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墓規模本就不大,直接將頂蓋掀開便是。
趙飛望著那群幹得賣力的村民,臉上掠過一絲笑意,隨即走上前去指點動作。
另一頭,幾個人跟著王軒尋了處地方歇腳閑聊。
“這地方可真是撞在趙飛心窩上了。”
姬雲說著,眼裏帶笑。
“不錯。
這回若真起出什麽好東西,脫手之後,憑他的能耐,足夠帶著全村翻身。”
“說的是。
要是再得著那套老法子,他的手藝還能往上躥一截,到時候就算做出仿品,薛五也未必辨得出來。”
“哦?”
王軒抬了抬眼。
薛五在古董堆裏滾了三四十年,人品雖不怎樣,眼力卻是行裏公認的尖。
若連他都分不出真假,那手藝可真是到頂了。
“不知那套老法子眼下在誰手裏。
既是盟友,總該替他弄到手纔好。”
王軒緩聲道。
“早年倒是聽說過,可那家人後來敗了,人也散了。
專做古董修複的老手藝,代代相傳的絕活,要是能得了真傳……”
姬雲話說到一半便收住了。
那意思明白得很——若真拿到了,眾人的本事都能再進一層。
王軒記憶裏,那些專事修複的老手藝人,個個都稱得上文化傳承者。
而敗落的那一家,彷彿就在眼前不遠。
估摸著,就是如今開著理發店的飄飄了。
正說著,兜裏的手機震了起來。
王軒瞥見是胖子來電,料想是問計策的事,隻簡短回了條資訊:
讓他去附近轉轉,多留意在那一帶混跡的生麵孔。
王軒與周圍人簡短交談幾句,便轉身朝古墓的位置走去。
村民們已經清理出墓頂的磚瓦, ** 的土層下隱約能看見砌築的痕跡。
趙飛見他過來,眉頭擰緊幾步迎上。
墓穴的結構他看得分明——不過是磚塊壘成的普通形製,絕非王侯將相的手筆,頂多是古時候尋常人家的安息之所。
“蔡先生,這墓看著寒酸,還要繼續挖嗎?萬一裏頭東西不值當……”
王軒明白他的顧慮。
若耗費人力物力卻收獲寥寥,這趟買賣便算砸了招牌。
墓室規模雖小,但內部器物應當不少。
更重要的是,四周土壁完整,不見任何盜掘的痕跡,儲存狀態出乎意料地好。
“繼續。”
眾人在這深山密林裏合力勞作,鐵鍬與鎬頭起落之間,地麵漸漸凹陷下去。
磚砌的墓壁逐漸顯露。
為避免對內部造成太大破壞,他們隻能一塊一塊地抽出墓磚。
直到缺口足夠兩人並肩進入,王軒才抬手示意暫停。
眾人退到一旁喘息,泥土的氣味混著草木的濕氣彌漫在空氣裏。
“為表誠意,現在需要一位同行者與我們一道進去。”
待墓中淤積的氣息散得差不多了,一行人依次彎腰鑽入。
狹小的墓室裏排列著不少陶罐,穿銅錢的繩子早已朽爛發黑,銅錢散落一地。
幾件金器零散擱在角落,往前看去,一具巨大的木棺靜置在深處。
歲月並未讓它徹底腐朽,表麵仍泛著幽暗的光澤。
王軒朝趙飛和那位村民微微頷首:“先把外頭這些物件搬出去,騰出地方。”
說罷,他帶著趙飛幾人上前,合力推開棺蓋。
一股陳腐的氣息撲麵而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朝棺內望去。
棺中屍骨早已炭化發黑,玉器堆疊在骨骸之上。
一支金簪格外刺眼,旁邊還擱著一隻天目茶盞。
但王軒和周圍人的目光並未停留於此,而是齊齊轉向棺內一側——那裏擺著一壺酒,酒壺旁立著一件青銅爵。
爵身器壁很薄,流口寬闊,流底以垂鱗紋為地,腹部裝飾著兩層乃至三層的繁複紋樣,三足如刀形。
紋飾風格鮮明,屬於典型的周代工藝。
