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被分配到了禁軍外圍巡邏隊。
這是整個禁軍係統裏最底層的差事。巡邏路線繞著皇宮最外圍的宮牆走一圈,一炷香走完,一天走十二個來回,從日出走到日落,再從日落走到日出。
她領到的裝備是一把缺口的長刀、一件褪色的號衣和一雙大了兩號的靴子。號衣的胸口用黑線繡著一個“禁”字,筆畫已經模糊了,要仔細看才能辨認出來。
“新來的?”管事的把總斜著眼打量了她一眼,把一串鑰匙扔在桌上,“外圍第七隊,今天起你跟著老趙他們巡夜。規矩不多,就一條——別給老子惹事。”
沈墨接過鑰匙,低聲說了句“是”。
把總又看了她一眼,忽然湊近了問:“你臉上這傷,選拔的時候弄的?”
“是。”
“嘖。”把總搖了搖頭,“選拔能活著出來就不錯了。去吧,老趙在東門等你。”
沈墨轉身往外走,聽到身後把總跟旁邊的人嘀咕:“又來個不要命的,今年的新兵一個比一個瘦,能頂什麽用?”
她沒有回頭。
東門城樓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靠著牆根蹲著,嘴裏叼著一根草,看到沈墨走過來,慢吞吞地站起來。
“新來的?”他把嘴裏的草吐掉,上下打量她一眼,“姓什麽?”
“沈墨。”
“沈。”漢子點了點頭,“叫我老趙就行。走,帶你認認路。”
兩人沿著宮牆走。老趙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指著各處要點:“這一段是重點,夜裏要格外留神。這一段沒人管,隨便走走就行。這一段——”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這一段是攝政王的人把守,咱們別靠太近。”
沈墨記下了每一處位置,同時也記下了老趙提到“攝政王”三個字時,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是忌憚,也是厭惡。
“趙哥,”她用那個粗糲低沉的嗓音問,“攝政王的人,怎麽也在宮裏?”
老趙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些意外,大概是沒想到一個新兵會問這種問題。
“這話出了這個門可別亂說。”他往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這宮裏的事,不是咱們這些小兵該管的。巡你的夜,拿你的餉,別的不關你的事。”
沈墨沒有再問。但她記下了老趙看的方向——皇宮的西麵,那裏有幾座比其他宮殿都要高大的建築,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金光。
那是攝政王在宮中的府邸。
一圈走下來,天已經快黑了。老趙在東門口停下,把一支火把遞給她:“今晚你巡二更到四更,沿著我帶你走的路就行。遇到什麽事就喊,別硬撐。”
沈墨接過火把,點了點頭。
夜深了。
宮牆上的火把在風裏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沈墨沿著牆根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已經學會用腳掌先著地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但她知道,如果需要,她可以隨時讓這些腳步聲消失。
這是父皇教她的。
“戰場上,活下來的人不一定是武藝最高的,但一定是最會藏的。”父皇說這話的時候,她還小,不太懂。現在她懂了。
走了半個時辰,路過一座偏殿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了腳步。
殿裏亮著燈。
三更天了,整座皇宮都在沉睡,這座偏殿卻還亮著燈。沈墨本能地往暗處挪了兩步,借著火把的光往殿裏看。
窗戶開著一條縫,她能看見殿內的情形。
一個少年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摞奏摺。他低著頭,手裏的朱筆慢慢移動,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偶爾抬手捂著嘴咳嗽幾聲。
是蕭衍珩。
沈墨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刀柄。
這座偏殿沒有侍衛,沒有太監,隻有他一個人。門是虛掩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她隻需要翻過這道矮牆,穿過那片花圃,從那扇虛掩的門走進去——
她深吸了半口氣,把那顆狂跳的心按下去。
不行。現在不行。殺了他也出不去。
她沒有走,也沒有動。她就站在暗處,看著那個少年在燈下批奏摺。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裳都能看出來。批了一會兒,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仰著頭看著房梁,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他忽然轉過頭,往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沈墨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的目光穿過那條窗縫,直直地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那雙眼睛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
但他沒有喊人,也沒有站起來。他隻是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批奏摺。
沈墨站在原地,發現自己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她轉身,繼續沿著宮牆走。
後麵幾天的巡邏,她每次都刻意路過那座偏殿。殿裏的燈總是亮到很晚,有時是三更,有時是四更,偶爾甚至亮到天亮。而每次她站在暗處看進去的時候,都隻看到那個少年一個人。
沒有侍衛,沒有太監,沒有宮女。
一個人,一盞燈,一堆奏摺。
大周的皇帝,比她想象的更像一個囚徒。
第五天夜裏,她照例路過偏殿。殿裏的燈還亮著,但這一次,她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
咳嗽。
不是平時那種輕輕的、捂著嘴的咳,而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像是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沈墨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從偏殿旁邊快步走過去。
不是她的皇帝。不是她的責任。
但那個咳嗽聲一直在她耳朵裏回響,走了很遠還能聽到。
第六天,她巡白班。路過禦書房的時候,聽到裏麵傳來一陣摔東西的聲音。
“朕說了不喝!端走!”
