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信的人顯然仔細研究過他和無邪——不僅清楚無邪身體欠佳,連王軒偶爾飲酒的習慣都摸透了。
甚至搬出家裏新開的酒壇作為誘餌。
“看來人家把咱們琢磨得挺透。”
王軒掃過身旁兩人,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那光是在笑對方錯看了他。
他哪裏是貪杯之徒?酒不過是恰好遇上佳釀時才沾唇。
竟有人把這當作魚餌。
無邪臉上的凝重絲毫未散。
對方對他的瞭解確實太深了。
他越想越覺得,王俊義那個手機病毒或許藏著什麽沒說完的話。
但合約未簽,對方又格外看重保密。
房間驟然陷入沉默。
最後還是王胖子手裏嘩啦作響的支票打破了寂靜。
“這倒有趣了。
咱們接下來怎麽走?”
無邪叉著腰,陷入思索:“能怎麽辦?一直被眼睛盯著,渾身不自在。
去見見吧。”
“見就見。”
王軒唇角勾了勾。
既然對方點名邀約,若不敢去反倒顯得怯懦。
開出這樣高的月薪,必定是不缺錢的主。
對這樣的闊戶,絕不能露怯。
一露怯,往後恐怕就得在無窮無盡的騷擾裏過日子了。
王軒盯著手機螢幕上那個地址,指尖在邊緣敲了兩下。
無邪湊過來看,胖子則把最後幾粒瓜子拋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一趟?”
王軒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無邪點頭。
胖子咧開嘴,金盃車的車門被他拉得哐當響:“閑著也是閑著,瞧瞧去。”
車窗外掠過的街景逐漸染上熟悉的輪廓。
胖子把胳膊搭在車窗上,眯眼望著外頭:“喲,這片兒……不是修車廠紮堆的地界嗎?五萬塊修輛車?這價碼夠把車從頭到腳換個新了。”
他嗤笑一聲,吐掉沾在唇邊的瓜子殼,“這活兒透著邪性,咱可不興往裏跳。”
王軒沒接話。
他的視線穿過擋風玻璃,落在那片灰撲撲的建築群上。
無邪同樣沉默著,隻是呼吸的節奏幾不可察地變緩了些。
車停了。
胖子率先跳下去,腳底踩碎了幾片枯葉。
王軒和無邪卻還坐在車裏,目光掃過鏽蝕的鐵門、斑駁的牆皮,以及門柱上那個早已褪色卻依然刺眼的數字編號。
“來過。”
王軒推開車門,鞋底觸地時聲音很輕。
他朝廠房深處抬了抬下巴,“十一艙。
上次離開的時候,你還在酒缸裏泡著。
我們開車路過,就是這兒。”
胖子臉上的閑散瞬間凍住。
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三道抬頭紋硬生生擠了出來:“十一艙?冤家路窄啊這是!擺明瞭是桌鴻門宴,等著咱往坑裏踩呢!”
“要是真想挖坑埋人,用不著繞這麽大彎子。”
無邪接話,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平穩。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靜得像潭水,“上回那筆賬,二叔已經替我們抹平了。”
王軒嘴角彎了彎,那弧度裏沒有半分暖意,倒像刀鋒擦過冰麵留下的淺痕。
他沒評價無邪的話,隻低聲說了句:“這地方的渾水,不好趟。”
十一艙的規矩,他聽過一些。
新人踏進去,腳跟還沒站穩,就成了舊人眼裏可以隨意搓圓捏扁的玩意兒。
上麵的人閉著眼發號施令,下麵的人隻能埋著頭照做。
主管坐在那張椅子上,手指頭點向誰,誰就能往上爬半寸;要是他皺個眉,底下的人連喘氣都得掂量掂量分量。
“這杯酒,怕是不容易喝到嘴裏。”
王軒自言自語般嘀咕了一句,轉身看向另外兩人,“進去看看。”
三人邁開步子朝正門走。
腳底踩過水泥地,發出單調的嗒嗒聲。
還沒挨近門框,一個穿製服的身影就橫了過來,胳膊一伸,像截生鏽的鐵欄杆。
“閑人免進。”
保安的聲音幹巴巴的,沒什麽起伏。
王軒從懷裏抽出張紙,展開,遞到對方眼皮底下。
保安掃了兩眼,側身指了指旁邊的小視窗:“登記。”
視窗後麵坐著個女人,指甲塗得鮮紅,接過通知書時眼皮都沒抬。
鋼筆尖劃在紙麵上,沙沙地響。
等手續辦完,保安才挪開身子,放王軒和無邪過去。
胖子跟在後頭也想擠進去,卻被那截“鐵欄杆”
再次攔住。”你沒證件。”
保安的話硬邦邦的,砸在地上。
“嘿!”
胖子的嗓門立刻拔高了八度,“還有我王胖子進不去的門?你們這兒誰管事?叫他出來!”
無邪伸手搭上胖子的肩膀,輕輕按了按。”消停點,”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哄個鬧脾氣的孩子,“我們就進去轉一圈,很快出來。
你在這兒等著,有事電話聯係。”
胖子胸膛起伏了幾下,終究把火氣憋了回去,隻從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
無邪朝王軒使了個眼色。
兩人跟著保安往裏走,穿過一排排低矮的瓦房。
空氣裏有股陳年的黴味,混著機油和鐵鏽的氣息。
最後,他們停在一段向下的台階前。
台階盡頭是扇厚重的金屬門,正緩緩向上滑開。
門後站著個男人,臉上有道疤,從眉骨斜拉到嘴角,像條蜈蚣趴在那兒。
他正舉著手機說話,見人來了,眼皮懶洋洋地掀了掀。
保安立刻弓下腰,語氣變得又軟又黏:“組長,人帶來了。”
無邪朝他點了點頭。
黑疤——看來這就是他的名字——卻像沒看見似的,隻顧對著手機嗯嗯啊啊。
等通話結束,他才把視線挪過來,先落在無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開口時每個字都裹著層居高臨下的味道:“身份核過了?”