當王軒將那件泛著幽暗青光的青銅爵從棺中取出時,整座墓室彷彿被某種古老的氣息籠罩。
“西周的青銅爵。”
“沒想到這種地方竟藏著這等器物……蔡先生果然眼力過人。”
周圍響起壓抑的低呼,眾人臉上交織著驚愕與豔羨。
但想到各自都是拖家帶口做這行當,人多口雜,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件爵器。
姬雲嘴角動了動,望向來曆莫測的王軒:“看來此物當歸先生所有了。”
“正是,先生快些收好,免得老趙心疼。”
趙飛捂著嘴,聲音壓得極低。
“既然諸位均無異議,王某便卻之不恭了。”
王軒將嗓音壓得更沉。
這青銅爵出自古墓,來曆不清;在古代它不單是酒器,更是祭祀所用的禮器,到了今日又有“加官進爵”
的寓意,向來是藏古界眾人矚目的物件。
此刻人多眼雜,同行者不及細察,隻連連示意他盡快收起。
見無人反對,王軒手腕一翻,將青銅爵攏入袖中,轉瞬便納入係統空間。
他的目光掠過棺內那些金玉葬品,轉而提起那壺千年陳釀。
揭開泥封的刹那,醇厚醉人的香氣彌漫開來,整座墓室彷彿浸在了酒香裏。
姬雲深深吸了口氣:“好酒……光是聞這一下,也算不虛此行了。”
趙飛鼻翼翕動,循著那股若有若無的香氣湊近酒壺,喉結上下滾動,目光幾乎要將壺身灼穿。
他繞著那壺轉了好幾圈,終究沒敢伸手,隻胡亂抹了把嘴角。
“這蓋子還沒開,我肚裏的饞蟲倒先鬧翻天了。”
眾人瞧著他那副模樣,哪裏還有半點領頭人的樣子,不由得相視莞爾。
王軒沒多話,俯身從棺內取出一隻泛著暗光的銀器,轉身朝墓道外走。
一行人會意,撇下仍愣在原處的鄉民,陸續跟了上去。
墓外天光刺眼。
王軒讓趙飛去溪邊衝洗那銀器。
許是酒香的 ** 實在太大,趙飛動作麻利得很,不多時便捧著濕漉漉的碗回來了。
壺口傾斜,一道清亮的緋紅落入碗中,香氣霎時漫開,帶著微甜的菊氣與穀物蒸熟後的暖糯。
王軒接過碗,先淺嚐一口。
液體滑入喉間,先是柔和的甘潤,隨即菊的清氣與米漿般的醇厚在舌尖化開。
一股暖意順著食道蔓延,四肢百骸彷彿被溫水浸過,他不由得眯起了眼。
“是‘藍橋春色’。”
他端著碗,將餘下的酒分給周圍幾人。
姬雲接過時,指尖有些發顫。
她低頭抿了一小口,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底似有波光流動:“能嚐到與靖節先生杯中同源的滋味,此生也算無憾。”
其餘幾人飲下,麵頰很快浮起淡淡的紅暈。
這酒的淵源,能追溯到采菊東籬的時節。
以秋露浸菊,封入陶甕,經年累月,才得了這縷融進骨子裏的香。
後來它有了名字,在江河般流淌的歲月裏,被無數雙手傳遞、品嚐。
有宋一代,那位在潯陽樓上揮毫的學士曾留下墨跡;宮牆深處,天家也曾獨鍾這一味;乃至江湖草莽,飲罷亦要趁醉題壁,狂態畢露。
近世以來,貪戀這一口的人,更不知凡幾。
一碗飲盡,嗜酒如命的趙飛竟捧著銀碗,伸出舌頭仔細舔了一圈,接著毫無預兆地嚎哭起來。
旁人都怔住了。
“餘下的事你們料理。”
王軒收起酒壺,語速加快,“這酒見風就跑,我得趕緊給張老闆送去。”
話音未落,他已朝山下疾步而去。
眾人都明白,陳年酒漿開封後香氣散逸極快,再耽擱便是暴殄天物,非但不攔,反而連聲催促。
望著他迅速遠去的背影,有人低聲歎道:“張大哥待我們這般厚道,往後該怎麽還這份情?”
