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軒攤了攤手。
“這年頭,連老闆都沒活兒幹了,還能忙什麽?”
無邪的嘴角掛著若有似無的弧度,目光轉向阿透,“要知道,可不是誰都有機會被請上這張飯桌的。”
阿透這時沒接話,隻是安 ** 著,算是默許了這種說法。
王軒朝她投去一個帶著歉意的、有些僵硬的笑容,卻換來她一連串毫不客氣的瞪視。
王軒趕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舉起手裏的酒杯:“來,為我們這段沒著沒落的日子,幹一杯!”
“沒錯沒錯,”
王胖子連連點頭,深表讚同,“新日子,新盼頭,從頭再來。
所有東西都是嶄新的開端,全是活蹦亂跳的年輕勁頭。”
無邪勉強扯出一個笑容,也舉起杯子:“那就先預祝王月半同誌,早日找到好去處,爭取快些被我請出那間合租屋!”
聽到這調侃,胖子也不惱,反而樂嗬嗬地咧開嘴:“我看你啊,就是捨不得我那半邊炕的熱乎氣。”
無邪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麽隱秘的心思。
幾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阿透臉上帶著笑,仰頭將瓶中的酒液一口氣喝幹。
見她如此爽快,桌邊三個男人也不甘示弱,紛紛將杯中酒灌了下去。
幾個人就著食物閑聊,氣氛漸漸活絡。
忽然,無邪口袋裏傳出連續幾聲短促的嗡鳴。
他摸出手機掃了一眼螢幕,又是那個叫王俊義的獵頭。
“這人是不是閑得發慌。”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手指點開那條語音資訊。
一個沙啞的、帶著歲月感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
“我這兒有份差事,特別為你留的,吳老闆。
月薪這個數,五萬。”
什麽?王胖子猛地抬起頭,嘴裏的食物都忘了嚼,震驚地盯住無邪。
“五萬一個月?這活兒美啊!就接這個,以後你幹活,負責養我們!”
胖子急忙催促,眼睛發亮。
“動動腦子,”
無邪沒好氣地駁回,“這擺明瞭就是我二叔安排的那樁麻煩事。”
“之前不是說好那份月薪五千的差事?”
王胖子瞧著無邪滿臉不解,伸手在桌沿敲了敲,“就那家酒樓,端盤子的活,故意給你難堪的那個——不是沒讓你去麽?”
“眼下能不能先不提做工的事?”
無邪眉心擰得緊,語氣裏透出不耐。
王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知道這人心裏存著顧慮。
月入五萬的活兒不是沒有,可十有 ** 藏著騙局。
真一腳踏進去,等吃了虧,怕是連哭都找不著地方。
“回頭仔細打聽打聽,畢竟人生地不熟,穩妥些總沒錯。”
王軒說著,視線掃過桌邊幾人,“現在先動筷子吧。”
“吃了再說。”
無邪夾起一塊本地特產的臭豆腐送進嘴裏,濃稠的醬汁瞬間在舌尖化開。
“趕緊吃,涼了風味就差了。
哎,你們都不動?那我可全包了。”
話音沒落,他已經伸手把王軒麵前那隻方盒撈到自己手邊,麵前齊刷刷擺開四隻碗。
“餓死鬼投胎不成?”
王軒話剛出口,一隻醉蝦淩空飛來。
他側身躲過,轉頭朝旁邊盯著碗發呆的胖子喊:“專治沒胃口的——嚐嚐這個!”
***
臭豆腐落進嘴裏,王胖子用力嚼了幾下,喉結一動嚥了下去,隨後張大嘴,指指自己的口腔。
那模樣活像隻等著餵食的雛鳥。
還吃上癮了?
無邪手臂一攏,把四隻碗圈進懷裏,防賊似的護著。
“你還要麽?”
阿透把自己那碗推到王軒麵前。
這舉動讓王軒愣了一瞬。
雖說這特產氣味衝鼻,可到底是出了名的地道小吃,外地人總把它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本地人更是從小吃到大,情分不淺。
“你不吃了?”
王軒有些意外。
“想什麽呢,我隻是份量太多,分你一點幫忙解決。”
阿透蹙著眉尖。
無邪和胖子交換了個眼神,臉上同時浮出恍然的神色——阿透對王軒,恐怕有那麽點不同。
感情的事,旁人說起來頭頭是道,落到自己身上卻總是雲裏霧裏。
同樣,身邊人的緣分,他們也隻能看著,插不上手。
此時的王軒一臉無奈。
雖說這小吃名聲在外,價錢卻實在便宜,十塊錢就是滿滿一大份。
瞧阿透連十塊都不願多花的架勢,他隻好從她碗裏夾走一塊。
“……確實夠味。”
王軒嘴角動了動。
“那當然,本地招牌,不好吃纔怪。”
無邪眼睛盯著自己碗裏,生怕被人搶了似的。
“就你口味特別。”
王軒邊說邊剝開一隻醉蝦。
蝦肉入口鮮甜彈牙,酒香漫開,“要我說,還是醉蝦最合心意。”
“沒錯,美了美了,醉了醉了。
這家的蝦雖然還在蹦躂,可衛生絕對過關。
吃,別客氣。”
無邪用筷子尖點了點盛醉蝦的盤子。
“我隨意。”
王軒擺擺手,“好吃就行。”
“好吃就多吃點。”
阿透直接把那盤醉蝦推到他麵前,雖不知他體質異於常人,還是補了句,“但別過量,專家說吃太多不好。”
王胖子嘴角彎了彎。
自家侄子的底細他是清楚的——那一身霸道的血脈,什麽寄生蟲進去都得化成灰。
“哪個自稱內行的?我讓他腦袋開花。”
阿透鼻腔裏哼出一聲笑:“這話我剛纔是不是講過了?總之少往嘴裏塞點。”
無邪和胖子目光一對,同時開口:“聽內行的。”
“管他呢,天真,咱倆先補上兩瓶。”
王胖子捏住一根筷子抵住瓶蓋,掌心向下一壓,悶響從瓶口炸開。
“喲?死胖子,跟我較勁?”
