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為了那幾口好酒,還有陪無邪走這一趟,他根本不會站在這兒聽這糟老頭子囉嗦這麽久。
“看來,兩位對我們這兒沒什麽興趣啊。”
無邪嘴唇剛動,王軒已經抬手攔住了他。
王軒嘴角勾了勾,望向丁主管。
“十一艙能立在這兒一百年,果然有自己的一套辦法。”
說“一百年”
的時候,他刻意咬重了字音。
老丁這麽精明的人,立刻聽懂了——這小子是在諷刺他們守著老掉牙的規矩,根本跟不上時代。
沒等老丁回應,王軒又接了下去:“不過我突然想起來,我是在街頭混日子的,野慣了,受不了這種捆手捆腳的規矩。”
“巧了,”
無邪也笑起來,“我也剛記起來我家底還挺厚,不如回去數錢算了。”
老丁沒說話,隻是抬起手臂,手掌對著門的方向,做了一個標準而冰冷的“請”
的手勢。
兩人轉身就朝外走,沒有半點猶豫。
剛踏出門,王軒口袋裏的手機就震了起來。
螢幕亮著:獵戶公司,王俊義,請求新增您為好友。
他直接點了拒絕。
可申請就像病毒似的,一次又一次彈出來。
最後一條備注寫著:你也不想看無邪在這兒出事吧。
“這人是不是有病?”
王軒把手機遞給正盯著自己螢幕的無邪。
幾乎同時,無邪點開了一段視訊。
畫麵裏是吳三。
拍攝的地點,正是十一艙內部。
***
熱鬧的掌聲裏,丁主管滿麵春風地壓了壓手。
底下那些老員工立刻停下了拍掌的動作。
望著這群新人,他心底那股喜意幾乎要溢位來。
這些都是將來能對他唯命是從的人,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黑疤,帶他們去簽到處!”
命令一下,站在旁邊的隊長黑疤臉色一肅:“所有人,跟我走!”
人群剛離開,兩道身影就踏進了門。
王軒一路都擰著眉。
他在外頭地位不算頂天,可好歹也是十幾條街巷裏叫人低頭的人物。
不管年紀大小,混那條道的誰不客客氣氣喊一聲“軒少”
就連借了小額貸都沒人敢上門催債的。
誰能想到,還會有今天這麽一遭?
距離丁主管還有幾步遠時,無邪伸手將王軒往前推了推,壓低聲音說:“去吧,夥計,拿出點樣子來。”
王軒臉上早已換上笑容,彷彿剛睡醒一般舒展著肩膀:“早就聽說十一艙的改造營最能磨練人,我這個沒吃過苦的,正想借機會換換筋骨。”
兩人走回原處時,丁主管嘴角掛著顯而易見的得意:“怎麽,又決定留下了?”
王軒和無邪誰都沒開口。
那種理由實在難以啟齒,沉默便成了預設。
丁主管沒再多看他們,轉身拍了拍李佳樂的肩頭,語氣溫和得像在聊家常:“你看著處理。
他有錄取函,不知誰批的,但規矩總得走。”
說完便背著手離開了。
等那身影走遠,李佳樂整張臉沉了下來。
旁邊那個胖男人一直湊在他耳邊嘀咕著什麽。
李佳樂的眉頭越擰越緊。
“你們害我受罰,知道嗎?兩百個俯臥撐,現在做!”
王軒眯起眼睛,目光從李佳樂臉上移到那個不停 ** 的胖子身上。
這兩人的腦筋簡直像鏽死了的鎖。
丁主管臨走時明明提醒過——他們這回遇上的,可不是什麽善茬。
“李佳樂,你脖子上頂的是顆冬瓜嗎?”
王軒依然站著,甚至笑了笑。
這話像火星濺進油桶。
李佳樂瞬間漲紅了臉,身旁的胖子則擠出一副看好戲的怪相。
“瞧瞧他那眼神,”
胖子尖著嗓子,“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在他眼裏就是個笑話。”
再次被點燃的李佳樂猛地抬手指向王軒鼻尖,吼聲幾乎破了音:“不想幹就滾!”
聽見這賭氣般的嗬斥,王軒反而笑出了聲。
他嘴角揚得更高了些。
“這話可是你說的。
我見過你——不止一次。
你不是常給二京送貨嗎?”
李佳樂表情一僵。
王軒的話卻沒停。
聲音反而更緩,更清晰:“我也告訴過你了,我是在街麵上混大的。
二京周邊那些跑碼頭的,沒有一個我不熟。”
“萬一你送貨時出點岔子呢?外頭那世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說了,我手裏這張運維部的錄取函,要是我真進去了……你就不想想往後?”
每句話都像冰水,一瓢一瓢澆在李佳樂頭頂。
他忽然清醒了。
每一次二京的存貨都由他經手。
真要出意外,十一艙的招牌再砸一次——
工作肯定保不住。
丟差事還算小事,若真像王軒暗示的那樣,恐怕整個吳州都沒他容身之處。
何況運維部裏頭的人,雖說平時不顯山露水,終究是沾著親的。
想給一個外人使絆子,實在不算難事。
到頭來,還是他丟飯碗,在吳州待不下去。
短短幾秒,李佳樂後背已透出冷汗。
這哪是來應聘的?
這簡直是請來一尊送不走的煞星。
見李佳樂僵在原地,胖子也開始慌了。
王軒瞥向那張肥膩的臉,心裏一陣厭煩。
他走到胖子跟前,抬手拍了拍對方的臉頰,力道不輕不重:“剛才,你不是挺能說?”