姬雲背著手,目光投向遠處蒼茫的山脊:“要還的情,都在這壺酒裏了。
聽聞嶽將軍原配夫人便安眠於藍橋畔……其中的意味,留待日後慢慢品吧。”
她身側幾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無人察覺處,王軒早已將酒壺收進那方唯有自己能觸及的隱秘空間。
他一路未停,徑直趕往阿透的紋身店。
不回住處,是因無邪在那兒。
若叫那位瞧見西周青銅爵,怕是要轉眼便送了人,還是暫且瞞著為妥。
紋身店內,阿透正對著工作台上那隻已然修複如初的曜變天目盞出神。
盞壁上的斑彩隨著光線流轉,恍若星空碎落其中。
這等器物生於南宋,乃窯變偶得的奇珍,傳世真品寥寥,完整者僅三件,皆存於東瀛。
如今在吳州竟能得見一件,更由自己親手複原,她心裏漫上一種近乎虔誠的滿足。
端詳良久,她才小心地將盞收入襯有軟緞的匣中。
手機忽然震動。
瞥見螢幕上王軒的名字,她眉梢微挑——這麽快便從墓裏出來了?
手機螢幕亮起時,她眉間還凝著未散的困惑。
指尖劃過接聽鍵,王軒的嗓音便撞進耳膜,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
“在幹嘛?有件玩意兒得讓你掌掌眼。”
“你今兒是燒糊塗了?”
阿透將手機貼緊耳廓,指尖無意識地蹭著桌沿,“好東西?能好過我那盞曜變天目?”
“兩碼事。”
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呼氣,像是什麽東西被小心放下,“可我這件……不激動點兒,怎麽勾得起你的興致?”
“成。”
她眉頭擰得更緊,“到哪兒了?我倒要瞧瞧是什麽神仙物件。”
“門口。”
兩個字砸過來,阿透怔住了。
這人閑到什麽地步?人都到門外了,還非得撥這通電話。
門軸轉動的聲音先一步鑽進耳朵。
她抬眼,王軒的身影已經嵌在門框裏,到嘴邊的斥責還沒吐出來,就被他臉上那抹笑堵了回去。
他步子很穩,手裏托著個東西,輕輕擱在桌麵上。
是隻青銅爵。
阿透伸手將它攏到眼前。
指腹擦過器身,涼的,沉甸甸地壓著掌心。
她把它轉了個方向,又逆著光抬起來——紋路爬滿器壁,每一道轉折都深得恰到好處;銅鏽疊成深淺不一的綠,斑駁裏透出層疊的歲月;包漿裹在外層,溫潤得像層薄蠟。
她用指甲去刮爵口邊緣一處微微鼓起的鏽斑。
硬的,紋絲不動。
隻有千年以上的東西,鏽才會咬得這樣死。
手往下移,觸到器底。
那裏有範痕,是銅汁澆灌時留下的舊疤,起伏的觸感粗糲而自然。
她沿著痕跡慢慢摸了一遍,呼吸不知不覺屏住了。
真的。
她沒說話,取過拓紙覆在爵內壁,又就著光細看銘文。
視線每掃過一筆,心就往下沉一分。
是真的。
這種製式、這種品相,早該躺在考古隊的庫房裏,或者鎖在哪個不見光的密室。
市麵上若真流出,也絕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