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邪拖長聲音應道,心裏卻截然相反。
見薛五又有放下杯子的趨勢,他搶先一步上前斟茶。
壺嘴一歪,滾燙的水流直直澆在薛五手背上。
“啊——!”
薛五痛得慘叫一聲,猛地甩開杯子。
黑疤的手掌猛拍在桌麵上,震得茶具哐當作響。”你做什麽?!”
他吼道。
無邪的視線像釘子一樣紮在對方麵孔上,聲音卻平穩得反常:“不是你自己催促,要我動作快些麽?”
“快些?”
黑疤的手指幾乎戳到翻倒的茶壺,茶水正順著桌沿滴落,“我讓你快些把茶水潑到五爺手上?!”
“不然該怎麽快?”
無邪偏了偏頭,臉上看不出波瀾。
“給五爺賠不是!”
黑疤的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不容商榷的硬度。
賠不是?無邪的眼皮微微垂下來。
向這種人低頭本身就是一種玷汙。
更何況,若不是他們一再緊逼,局麵怎麽會演變成這樣?他感覺到胸腔裏那股對抗的衝動正在膨脹——這是對的,也是必須的。
黑疤顯然不這麽想。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無邪的眼睛,像要從中剜出妥協來。
兩人僵持的間隙裏,坐在對麵的薛五正慢條斯理地擦拭手背上的水漬。
他臉上堆疊著笑紋,聲音慈和得像長輩:“罷了罷了,小事一樁。”
“這可使不得。”
黑疤立刻截斷話頭,轉向無邪,“十一艙有十一艙的規矩。
念你頭一回犯,做完五十個俯臥撐,再正正經經給五爺道個歉,這頁就算揭過去。”
一聲短促的氣音從無邪鼻腔裏逸出來,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黑疤壓低嗓音提醒:“無邪,丁主管的話你沒忘吧?不守規矩的,立刻從十一艙消失。”
十一艙裏還埋著三叔的線索。
這個念頭壓下了無邪轉身就走的衝動。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空處俯下身去。
見他終於服軟趴下,一直縮在人群最後的管事小李趕忙招手,喚來幾個堂口的夥計圍觀。
幾張臉擠在一起,嘴角都掛著看好戲的弧度。
“瞧那身板……”
“不行了,他撐不住了。”
黑疤沒理會手下人被外人嘲弄,反而湊近薛五,語氣關切:“五爺,您的手沒燙著吧?”
“不礙事。”
薛五擺擺手,朝無邪的方向揚聲道,“做兩個意思意思就行了。”
“那不成。”
黑疤挺直腰板,說得斬釘截鐵,“五爺,規矩就是規矩,說五十個,少一個都不行。”
“嗬!”
薛五放下杯子,搖頭歎笑裏帶著幾分讚許,“十一艙的規矩,真是名不虛傳。
行,依你。”
無邪咬緊牙關,在四麵八方的嗤笑聲裏,將最後一個俯臥撐做完。
他撐起身,揉了揉酸脹發顫的手臂,還沒喘勻氣,黑疤的聲音又追了過來。
“無邪,現在,正式給薛五爺道歉!”
看著眼前這一唱一和的兩人,無邪隻是靜靜站著,沒出聲。
“道歉就免了。”
薛五說著,轉身在櫃子裏翻找一陣,摸出一根泛著暗沉銅光的簽子。
他語調寬宏,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這兒有根你們吳家舊日的銅簽。
你用它頂著這杯茶,走到門口。
咱們之間的過節,就此了結。”
那根銅簽映入眼簾的瞬間,無邪想起了多年前的場景——薛五奪了霍家生意後,正是頂著這樣一根簽子,從二叔吳二柏的茶館裏走出去的。
當時未曾多想,沒料到今日這簽子竟落到了自己頭上。
薛五盯著無邪,臉色陰沉,腦海裏也翻騰起舊事。
惡性競爭怎麽了?不守規矩怎麽了?沒底線、搶生意又怎麽了?錢到手了纔是真。
不就是眼紅麽?多管閑事!
黑疤與薛五嘴角同時揚起弧度的瞬間,吳邪便懂了。
“原來二位早就串通好了,專在這兒候著我呢。”
“吳邪,規矩別忘了。”
黑疤額角繃起青筋,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一級倉員違令,立刻滾出十一艙。”
吳邪垂在身側的手指一根根收緊,骨節泛白。
他想揮拳,但不能。
十一艙的規矩很簡單——隻留一種人:聽話的。
觸怒上頭的,都消失了。
他慢慢鬆開拳頭,走上前,將那枚銅簽和茶杯穩穩擱在頭頂,轉身朝門外走。
門檻剛跨過,外麵攤販與遊客的目光便紮了過來。
“小三爺這是……”
“頭上還頂著東西呢。”
低語嗡嗡響起時,薛五帶笑的聲音從後麵追上來:“各位讓讓道啊,這位可是吳山居的小三爺。”
有個夥計湊上前,咧著嘴:“走得也太慢了,我來幫一把——”
話沒說完,吳邪的肘尖已撞上他胸口。
那人踉蹌退了幾步,捂著肋間抽氣。
頂銅簽這回事,吳二白罰他不知罰過多少回。
別說平穩走路,就是跳幾下也不會讓它掉。
這種懲罰,除了折麵子,其實不算什麽。
又有夥計搬來一條老式長凳,凳麵窄而滑。
吳邪提了口氣,腳掌輕抬慢落,依舊走得穩當。
周圍不明就裏的攤主還以為這位小爺忽然興起要雜耍,竟拍起手來。
“真過去了!”
