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使如此,十一艙仍有大片區域處於荒廢狀態。
許多地方長久無人踏足,裏麵究竟存放著什麽,誰也說不清楚。
關於十一艙現今的使用情況,對方給出的數字讓人意外——實際使用的空間竟不足最初規模的三成。
一條數十裏長的大河,滿載著那些重見天日的寶物,全部歸位之後,竟還填不滿三成的倉區。
由此可以想見,十一艙本身的體量何等龐大,其中容納的器物又該有多少。
這些器物大多安置在新辟的區域內,而更多老舊的倉庫則散佈在新區的周圍。
並且,十一艙的擴建從未停止。
至於擴建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存放源源不斷匯聚而來的珍貴藏品。
“真是令人驚歎的財力。”
有人半開玩笑地插話,“不知如今主事的是否是位女性?若是能被眷顧,恐怕幾輩子都不必為生計發愁了。”
另一人用手指輕抵著下頜,側頭做出思索的模樣,隨即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故弄玄虛:“據我所知,現在當家那位,年歲已近百了。
你確定?”
被這話引得表情古怪的聽者轉頭看向方纔開玩笑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弧度:“那你可要多用用心。
眼下大家手頭都不寬裕,是個機會。”
“唉,其實我第一眼見到您時,就覺得……您的身形,如山巒般穩重厚實。”
開玩笑的人抬手遮住眼睛,彷彿不忍直視。
“山巒般穩重?”
對方失笑,這形容顯然與自身不符,沒好氣地瞥了一眼,“十一艙有十一艙的規矩。
什麽能動,什麽不能動,員工手冊裏寫得明明白白。
不要隨意去探查不該去的地方。”
兩人神色微妙地點了點頭,正準備繼續往前,一道冷硬的聲音驟然插了進來:“無邪!”
隻見黑疤領著兩名員工走近,語氣不容置疑:“今天碼頭有貨要理,你跟我走一趟。”
“現在?我正在接受入職指引。”
黑疤聽出話裏的推拒之意,額角隱隱現出嚴厲的紋路,聲音陡然加重:“十一艙的規矩是——接受指令不找藉口,承認過失不尋理由!
哪來這麽多話,走!”
這話既是說給無邪,也像是說給旁邊的人聽。
說完,他伸手攬過無邪的肩膀,近乎挾持地將人帶離。
留在原地的兩人隻能眼睜睜看著無邪被帶走,一時尋不出合適的言辭來阻攔這冠冕堂皇的舉動。
望著人影消失在通道盡頭,白皓天輕輕歎了口氣:“欺負人都能找到這麽正當的由頭,說得我幾乎要信了。
但願他能多忍一忍。”
聽出那語氣裏淡淡的無奈,王軒也搖了搖頭。
黑疤顯然是想給新人一點顏色看看。
但這裏的遊戲規則便是如此,並非一時半刻能夠改變。
過多憂慮也無濟於事。
與其操心暫時無法左右的事,不如先處理好手頭的工作。
對十一艙的運作已有了大致瞭解,相比其他部門,維運部還算清閑。
不如趁此機會,先把那件青銅爵的事處置妥當。
“別發呆了,腰身穩如山的向導。
再擔心也沒用,除非你能給我升個職?”
王軒將手臂隨意搭在白皓天肩上,“我這麽個等著接班的閑人,總困在這個位置上,怎麽發揮該有的作用?”
