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下巴好像脫了臼,就那麽敞著。
喉頭動了動,有什麽溫熱的液體從嘴角溢位來,拉成一條細亮的線,直直墜向地麵。
“喂。”
王軒伸手,用指節托住她的下頜,輕輕往上一合,“口水收收。”
手一撤,那下巴又掉了回去。
涎水淌得更急,砸在地上發出斷續的嗒嗒聲。
“大師,”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麵,“風度。”
敲擊聲第三次響起時,阿透猛地一顫。
她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在手裏的青銅爵上。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她深吸口氣,將滿嘴的濕意嚥了回去,然後抬手,用手背草草抹過嘴角。
“王軒,”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裹上了一層蜜,甜得發膩,“這爵……借我捂兩天行不行?”
王軒肩頭一抖,彷彿被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蜇了。
他從她眼裏捕到一絲光,那光裏寫著明晃晃的算計。
東西還沒在他手裏焐熱呢,這就想截走?他扯了扯嘴角:“借你?不如借我暖暖手。”
“說正經的!”
阿透嗔道,尾音又軟下去,“好不好嘛?”
“我也在說正經的。”
他偏過頭,避開她那黏糊糊的注視。
來回幾句,王軒索性收了聲。
腦子裏隻剩那件青銅爵冰涼的觸感——誰的東西歸誰,這道理難道不懂?平白無故就想捂兩天,怕是昏了頭。
“軒軒,”
阿透忽然湊近些,臉上綻開一朵笑,“聽說吳山居那幫人,都好吳州正宗的臭豆腐。
咱們……去嚐嚐?”
笑裏藏著的鉤子,他看得分明。
無非是一頓吃食,換幾天東西。
可他隻是向後靠了靠,目光落回桌上那片沉靜的青銅綠上,沒接話。
王軒端詳過那件青銅酒器的形製。
即便放在今天,這類品級的禮器也屬罕見,其價值難以估量。
隻用一頓吳州風味小吃來打動他,顯然不夠。
他嘴角微揚,伸出三根手指。
“三頓。
東西在你那兒存放五天。
另外,有件事需要你幫忙——去三閑齋擔任鑒定師傅,東西借你留用一日。”
“讓我仔細驗看那隻曜變天目茶碗。
若所有條件都滿足,借期可以延長到兩天。”
當鑒定師傅?阿透的神情裏掠過一絲意外。
這行當不是誰都能勝任的。
它好比一項工程裏的總技術負責人,得為整間鋪子的古董真偽把關。
不僅需要極其深厚的鑒別功底,更得懂得如何與人周旋。
阿透暗自掂量,自己的脾性似乎不太契合這個角色。
然而,那件青銅爵正握在手中。
這樣的物件,若不留它在身邊兩天,實在叫人捨不得放開。
內心幾番拉扯,像是終於敲定了一件要緊事。
“先請你過目那隻曜變天目盞。
晚上再請你嚐吳州的特色小吃。”
她說完,取出一個做工細致的匣子,將青銅爵妥善收好。
樓上傳出阿透整理物件的輕微響動。
隨後,她引著王軒走上二樓,進入一個房間。
窗簾嚴密地合攏著,室內光線暗淡。
那隻茶碗已被安置在桌麵上。
王軒將它輕輕托起。
碗內星羅棋佈的斑駁彩光,讓人聯想到深夜的天幕。
王軒將窗簾掀開一道縫隙。
光線滲入,瓷釉表麵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內外的紋樣與光影彼此映照,恍如廣袤宇宙中懸浮著無數星團。
而每一個星團,自身又彷彿一個微縮的天地。
隨著手腕緩緩轉動,宏大的景象鋪展開來,流光溢彩,變幻無窮,那種美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
“確實是珍寶。
即便已成殘片,也依然是中土的瑰異之物。”
王軒的目光久久流連在這隻曜變天目盞上,捨不得移開。
青銅爵固然珍貴,給他的感受是沉鬱、肅穆。
但這隻茶碗卻不一樣,它帶來一種無邊無際的遼闊感。
王軒回想起在十一號艙室見過的滿天星鬥。
雖然絢爛浩渺,可比起這小小碗盞中蘊藏的景緻,似乎反而顯得單薄了。
一個突如其來的念頭鑽進他的腦海:倘若把那些星辰般的輝光,熔鑄進那件青銅爵裏呢?
“你說,有沒有可能改動那件青銅爵,把漫天星辰的意象加進去?”
阿透雙眼圓睜:“你不是在說笑吧?這是瓷,那是銅,根本是兩回事!東西我還沒焐熱呢,胡亂改動會毀了的!”
她的臉上頓時浮現痛惜之色。
王軒帶回來的這件青銅爵,屬於規製最高的那種,其價值已抵達鎮國之器的層次。
唯有保持它原本的風貌,纔算對得起這件真正的神器。
哪怕蹭掉一絲痕跡,都愧對前人,更不用說動手改造了。
萬一改壞了,到最後恐怕連次一等的青銅器都比不上。
但王軒並沒有改變想法。
他還有“魯班手”
的技藝傍身,即便改得再不濟,也不至於讓這件青銅爵徹底報廢。
“等有空了,我試試看。”
阿透簡直想翻無數個白眼。
可這青銅爵終究不是她的,她也無力阻攔。
她隻得無奈地將天目盞重新封入匣中,藏到不易察覺的角落。”走吧,帶你去嚐嚐吳州臭豆腐。”
兩人一同下樓,朝小吃街走去。
吳州的這道風味名吃天下皆知,歸屬於湘菜體係。
它在當地人口中還有個叫法:“臭幹子”
成品色澤深暗,表皮酥脆,內裏軟嫩,兼具鮮味與辛辣,氣息濃烈。
傳聞當年太後曾將它列入禦膳選單,又嫌其名不雅,便依照它青黑方正的形態,賜名“青方”
這堪稱一道不容錯過的經典菜肴。
最愛吃這東西的,其實是無邪。
不打算乘車的王軒,給無邪捎了個口信。
電話接通時,聽筒裏傳來的聲音幾乎要衝破耳膜。
“臭豆腐?行,位置發我,馬上到。”
“王胖子?帶上。”
結束通話後,他瞥向沙發。
那個身影正捧著一杯奶茶,嘴角咧到耳根。
頭發還是兩天前的模樣,油亮板結,卻硬挺地維持著輪廓。
“發什麽呆?道上那些小子不用盯著?”