“李佳樂,我從他眼裏瞧見了——他在笑你呢。
在他心裏,你大概就是個蠢貨吧。”
這話從王軒嘴裏說出來,像顆燒紅的釘子紮進李佳樂心口。
自從進了十一艙,他原以為能躲開外麵的紛擾。
可現實終究是現實。
這麽多年,永遠有人指揮他該做什麽,卻從沒人告訴他,做錯了會怎樣。
今天遇上的這個王軒,讓他第一次嚐到滋味。
李佳樂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難看。
胖子那張臉驟然陰沉下來,五指慢慢收攏又鬆開。
“鬧了半天,在你眼裏我纔是那個蠢貨?”
他喉嚨裏滾出一聲低笑,“我護著你這麽久,倒護出個笑話——三百個俯臥撐,現在做。”
先前挨過巴掌的胖子腿一軟,膝蓋幾乎磕上地麵。
在十一艙這些年養出的膘早已壓過兩百斤,平日連彎腰都喘。
“三……三百?”
他聲音發顫,慌忙撲上前解釋,“李哥!李哥您別信他胡扯!我就算被碾成灰也不敢把您當傻子啊!”
李佳樂咧開嘴,那笑容像從凍土裏刨出來的獸牙。
“三百。
少做一個,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一粒米都別想進嘴。”
他每個字都咬得極慢,“要試試嗎?”
胖子哆嗦著趴下去,胳膊肘剛撐開,肚皮便沉沉墜向地麵。
劃拉了半天,手肘始終懸在離地三寸的位置晃蕩。
李佳樂抬腳就踹在他腰側,那團肥肉竟陀螺似的原地旋了半圈,周圍頓時響起幾聲壓低的抽氣。
李佳樂目光掃過去,停在胖子慘白的臉上。
“規矩就是規矩。
減一百,二百個。”
旁邊無邪用胳膊肘碰了碰王軒,豎起一根手指。
“老胳膊老腿的,一百個行不行?”
王軒沒接話,眼角餘光瞥向李佳樂繃緊的下頜。
“一百不行,五十。”
他忽然抬高聲音,“唉,李佳樂——五十和三十,你挑一個?”
“主管立的規矩……”
李佳樂話說到一半,見王軒已轉身要往裏走,猛地喊住他,“五十就五十!”
話音未落,兩人已利落趴下。
胳膊起落二十次後,他們同時撐起身,拍了拍掌心沾的灰。
“往哪邊走?”
王軒抬下巴指了指前方分岔的兩條走廊。
李佳樂偏過頭,用食指朝左側重重一點,隨即扭臉死死盯住那個癱在地上的胖子,眼眶裏像燒著兩簇冷火。
登記室的門被推開時,裏頭還排著條長隊。
幾個滿頭大汗的人正伏在地上起伏,數數聲斷斷續續。
沒走兩步,一個袖口磨出毛邊的老員工橫臂攔住他們。
“無邪,王軒?”
他遞來兩張硬卡紙,“通知單拿好,跟我來。”
兩人接過紙片,跟著那人繞過隊伍,徑直插到佇列中段靠前的位置。
身後紮來無數道視線,王軒卻徑直走到指定標點站定,肩胛骨向後鬆了鬆,朝後方輕輕聳了一下肩。
手機又在褲袋裏震起來。
王軒摸出來瞥了一眼螢幕。
還是王俊義的名字——左邊丁主管的特備部,右邊維運部,選右。
他抬眼掃視兩側:特備部門外延伸出一方懸空露台,鐵欄杆鏽跡斑駁;維運部則縮在轉角陰影裏,門窄窗小,憋屈得像被遺忘的雜物間。
可王軒清楚,這地方看似不起眼,裏頭坐著的卻盡是些盯梢的眼睛——特備部每個人每日每刻的動作,都逃不過這些眼睛。
他朝牆角攝像頭豎了豎中指,轉身拐進右側通道。
登記、蓋章、領牌,流程走得飛快,最後一塊維運部的銅牌落進他手心。
樓梯剛踩上兩級,頭頂傳來腳步聲。
賈殼子正從上麵一步步走下來,製服釦子扣到最頂一顆。
“好久不見。”
王軒先開口,嘴角扯出個淺弧。
賈殼子鼻腔裏哼出一股氣。
上次救援他拚死把人從坑底拖上來,換來的不是道謝,而是一陣竄過全身的電流——到現在他後頸頭發還有幾根倔強地翹著。
“是好久不見。”
他牙縫裏擠出話,“欠我的那一下,遲早還你。”
說完忽然指向無邪,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你走錯了。
去左邊,特備部。”
“可我通知單上寫的是維運部。”
無邪捏著紙角晃了晃。
丁主管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通知書出了印刷錯誤。
因此,你歸特備部管轄。
隨我來。”
王軒與無邪同時蹙緊眉頭。
錄取通知書竟會印錯?這分明是有人借職務之便動了手腳。
無邪已被那位叫賈殼子的人帶往別處,王軒隻能獨自走向維運部報到處。
剛進門,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撞入視線。
王軒手指一鬆,那張紙飄然落地。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攏住頭頂流動的空氣。”白皓天!隔了這麽久,總算又見到你了。”
對方沒有立刻回應,隻是用指尖點了點別在衣襟上的金屬銘牌。
7——這個數字代表她在職級序列中的位置,屬於中層偏上的層級。
然後她不緊不慢地捲起袖口,指節在動作間發出細微的脆響。”是啊,終於等到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