“底子夠紮實的。”
“那可不,大家大戶出來的,能耐多著呢。”
吳邪忽然旋了半身,腳尖踮起,雙臂收攏——像個跳芭蕾的,頂著那兩件東西,在攤鋪之間緩步穿行。
薛五在後方瞧著,臉上那點笑意漸漸掛不住了。
“小六子,”
他朝身旁抬了抬下巴,“給他加點料。”
一個夥計拎著布袋躥到吳邪前頭。
“小的給您清路啦——”
嘩啦一聲,飽滿的黃豆滾了滿地。
豆子落地方彈未停,還在骨碌碌打轉。
吳邪用餘光掃過那片黃澄澄的顆粒,神色凝了凝。
他試探著踩上去,腳底立刻滑開半寸。
店裏那群夥計的起鬨聲越來越響,四周的攤主和遊客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這是存心刁難。
有人忍不住出聲:
“太過分了,明擺著欺負人!”
“黃豆鋪地上,空手走都難,何況頂東西!”
“小三爺當心,別著了他們的道!”
薛五冷颼颼朝說話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幾個攤主頓時收了聲。
連吳山居的小三爺都被整治,收拾他們豈不是更容易?
隻剩那群夥計還在鬧。
其中一個瞅準時機衝過去,想從背後把吳邪推倒。
不料吳邪忽然側身避讓,那人收不住勢,整個人撲倒在地,又順著黃豆滑出老遠,哼唧著半天沒爬起來。
吳邪沒躲,反而往前一步,靴底不偏不倚踩住了對方的手。
“啊——!”
那夥計痛得渾身一抽,另一隻手拚命去掰他的鞋。
“鬆、鬆腳……求您了……”
聲音裏已經帶了哭腔。
門檻邊緣懸著的那隻腳剛要落下,另一隻靴底已經抵上他的脊梁骨。
突如其來的力道讓無邪整個人向前撲倒。
地麵揚起細塵,銅簽和茶杯哐當滾落,褐色的茶湯潑灑開來,在土麵上洇開深色痕跡。
“丟人現眼的東西。”
黑疤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砂紙磨過鐵鏽般的粗糲。
他身後聚著些看客和鋪主,手指悄悄戳向黑疤後背,嘴唇無聲開合。
那些咒罵像沉進水底的泡沫,半句也沒傳進黑疤耳中。
他隻用鞋尖點了點趴在地上的人:“記牢了,在十一艙討生活,少嚼別人舌根。”
黑疤轉身走遠,圍觀的人群卻沒人敢上前,隻在門框裏探出半張臉,壓著嗓子問:“傷著沒?”
“小三爺,還起得來嗎?”
無邪撐起身,掌心被粗礪的土石磨出幾道血痕。
他朝黑疤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腮幫繃緊,隨後轉向門內那些模糊的麵孔,抱拳拱了拱手。
……
醫療室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
王軒指節間夾著支筆,在筆記本上劃動。
事件始末被他拆成條理清晰的段落,紙頁間還夾著張對折的紙條。
“全記下了,小白鼠。”
白皓天用力點頭,視線黏在無邪滲血的手掌上。
護士捏著棉簽蘸了酒精,草草抹過傷口:“這種擦傷也值得跑一趟?”
“萬一化膿呢?”
見護士轉身就走,白皓天擰起眉,“這算什麽態度?”
王軒合上筆記本,硬殼封麵撞出悶響。”過程問清楚了,我這就往上遞。”
他正要推門,腦中忽然響起機械音:
“地圖已更新。”
視野裏浮出光暈流轉的界麵,鑽石標記在倉儲區的坐標上閃爍。
王軒麵色未變,腳步平穩地向外走去。
***
副管辦公室的窗玻璃蒙著層薄灰。
戴眼鏡的男人接過兩份材料,鏡片後的眉毛慢慢擰緊。”黑疤當眾毆打新員?”
王軒嘴角彎起個不明顯的弧度。
維運部與特備部向來不對付——一邊是攥著監察權的嫡係,一邊是握著實權的旁支,暗裏的較勁早不是秘密。
他不信對方會放過這根能紮進肉裏的刺。
“我剛來不久,該不該多事,您覺得呢?”
副管笑了,指節敲了敲紙麵。”黑疤……聽說這人挺囂張。”
他從抽屜抽出張空白表格,鋼筆尖劃過紙麵發出沙沙細響。
隨後他抓起哨子和對講機,攬住王軒的肩膀往外走。
兩人停在兩部交界處的空地上。
副管拍了拍王軒的肩:“看你的了。”
哨聲驟然撕裂空氣。
王軒偏頭捂住耳朵。
不遠處巡夜的賈殼子停下腳步,望向廣場 ** 。
急促的哨音撕裂了寂靜。
賈殼子的嗓音從對講機裏迸出來,緊接著便是潮水般的雜音,彷彿千百人同時爭辯。
不過片刻。
各隊隊長、掌燈人、倉管與盲跑者陸續在廣場聚攏。
原本空曠的場地此刻擠滿了人影,嗡鳴的低語讓這裏像驟然蘇醒的集市。
所有人的視線都釘在前方——副管與王軒並肩站著。
察覺到他們臉上繃緊的線條,副管的眉頭也鎖得更深。
這種雙重的肅穆讓特備部的成員們後背發涼。
難道又要開始挑刺了?
副管眯起眼睛,目光掃過人群:“十一艙今天出了件嚴重的事。
接下來,由王軒說明。”
王軒喉結動了動,提高聲音:“今日發生惡劣事件——艙內人員竟與外部勾結,毆打內部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