聽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白皓天臉上再次浮現出無可奈何的神情:“不行。
我又不是主管,十一艙有它的規矩。”
王軒轉身朝屋裏走,撂下一句話:“規矩您守著吧,反正您是管事兒的。
今兒我歇了。”
進了門,他摸出手機撥給阿透。
聽筒裏傳來幾下敲擊鍵盤的聲響,他壓低聲音交代:“把青銅爵的詳細資料傳給趙師傅,讓他照樣子仿。
再備一批碎鑽,顆粒要勻,切麵角度必須一致。”
公路像條灰帶子往前延伸。
十一艙的車軋過路麵,輪子壓出規律的沙沙聲。
綠化帶後頭露出一截截仿古屋簷的飛角,綠樹掩著灰牆,乍看倒有幾分生氣。
無邪盯著窗外,眉頭越擰越緊。
車竟然停在了薛五的地盤。
他和薛五沒打過幾次交道,早年因生意有過幾回摩擦。
更早之前,他還撞見過薛五和二叔吳二柏爭執的場麵。
如今時過境遷,情形早已不同。
黑疤拉開車門,示意無邪幾個跟上。
鋪麵裏人聲嘈雜,貨架擠得滿滿當當。
無邪在門檻外頓住腳。
黑疤側過臉,眼神沉了沉:“磨蹭什麽?熟人?”
“不是。”
無邪搖頭。
“那還不走?”
黑疤抬腳邁進去。
旁邊攤子後頭有個老闆眼尖,瞧見無邪,立刻拱起手揚聲道:“喲!小三爺!您來啦!”
這一嗓子引得周圍幾桌人都抬起頭。
目光齊刷刷聚過來,裏頭摻著好奇、打量,還有幾分藏不住的熱絡。
無邪早年開過鋪子,吳家名頭響,在吳州地界算是個人物。
就算如今勢頭不如從前,底子總歸還在。
沒人會輕易伸手幫他,可也沒誰敢隨便捏他。
無邪抱拳朝四週迴了一禮。
一路往裏走,招呼聲沒斷過,甚至響起零落的拍掌聲。
有個年輕姑娘舉著手機對準他,鏡頭閃了幾下,大概是要發到什麽地方去。
這場麵讓刀疤臉黑了。
他煩躁地朝鼓掌和拍照的人揮動手臂:“行了行了!都散了!”
說完一把拽住無邪胳膊,連聲催促:“快走!別耽擱!”
幾人穿過前堂,拐進裏間茶室。
薛五仰在躺椅裏,額頭上搭著塊白毛巾,閉著眼,嘴角往下撇著。
聽見腳步聲,薛五眼皮掀開一條縫,手指朝旁邊空地虛虛一點。
黑疤熟門熟路地帶人站過去。
後頭跟著的小李上前,輕手輕腳揭了薛五額上的毛巾。
薛五坐起身,拎起茶壺往杯裏斟水,臉上愁雲未散。
“那個姓張的,堂口都快張羅開了。
還沒開張就鬧得滿城風雨,什麽文化研究同盟會,手續都齊了。
這怎麽弄?”
黑疤立刻彎下腰,臉上堆出笑:“五爺,那位張爺來路摸不清,勢頭又猛,硬碰怕是不妥。”
他瞥見薛五神色,話鋒一轉:“您要是真想試試他深淺,倒也不難。
開業那天肯定人多眼雜,水渾著呢。
找件東西去驗驗他的眼力,萬一他看走了眼呢?”
“這事還得勞煩你。”
薛五揉了揉太陽穴,“十一艙勢力大,料他也不敢亂來。”
“應該的應該的!”
