舉不起來的,淘汰。”
兩百多個人排成隊,一個接一個地上前。大部分人都能舉起一百斤左右的石鎖,少數幾個能舉起一百五十斤。輪到那幾個世家子弟的時候,第一個舉起八十斤就臉憋得通紅,第二個幹脆連五十斤都沒舉起來。
趙鐵山麵無表情地揮了揮手:“淘汰。”
到沈墨的時候,前麵已經淘汰了三十幾個人。她走到石鎖前麵,沒有選最大的,也沒有選最小的,而是選了一個一百二十斤的。
她蹲下身,雙手抓住石鎖的把手,深吸了半口氣——隻有半口,束胸的布條不允許她吸滿。然後她猛地發力,把石鎖舉過頭頂。
手臂在發抖,但她穩住了。
三秒。
她把石鎖放下,站直身體。趙鐵山看了她一眼,在名冊上寫了一個數字,沒有多餘的表情。
第一輪結束,淘汰了四十七個人。
“第二輪,射箭。”
靶子立在八十步外,每人五支箭,上靶三支算通過。這輪淘汰的人更多——那些力氣大但準頭差的人紛紛落馬。沈墨接過弓的時候,試了試弓弦——一石二的弓,不算重,但也不輕。
她搭箭,拉弓,瞄準。
第一箭,八環。
第二箭,七環。
第三箭,九環。
三箭上靶,她放下弓,沒有再射後兩支。趙鐵山又看了她一眼,這一次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第二輪結束,淘汰了六十二個人。
“第三輪,對打。”趙鐵山的聲音在校場上回蕩,“抽簽決定對手,一炷香為限。勝者晉級,敗者淘汰。”
沈墨抽到的簽上寫著“三十七”。她走到對應的場地上,等了一會兒,她的對手也走過來了——一個膀大腰圓的光頭大漢,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胳膊比她大腿還粗。
大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小兄弟,你確定要打?”
沈墨沒有說話,隻是把腰間的短刀解下來放在地上——對打不能用兵器,隻能徒手。
“開始。”
大漢像一座山一樣撲過來,拳頭帶著風聲砸向她的麵門。沈墨沒有硬接,側身一閃,從他腋下鑽過去,同時一掌切在他的腰眼上。
大漢悶哼一聲,轉身又是一拳。這一拳比剛才更快,沈墨來不及完全躲開,被拳風掃到了肩膀,整個人踉蹌了兩步。
疼。肩膀像是被鐵錘砸了一下,整條手臂都在發麻。但她沒有時間喊疼——大漢的第二拳已經到了。
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蹲下身,讓那拳從頭頂掠過,同時雙手抓住大漢的腰帶,借著他的衝勁猛地往後一拽。大漢重心不穩,整個人往前撲倒,沈墨趁勢翻身壓上去,膝蓋頂住他的後腰,一隻手鎖住他的咽喉。
“夠了!”裁判喊道。
沈墨鬆開手,站起來。大漢趴在地上,滿臉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她。
“小兄弟,”他喘著粗氣說,“你叫什麽?”
“沈墨。”她用那個粗糲低沉的嗓音回答。
第三輪結束,她通過了。
當她走回場邊的時候,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她轉過頭,看到看台上多了一個人——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少年,坐在最高處的位置上,身後站著兩個太監。
那少年很年輕,大概十六七歲,身形單薄,麵色蒼白,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他正低著頭咳嗽,用一個白色的帕子捂著嘴,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沈墨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注意到了他身邊站著的那些人——每一個都穿著武將的鎧甲,佩著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些人保護的不是他的安全,而是在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最後一輪。”趙鐵山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實戰。剩下的七十二個人,分成兩隊,在校場上對決。被打倒的淘汰,站到最後的晉級。”
七十二個人,隻有三十個能留下。
沈墨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走到自己的隊伍裏。她不知道對麵是誰,也不在乎。她隻知道一件事——
她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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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那個蒼白的少年終於止住了咳嗽。他抬起眼睛,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校場上的人群,忽然在某一個點停了下來。
“那個人,”他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問身邊的太監,“叫什麽?”
太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校場邊上站著一個瘦削的年輕人,正在活動手腕。那人的衣裳洗得發白,腰間掛著一塊舊令牌,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
那雙眼睛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回皇上,”太監躬身道,“老奴這就去查。”
少年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看著那個人。
校場上,最後一輪的鼓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