保安忙不迭點頭。
黑疤從鼻子裏噴出口氣,轉身就往倉庫深處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彷彿身後跟的不是兩個人,而是兩件需要趕緊入庫的貨物。
他邊走邊問,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向無邪,關於來意,關於背景,關於誰介紹來的。
至於王軒,他連眼角餘光都沒分過去一點,好像那人隻是團無關緊要的空氣。
倉庫深處傳來模糊的吆喝聲,像隔了幾層棉布:“動作快!磨蹭什麽!”
黑疤領著兩人踏入空曠的倉儲區域時,裏麵早已聚集了不少身影。
穿著統一製服的工作人員正驅趕著新來者,讓他們站到指定位置。
王軒的視線在人群中掃過,幾張麵孔似曾相識。
高處平台上站著個手拿對講機的男人。
他嘴角向上彎著,可那弧度裏摻著些別的東西——像是藏在玩笑背後的算計。
王軒的眉頭擰了起來。
那是丁主管,特備部門的頭兒。
此刻他正俯視著下方,神情裏帶著種打量實驗品般的興致。
“節省時間,”
他的聲音從上方傳來,硬邦邦的,像生鏽的鐵片相互刮擦,“在場的多數人,我們觀察聯絡超過三年。”
“
“十一艙存在已逾百年,保密與嚴密是我們的根基。”
“我們向有需求的企業提供倉儲與物流服務——可以說,這世上存在的東西,都能存入十一艙。”
每個大型機構都會要求簽署保密協議,入職培訓也總少不了這一課。
但這位主管的講話實在乏味,語調平直,情緒稀薄,聽得人耳膜發麻。
王軒用手指掏了掏耳朵,對他的內容毫無興趣。
接著,那位囉嗦的主管開始提及待遇。
“選擇各位,首要原因是穩定。
各位在生活中,都遇到了自己難以解決的困境。”
“十一艙會提供優厚的條件,但有一個前提:必須嚴格遵守這裏的規章。”
“在你們承諾之前,我先說明白。”
“在這裏工作,第一條規矩是:下級不得詢問上級的行事理由,隻需執行。
一旦違規,無論原因,立即清除。”
人群裏,王軒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模仿著那刻板的腔調:“最優厚的待遇,隻要服從,一旦觸犯,立刻除名,記住。”
所謂優厚,不過是給後麵那句無條件服從做鋪墊罷了。
說白了,就是每月五萬塊,買走一個人的自主。
更直接些——想在這兒待下去,就得聽話、聽話、再聽話,像個失去意誌的活工具。
“這十一艙,原來是個飼養場啊。”
王軒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在唇齒間滾動。
旁邊的無邪臉色一沉,剛要開口,一道突然響起的命令打斷了所有動靜。
站在員工佇列裏的李佳樂渾身一顫,動作也被打斷。
“李佳樂,兩百個俯臥撐!”
“是!”
李佳樂左腳迅速前踏半步,立刻伏身執行。
眾人目光凝重地落在地麵那個起伏的身影上。
他的級別明顯比周圍其他員工高出一截。
無邪覺得這人眼熟——正是上次闖進來時被電暈的那個。
依照十一艙的保密鐵則,以及他們一貫的行事風格,再加上李佳樂那帶著敵意的眼神,不用多想,這人肯定吃過不少苦頭。
一切大概始於那次闖入事件。
丁主管從台階上走下,手搭在站得筆直的黑疤肩頭。
“十一艙裏沒有額外的好處,沒有賄賂,沒有壓榨。
因為這裏的生活很簡單:存放貨物,取出貨物。
所以,人際關係尤為重要。”
看著李佳樂做到汗流浹背,丁主管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背,語氣裏混著責備與無奈:“李佳樂,起來吧。”
李佳樂剛從地麵撐起身,丁主管的目光便轉向王軒和無邪所在的方向,又嚴厲訓誡了他一遍。
掌聲從主管的掌心響起時,他的目光已經像釘子一樣紮向無邪。
李佳樂的臉漲得通紅,呼吸急促,顯然被怒火攫住了理智。
王軒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這種人的心思太容易看穿——你給他一滴水,他能還你一整條河;你碰他一根手指,他立刻把整張臉都皺給你看。
有人說過,當你打算*掉某個人的時候,客氣一點又不會損失什麽。
可惜,李佳樂連假裝都不會。
蠢貨罷了。
老丁的聲音又鑽進了王軒的耳朵:“別忘了你們為什麽站在這兒——是為了躲開外麵那些你們不敢麵對的爛攤子,不是來這兒找什麽成功的!”
話說到這兒,老丁的視線慢慢掃過這群新來的麵孔。
每一張臉上都浮著沉思的陰影。
時機到了,他再次開口:
“想留在十一艙幹活的,學他,兩百個俯臥撐。”
一群早已被現實碾碎脊梁的實習生,
隻有兩個人還站在原地,王軒和無邪。
他在外麵沒什麽非得逃開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