黑疤點頭哈腰,“我就是五爺跟前一條狗,您指哪兒,我咬哪兒,咬幾口都成。”
見薛五示意,他才小心地在對麵坐下。
事情說完,薛五目光掃過站在一旁的三人,最後停在無邪身上:“你手下添新人了?邊上那個,瞧著麵生。”
他端著茶杯,吹了吹浮葉,像是隨口一問。
黑疤陪著他裝糊塗,伸手指向無邪:“哦,您說他啊。
這是吳家的,無邪。”
薛五突然抬高音調,手掌拍在額頭上,彷彿剛記起什麽重要的事:“瞧我這記性!小三爺,快請坐,快請坐。”
無邪心裏明鏡似的。
黑疤如今是他頂頭上司,在薛五麵前表現得像條搖尾巴的狗,連身邊的老夥計都還站著。
他既不願當狗,也不想越了規矩,於是臉上掛起一層薄薄的笑意。
“薛五爺太客氣了。
我現在隻是十一艙的普通倉員,不是什麽小三爺。”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薛五那張堆滿熱情的臉上。
他表情頓時僵了僵。
當年他壞了行內規矩,吳二柏曾讓他當眾下不來台。
那時吳二柏看他的眼神,就和此刻無邪拒絕他時一模一樣——表麵謙和,骨子裏卻透著居高臨下的冷淡。
薛五索性也不裝模作樣了。
“咱們這兒上上下下,誰不念著吳家往日的情分?來,小三爺,坐。”
見無邪仍站著不動,薛五手指轉向黑疤,聲音沉了沉:“讓小三爺坐下!”
黑疤立刻聽出話裏的分量。
一場好戲就要開鑼,他臉上對下屬慣有的嚴厲瞬間融化,換上一副近乎燙人的熱情,伸手就把無邪往座位那邊拽。
“無邪,跟五爺都是老相識了,坐下纔好談正事。”
無邪幾乎是被按著坐下的。
屁股剛挨著椅麵,耳邊就傳來“哢”
一聲脆響。
薛五把剛喝空的紫砂杯,不輕不重地頓在他麵前的桌麵上。
意思再清楚不過。
從前出門,道上誰見了不恭恭敬敬喊一聲“小三爺”
飯桌上除了自家長輩和至交,哪次不是別人搶著給他斟茶?如今落了難,不但遭人白眼,連往日瞧不上的角色也敢騎到他頭上來。
他壓住胸口那股往上竄的火氣,把杯子往薛五那邊推回去:“五爺別忙,我不渴。”
話音落下,薛五眼裏那點殘存的耐心也消失了。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
鳳凰沒了羽毛不如雞,拔了毛的雞還不識相,難道等著下鍋?
見薛五臉色更沉,黑疤立刻板起臉,聲音變得尖利:“不是讓你喝!是讓你倒!你眼裏糊了泥?這點眼力見都沒有?”
說完,他偷眼瞥見薛五神色稍緩,自己臉上立刻堆起厚厚的、近乎諂媚的笑容。
那模樣,彷彿身後插根草杆就能當尾巴搖起來。
無邪卻在這時笑了。
嘴角扯起一點細微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行,五爺,您喝茶。”
他拿起壺,忍著手腕的僵硬,斟滿一杯,端到薛五麵前。
薛五撩起眼皮掃了他一眼,目光裏混著些難以捉摸的東西。
坐在對麵的黑疤趕忙賠笑:“五爺,那位張老闆的事還在後頭等著,您今天是想先看看存貨,還是……?”
“最近接了單大生意,得出趟遠門。
趕在那姓張的鋪子開張前回來,這事還得接著辦。”
薛五說完,將杯中茶水一口飲盡,杯子又一次毫不客氣地擱回無邪眼前。
人太溫順了就容易挨欺負。
無邪盯著薛五,臉色漸漸冷下去。
薛五卻老神在在,半眯著眼,一副吃定他的模樣。
黑疤見無邪眼中火星隱現,立即出聲嗬斥:“發什麽呆?倒茶啊!”
無邪的目光釘子般落在薛五臉上,片刻後,還是伸手提起紫砂壺。
熱水注入杯中,升起嫋嫋白汽。
見他又一次低頭,黑疤轉向薛五,滿臉歉意:“對不住啊五爺,新人,沒 ** 好,讓您看笑話了。”
薛五端起那杯新倒的茶,聲音裏摻進一絲戲弄:“這位小三爺,可算不得什麽新人嘍。”
說罷,他慢悠悠呷了一口。
聽出話裏的責備,黑疤再次扭頭嗬斥無邪:“以後手腳利索點!”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