是蕭衍珩的聲音,比那天晚上聽到的更虛弱,但也更暴躁。
“皇上,太醫說了這藥必須按時喝……”太監的聲音帶著哀求。
“太醫?太醫院都是攝政王的人,他們開的藥,朕喝了隻會死得更快!”
又是摔東西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比昨晚更重、更急。
沈墨加快了腳步,從禦書房門前走過去。
不關她的事。
第七天,老趙臨時有事,讓她頂一個白班。她被派到禦書房外麵站崗,就在門廊下,離那扇門隻有三步遠。
她能聽到裏麵的聲音。
蕭衍珩在批奏摺,偶爾停下來咳嗽幾聲。有一個太監在旁邊伺候,時不時說一句“皇上息怒”或者“皇上該用膳了”。
沈墨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像一尊雕像。
但她能聽到每一個字。
“李德全,攝政王今天又往六部安插了幾個人?”
“回皇上,三個。”
“三個。”蕭衍珩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上個月五個,上上個月四個,這個月才過了十天就三個了。再過半年,這朝堂上就沒有朕的人了。”
“皇上……”
“行了,朕知道。”筆擱在硯台上的聲音,“朕這個皇帝,不過是攝政王擺在龍椅上的一尊泥像。好看,不中用。”
門廊下,沈墨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在這一刻忽然想起父皇說過的話——“大周的皇帝和我們一樣,都是籠中鳥。”
她一直以為那隻是父皇的托詞,是為了給戰敗找一個體麵的理由。但現在她站在這裏,聽著門裏那個少年說出“泥像”兩個字的時候,她忽然覺得——
父皇說的,是真的。
“沈墨。”
門忽然開了,李德全探出頭來,那張老臉上掛著永遠不變的笑容:“皇上讓你進去。”
沈墨愣了一下,然後邁步走進禦書房。
蕭衍珩坐在書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奏摺,朱筆擱在硯台邊上。他抬頭看她,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看不出什麽情緒。
“聽說你每天晚上都在朕的偏殿外麵巡邏?”
沈墨的心猛地收緊。她單膝跪地,低著頭:“微臣的巡邏路線經過偏殿。”
“是嗎?”蕭衍珩的聲音不緊不慢,“朕讓人查了你的巡邏路線,外圍第七隊不走那條路。”
空氣凝固了一瞬。
沈墨跪在地上,感覺到蕭衍珩的目光像一柄刀,從頭頂慢慢地刮下來。她的後背開始冒汗,手心也濕了。
“微臣……”她開口,聲音還穩,“微臣初來乍到,不熟悉路線,走錯了。”
“走錯了。”蕭衍珩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走了六天,天天都走錯?”
沈墨沒有回答。
蕭衍珩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淡,轉瞬即逝,但沈墨看到了。和第一天在偏殿裏看到的一樣——不是皇帝的威嚴,不是權術的算計,而是某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起來吧。”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漫不經心,“朕隻是隨口問問。”
沈墨站起來,垂手站在一旁。
蕭衍珩沒有再說話,繼續低頭批奏摺。沈墨站在門邊,等著他開口讓她退下。
但那個“退下”始終沒有來。
她就那樣站著,聽著朱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窗外的光線一點一點地暗下去,有太監進來點上了燈。
“沈墨。”蕭衍珩忽然開口,沒有抬頭。
“微臣在。”
“你覺得朕這個皇帝,當得怎麽樣?”
沈墨沉默了一瞬。這個問題無論怎麽回答都是錯。說好,是阿諛奉承;說不好,是大不敬。
“微臣不敢妄議。”她選了最安全的答案。
蕭衍珩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眼睛裏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不敢。”他重複了一遍,然後低下頭繼續批奏摺,“退下吧。”
“是。”
沈墨轉身走出禦書房,門在她身後關上。她站在門廊下,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汗浸透了。
她快步走下台階,沿著宮牆往遠處走。走了很遠,她才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禦書房的方向。
燈還亮著。
那個少年還坐在燈下,一個人,一盞燈,一堆奏摺。
沈墨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腳掌先著地,踩實了,踩碎了。
像一個男人該走的那樣。
但她的手,在袖子裏,微微地、不可抑製地抖了一下。
不是怕。
是某種她說不出名字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