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一直惦記著你呢。”
***
另一條通道裏,賈殼子領著已經換上統一服裝的無邪和其他新人,踏入編號十一的倉儲區。
他腳步不停,語速平穩:“我是十一艙的掌燈,也可以叫巡邏倉管,賈殼子。
職級2。
你們剛進來,一律從1盲跑助理做起,也就是實習期的貨物分揀員。”
隊伍停在一片開闊區域。
所有運入此處的貨箱都先在此暫存。
丁主管的職責是劃定存放範圍,而盲跑助理的工作,便是將這些箱子搬運到對應星宿區域的入口。
再由正式的盲跑員將其送入內部指定位置。
完全依賴人力的流轉方式,效率顯然無法與自動化機械相比。
如此規模的企業,沿用這般陳舊的方法,在競爭中恐怕難以占據優勢。
“現在早就是電子化時代了,為什麽不用計算機係統?那樣處理起來快得多吧?”
隊伍裏有人忍不住發問。
賈殼子繼續向前走,頭也沒回。”計算機是快。
但代價是安全係數會降至最低。
這裏是十一艙,存放的物品大多價值不菲,許多更是涉及機密。
用電腦係統,等於給外人開了一扇隨時窺探的窗。”
他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有些東西,記在這裏才最穩妥。
都跟上,帶你們看看盲跑實際工作的地方。”
穿過一道厚重的隔離門,眼前豁然開朗。
倉儲區極其遼闊,劃分成二十八個區塊,各自以星宿命名。
賈殼子站在環形步道上,向下指著碼放整齊的貨架。”看見了嗎?每件貨物上都貼有熒遊標識。
所以每一個光點,就代表一件待處理的貨物。”
他話音剛落,便有人仰起頭,發出低低的吸氣聲。
天花板高處,無數幽藍的光點靜靜閃爍,宛如倒懸的星空,根本數不清究竟有多少。
新人們臉上浮現的神色,與當初王軒和無邪初到此地時如出一轍——混雜著驚奇與茫然。
“天哪,這得有上千件吧?光點密密麻麻的,怎麽分得清哪件該往哪兒送?”
無邪望著那片人造星海,也感到一陣眩暈。
每一個光點對應一件貨物,要在其中準確找到目標並歸位,其難度無異於在翻滾的浪潮裏辨認一粒特定的沙。
這根本是要人在完全的黑暗中摸索。
“恐怕十一艙的用意,正是讓我們在毫無光照的條件下工作。
對不對?”
“這眼花繚亂的到底怎麽操作啊!”
賈殼子聽到這些議論,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他並未詳細解釋新人的具體職責,隻是含糊帶過:“這是十一艙獨有的分揀方式,能最大限度確保貨物安全。”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安全是安全了,可也太不方便了。”
無邪這句話道出了所有新員工的心聲。
賈殼子的回應陡然降溫:“這是定好的規矩,沒有質疑的餘地。
你們現在隻是助理,平時也沒許可權進入這片核心區域。
等將來升為正式盲跑,自然會有人專門教導分揀流程。
現在,繼續跟我走。”
他轉身,領著隊伍朝員工宿舍區行去。
與此同時,維運部深處的監控室裏,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監控螢幕泛著冷白的光,新來的年輕人坐在操作檯前,製服袖口有些皺。
那本黑色封麵的手冊被隨手擱在鍵盤旁邊。
角落裏有個老資曆的同事正俯身指點另一名新人,聲音壓得很低。
王軒盯著自己麵前的畫麵——他被特意安排在這個位置,誰都清楚是因為之前和白主管那點不愉快。
螢幕裏隻有坑。
巨大的、層層疊疊的坑,像被什麽沉重的東西反複砸過,又像廢棄許久的機械墳場。
坑底堆著分辨不出原貌的雜物,偶爾有反光一閃而過。
確實深得看不見底。
“死當區。”
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帶著笑意,“可別說沒照顧你。
這地方……特別要緊,所以你的責任也特別重。”
王軒沒回頭,隻從鼻腔裏哼出一絲氣音。
要緊?他調了三個月錄影,除了定期出現的垃圾清運車,連隻野貓都沒見過。
要不是知道吳三把自己藏進這片區域,要不是這線索掐在手裏——他真會以為十一艙每月花五萬塊雇他來對著深坑發呆。
“明白。”
他抬起手指戳向螢幕,“我看見的不是坑,是坑神,就跟咱們白主管的臉麵一樣,又大又沉。”
整間辦公室忽然靜了。
有人偷瞄向白皓天的方向,又迅速被瞪了回去,紛紛低頭擺弄手裏的東西。
幾聲咳嗽憋在喉嚨裏。
王軒搖了搖頭,繼續盯著螢幕:“沒勁,你們這些人,連玩笑都接不住。”
餐廳彌漫著油和飯菜混合的氣味。
維運部的用餐區靠窗,白皓天捏著筷子,眉間擰出深深的褶。
“那個球機,”
她嚥下嘴裏的食物,“下次別那麽轉,一圈一圈的,看得人頭暈。”
王軒把餐盤往自己懷裏攏了攏,埋頭扒飯,沒接話。
一下午的你來我往已經耗光了力氣,他此刻隻想安靜吃完這頓飯。
另一頭忽然響起碗碟碰撞聲。
幾個老員工圍著一個瘦高的年輕人,嘻嘻哈哈的。
那年輕人端著餐盤站在座位旁——原本該是他的位置,現在被個胖子占了。
他轉身想找別處,周圍投來的目光卻都帶著同樣的冷淡。
王軒舉起手揮了揮。
“這邊,天真,這兒有地方。”
幾乎同時,白皓天也揚起笑臉招了招手:“小三爺,來這兒坐呀。”
無邪端著盤子走過來,在王軒旁邊放下。
金屬餐盤碰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
“告訴你啊,這兒地盤寬敞,吃飯特別……”
王軒話說一半停住了,眼睛盯著自己盤裏。
他用筷子撥了撥菜,又仔細翻找。
“小白,小天,小耗子,”
他抬起頭,“你偷了我一塊肉。
我可有監控,趕緊認了吧。”
白皓天筷子還咬在齒間,眨了眨眼,模樣顯得很無辜:“手冊第二條,領導說的要聽從,領導做的要搶先,領導……領導……”
“哎喲天真!天真你在哪兒?我怎麽又看不見了?”