無邪把瓶蓋卡在桌沿,手腕輕震,鐵蓋便滑落下去:“剩下的你來開,我就不信還怵你個沒醒透的胖子。”
兩隻酒瓶撞在一起,瓶口對準嘴開始灌。
看兩人喝得脖頸通紅,王軒伸手撈過兩瓶酒,指節一扣。
兩聲脆響,瓶蓋彈落在地。”是按開的喝,還是按喝的開?”
無邪笑著戳了戳胖子頭頂:“胖子最近肚裏能裝船,當然是開多少喝多少!”
王軒懂了——那頭發都快餿出味兒了,這人還捨不得收拾。
他讓瓶蓋開始飛。
一連串哢哢聲炸開,剩下五提啤酒全開了封。
按胖子的量,這些還不夠他一個人潤喉。
“老闆,再加十五提。”
望著對瓶吹的兩人,王軒也舉起瓶子:“來,幹了!你呢?隨意就行。”
都是走過同樣路的人,清醒時隻覺得胸口發悶,不如把好光景醉成一場夢。
阿透沒退讓,抓起酒瓶碰過去。
幾隻瓶子淩空相撞,所有人仰起脖子往下灌。
一二十提酒堆在旁邊,瓶子逐漸空下去。
幾個人喝得眼神飄忽,癱在桌邊扯閑話、翻舊賬。
“那時候……多痛快啊!”
王胖子反複唸叨從前,
以前生意雖不算紅火衝天,每月也能進賬四五萬。
如今一遭難,底下跟著吃飯的那些人,明知他處境,也沒誰敢伸手。
眾人聽他絮叨了一陣。
王軒瞥了眼時間,淩晨三點。
街道幾乎空了。
“散了,你喝得太多了,明天生意不做了?”
王軒架起腳步踉蹌的阿透。
另一邊,無邪也攙著東倒西歪的王胖子往住處挪。
第二天太陽曬到頭頂,王軒才從地鋪上爬起來,卷好鋪蓋。
看了眼沙發上蜷著的阿透:“起了,十點多了。”
阿透眼皮顫了顫睜開,眩暈還纏在腦仁裏,她又合上眼含糊嘟囔:“困……睜不動。”
王軒見她還沒徹底清醒,索性讓她繼續睡。
在這條道上混,能安心閤眼的日子太少。
既然有機會,就容她任性一回。
他簡單收拾完,看見王胖子耷拉著肩膀坐在床沿,頭發亂得像被風掀過的草窩。
顯然是昨夜他和無邪聯手摺騰的成果。
“不是說好買菜做飯?頂個雞窩頭就喪氣了?”
王軒拋給他一杯飄飄奶茶。
胖子盯著奶茶,眼圈忽然有點紅,手指戳著自己太陽穴,嗓子發黏:“飄飄……沒了。”
王軒聽得想歎氣:“奶茶不就扔你手邊嗎,泡不泡?”
“泡!誰說我不泡?精神糧食能不要嗎?”
胖子突然活過來似的衝過去撕包裝:“啊……還是這個味兒香。”
聽著胖子陶醉的吸氣聲,王軒別開了臉。
幾十箱奶茶堆在牆角,紙箱邊緣滲出微涼的水漬。
甜膩的氣味從吸管孔洞鑽出來,在空氣裏織成看不見的網。
足夠讓好幾個人的血糖刻度一路飆升到警戒線以上。
這筆錢扔進奶茶店的收銀機,連個折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
店家真是半點情麵不講。
哪怕對半折價也好商量些。
“她家從前產業鋪得那樣大,怎麽說倒就倒了?”
王胖子咬著吸管,含糊的聲音混著吞嚥的響動。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王軒隻是動了動肩膀。
轉身時,王胖子後背上那片紙才露出來。
那紙的顏色幾乎融進衣料紋路裏,不湊近細看根本辨不出差別。
王軒伸手將它揭下來。
“等等——這什麽時候粘上的?東西沾身上都沒感覺?”
王胖子完全愣住:“早上買菜那會兒?哪個缺德的搞這種把戲?!”
無邪推門進來時,目光剛觸到那封信函便驟然收緊。
他瞥了眼裏間休息的阿透,將嗓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沉甸甸的:“我們被盯上了。”
“樹想安靜,風卻不肯停?”
王軒眉心擰出褶皺,轉向無邪,“你方纔出去,可察覺到不對勁?”
“電話亭裏也有一封,一模一樣。”
無邪臉色沉得發暗,“盯著我們的人似乎摸透了我們的路數。
我琢磨著,這絕不是好兆頭。”
王胖子反倒鬆懈下來:“管他好賴,拆開瞧瞧不就知道了?”
信封撕開的瞬間,一萬元支票滑了出來。
他眼睛立刻亮了。
兩封相同的信,這封有一萬,另一封呢?
“快,快開啟另一封。”
裏麵是兩張紙。
胖子眯眼辨認,竟是兩份月薪五萬的合約。
一份寫著:奉上簽契,人壽幾何,何妨一試,邀君共敘,一期一會。
另一份給王軒的則寫著:新釀濁酒 ** 沫,紅泥爐火暖欲沸。
暮色將雪天沉晦,可否共飲這一杯?
捏著合約,王軒眉頭鎖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