吸管發出響亮的抽吸聲。
胖子咂了咂嘴:“飄飄……精神食糧,你懂什麽。”
“魔怔了吧你。
晚上王軒請客。”
他揉了揉眉心。
回答他的隻有含糊的笑聲。
奶茶杯又舉起來,咕咚幾口後,胖子突然仰頭大笑:“叫飄飄的都這麽勾人嗎?”
這下他徹底確認了——這人魂早飛了。
時間緊迫,他換了個話頭:“頭發打算油到什麽時候?兩天了。”
“亂了?”
胖子猛地摸向頭頂,表情一慌,“等等,你剛才說啥?”
“王軒,小吃街,晚飯。”
他扯出個笑。
胖子眼珠轉了轉:“有龍蝦嗎?”
“龍蝦螃蟹海龍王全有。”
他翻了個白眼,“那是小吃街,你耳朵呢?”
夜色漫過吳州時,長街亮起了密匝匝的燈。
人潮推著人潮,吆喝疊著吆喝。
王軒撥開擠挨的肩膀,領著幾人往深處鑽。
青方的招牌在煙火氣裏格外顯眼。
攤主套著件黑罩衫,胸前印了個碩大的“灌”
字。
隊伍早已甩出彎道。
他們點了單,在鄰街的桌邊坐下。
隔壁是家手鼓鋪子。
王軒過去點了支曲子。
帶孩子的老闆娘坐在門檻上,手掌拍向鼓麵。
“等你的腳步呀,小寶貝。
等你的胳膊呀,小寶貝。”
“多想拉你的手,躺上山坡坡。
慢慢聽你講呀,從前的好時光。”
調子一起,空氣裏像撒了把曬幹的青春。
無邪看向桌對麵。
胖子怔怔盯著鼓麵,臉上掛著罕見的柔緩。
多少年沒見過他這副模樣了。
孤獨是長進骨頭裏的刺,王軒拔不出,他這個做兄弟的也拔不出。
但現在,那根刺好像鬆動了。
他目光斜向阿透。
早年他們就認識,那手易容的功夫還是從這人身上偷的師。
幾句閑扯後,他抬下巴指了指胖子:“賭不賭?這頭發他能撐幾天?”
幾天?那可是他女神親手抓的造型。
王軒的嘴角向上彎了彎,目光投向那個方向:“瞧他那副丟了魂的模樣,怕是想一直這麽呆下去。”
“那可不成,”
無邪撇了撇嘴,舌尖抵了抵上顎,“眼下我倆可是共用一間屋子,那股味兒誰受得了?”
旁邊傳來阿透一聲短促的笑。
她想起初次遇見胖子的情形,那時這人氣勢可足得很。
這才隔了多久,整個人就變得木木的,眼神空茫,動作遲緩,彷彿記憶和反應都生了鏽。
無邪的視線在阿透和王軒之間打了個轉,眉梢抬了抬:“你們倆?什麽時候湊得這麽近了?認識的?”
王軒用幾句話把事情的大概說了。
無邪聽完,臉色沉了下去,尤其在聽到阿透曾讓胖子吞下古屍皮那段時,眼底結了一層薄冰。
他接連扭開臉,喉結滾動了幾下。
點的吃食陸續送了上來。
六碗飄著特殊氣味的吳州豆腐,十斤堆成小山、殼色鮮紅的小龍蝦,三斤浸在酒液裏微微彈動的生蝦,還有好幾捆冒著冷氣的啤酒罐。
麵對那幾碗吳州豆腐,無邪的克製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伸手就把其中三碗攏到自己麵前。
“喂,胖子,醒醒神,該填肚子了。
天大的事,也得等吃飽了纔有力氣琢磨。”
這一聲叫喚,把王胖子從失神的狀態裏拽了出來。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著桌子對麵坐著的阿透,覺得這姑娘麵熟,似乎在哪兒打過照麵。
哦——記憶猛地清晰起來,是那家紋身店。
“誒?你怎麽在這兒?啥時候上來的?”
桌邊忽然安靜下來。
另外三人都望著他,眼神裏帶著同樣的詫異。
阿透和王明明是同一時間踏進車廂的,那麽大一個活人,他竟然完全沒留意到。
阿透噗嗤笑出聲,搖了搖頭。
“人家早就坐在這兒了。
我說胖叔,心裏惦記著誰,也不能把眼前的人都當成空氣呀。”
王軒拿起一罐啤酒,給胖子麵前的杯子注滿金黃色的液體。”照你這麽說,今天做東請客的人,麵子往哪兒擱?難不成這頓要你掏錢結賬?”
“誰?不該你請嗎?”
胖子板起臉,語氣嚴肅地批評起來,“一點照顧女士的自覺都沒有!怪不得一直單著!”
無邪瞥了王胖子一眼,臉上掠過一絲訝異。
“我……不是事情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