王軒忽然兩手在空中亂摸,模仿盲人的動作。
鬧了幾秒,他肩膀一鬆,轉向無邪:“算了,不鬧了,都多大的人了。”
白皓天丟給他一個白眼,轉向無邪時又換上笑容:“聽說你也考進來了,我就猜食堂準能碰上。”
無邪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飯,嚼得很用力:“看來我進十一艙,這兒不少人都不痛快。”
“別管他們。”
白皓天抬手理了理額前的頭發,讓它們垂得更順些。
白皓天被無邪的目光掃過時,手裏的動作停了半秒。”你在哪個區域工作?”
無邪的視線轉向她,又瞥了瞥旁邊的王軒,“怎麽會和他走在一起?”
“我和他同屬維運組。”
白皓天將碗沿輕輕擱在桌麵上,“日常工作是巡查第十一艙的各個環節。
你是特備組調來的,應該已經見過你們那位丁主管了——對他印象如何?”
王軒在一旁微微頷首。
隻要握有確鑿依據,作為第十一艙現任繼承者的白皓天,完全能在內部會議上提出撤換那位主管的動議。
“不必顧慮,直接說。”
王軒嘴角浮起一絲似有若無的弧度,“這位的許可權比你想象的高。”
“感覺……人似乎不壞。”
無邪答得隨意。
白皓天卻抬起眼:“小三爺,你這雙眼睛可沒看準。”
無邪與她畢竟初識,心底仍存著戒備,便順著話鋒試探:“怎麽說?”
為什麽?白皓天捏著筷子的手指無意識地顫了顫。
她轉向王軒,目光裏摻進些許困惑——究竟該怎麽解釋?
快編個理由。
內鬥歸內鬥,大局上王軒從不含糊。
他扯了扯嘴角:“多接觸幾次,你自然就明白了。”
“對,多接觸幾次就知道。”
白皓天跟著重複,眉頭卻擰緊了。
無邪聽見王軒這話,神色漸漸沉了下來。
為了摸清第十一艙的底細,他麵上仍維持著平靜:“聽說會來這裏的人,多少都有些特別的過往,或是想找個地方躲清靜?”
“差不多。”
白皓天立刻接話,“進來的人,無非圖個簡單日子。
你看那邊獨自喝酒的那位——臉上帶道黑疤的那個。”
她壓低聲音:“以前是做醫療裝置推銷的。
被人坑了,購進兩套有問題的器械,鬧出了事故。
賠光積蓄還欠一屁股債,去找賣家理論,對方反而變本加厲。
那之後,他就躲進了這裏。”
兩人同時望向角落那個悶頭喝酒的身影。
這哪裏是什麽倉庫,根本是個混雜各色人物的收容地,黑的白的攪成一鍋,什麽顏色都染在一塊兒。
無邪低笑一聲:“第十一艙倒是海納百川。”
聽出話裏的刺,白皓天當即反駁:“這裏不分好人壞人,隻分守規矩的和不守規矩的。”
見她竟為了維護這裏而與無邪爭辯,無邪順勢反問:“那你呢——你是為了躲什麽才來的?”
王軒也轉過臉,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白皓天臉上:“對啊,你又是為什麽逃到這裏?”
白皓天咬住筷子尖,露出幾分少女般的赧然:“家裏逼我嫁人,我就跑出來了。”
這理由天真得讓王軒和無邪都忍不住笑了。
無邪不願打斷可能的線索,趁她低頭時忽然問:“這裏的雷聲……是不是有什麽不對勁?”
還沉浸在方纔話題裏的白皓天剛放下手,被這突兀的問題問得一怔:“啊?”
無邪仔細盯著她的反應——除了茫然,似乎真的沒聽清自己問了什麽。
場麵一時僵住。
無邪自己圓了回來:“沒什麽。
我是說,吃完能不能帶我們四處走走?”
“行啊。”
白皓天應得爽快,隨即加快了扒飯的速度。
不久,三人走出食堂。
白皓天腳步輕快地引著他們在艙內穿梭,邊走邊向兩位新人介紹。
“其實第十一艙最早是誰建的,現在沒人說得清。
隻曉得百年前有個不留名的商人蓋了這座倉庫,大概是為了存些特別的貨物。
後來幾經轉手,現在也就是個老牌子罷了。”
十一艙曾有過一段動蕩歲月。
早年間,負責此處的管事接到命令,需守護一批因民間避難而存入的珍貴文物。
那位管事做出了一個決定——將庫中大量古物沉入附近一條長河的水底。
整條河道綿延二三十裏,河床之下幾乎鋪滿了那些沉寂的物件。
後來,大約過了六七年光景,有人著手重建十一艙。
又耗費五年時間,才把當年藏入河中的古物一件件打撈出水,逐一放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