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暫且窩著,等那幫人盯倦了再盤算。
“要不……在我這兒搭把手?雜活兒,換點日常開銷。”
阿透語氣隨意,眼裏卻帶著試探。
“不幹。”
王軒回絕得幹脆,“再怎麽著也不至於靠打雜過活。”
難得這種時候還有人願意伸手,但他不能接。
眼下誰幫他,就等於明著站到吳二柏對麵。
連一向給無邪兜底的阿花都收斂了,更別說根基更淺的阿透。
這事絕不能把旁人拖下水。
“隨你吧。”
阿透別開臉,語氣淡了下去。
如今道上個個巴不得離無邪那攤事遠點,她好不容易橫下心伸次手,倒被擋了回來。
既然勸不動,她也懶得再費唇舌。
從袋子裏揀出幾個蘋果,洗淨了擱在碟中推過去。
兩人對著 ** 了一會兒。
阿透咬了口蘋果,忽然開口:“聽說張三探到個古墓的線索。
你什麽時候動身?要是摸出什麽有意思的,帶回來讓我也開開眼。”
“我叔這幾天心思全在談戀愛上,就怕無邪來問。
我走之後,要是無邪找來,你就說我在你這兒住幾天,行不行?”
阿透沒應聲,隻抬起手比了個“放心”
的手勢。
見她這般幹脆,王軒心裏那點緊繃終於鬆了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起些舊聞軼事,窗外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王軒摸出手機瞥了眼,快七點了。
雨聲把最後一點天光都吞沒了。
王軒站在屋簷下,看著阿透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那句話還粘在潮濕的空氣裏——“都指望你了”
他沒應聲,隻是抬了抬手。
風從領口鑽進來,帶著股泥土被浸透的腥氣。
山裏的雨,怕是已經落下來了。
這種天氣,耳朵比眼睛管用。
他摸出手機,按亮螢幕,光映在臉上。
撥號。
***
雨是傍晚開始下的。
綿延村蜷在山坳裏,像一塊被隨手丟下的墨漬。
幾百口人,幾百畝田,日子和山霧一樣,沉甸甸的,化不開。
路不好走,錢也就不好來。
天黑透以後,除了雨砸瓦片的聲響,就隻剩狗叫。
一道裹在厚重雨披裏的影子,從墨黑的山影裏剝落出來,踩著泥水,一步步挪進村子。
狗吠得急了。
影子聲。
影子沒停,徑直走到那扇木門前。
咚。
咚。
咚。
敲門聲又沉又悶,卻輕易刺破了雨夜的寂靜。
門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接著是腳底板擦過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來了!”
一個有些沙啞的嗓子喊道。
門軸發出幹澀的 ** ,一張被歲月刻深了紋路的臉探出來,是個四五十歲的漢子。
看清門外是誰,那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堆出笑:“蔡先生回了?山上……景緻可還好?”
“好。”
王軒也笑,雨水順著額發往下滴,“好得很。”
雷在雲層裏滾過,悶響像遠山的歎息。
就在剛才,在那片被閃電短暫照亮的山壁上,他“聽”
見了——土層之下,那種不同於岩石的、空洞的回響。
位置定了。
藏在一個山洞的側邊,規模不算大。
他翻過那些脆黃脆黃的紙頁,七百多年前,一個官職不高的武官,嗜好把別人的好東西變成自己的。
名聲臭了,怕死後也不得安寧,連埋骨處都選得如此偏僻。
裏頭有什麽,他大致有數。
這次不是獨行。
約好了的。
有些規矩,比墓磚還沉,不能破。
“幾位朋友,快到了吧?”
漢子搓著手,朝黑漆漆的門外望了一眼,轉身往廚房走,“先生先墊墊肚子,我這就去把廂房再歸置歸置。”
粥是溫的,饅頭實在,一碟花生米炸得焦香。
王軒剛拿起筷子,外麵的狗吠陡然拔高,連成一片。
腳步聲混在雨裏,由遠及近,不止一人。
他放下碗,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
幾束手電光在雨幕裏亂晃,像困獸的眼睛。
光柱最終定在這邊,五個同樣裹著雨披的身影踏著泥濘走近。
為首那人抬高聲音,壓過雨勢:“請問,可是張爺介紹來的蔡先生?”
王軒將門拉開些,光漏出去,照亮說話那人的半張臉。
“是我。
閣下是?”
“姬雲。”
那人報了名字,側身讓了讓,依次點過身後幾人,“趙飛,李闖,錢川,孫海。”
王軒的目光掃過去,在“姬雲”
和“趙飛”
臉上多停了一瞬。
姬。
這個姓本身,就帶著股厚重的、舊時光的氣味。
能領著這幾個人來,不會隻是姓得好。
至於趙飛……張三提點過,那雙手,能以假亂真。
其餘幾位,麵生,但既然能走進這個圈子,腳下多少都踩著些別人不知道的土。
他微微頷首,側身讓出通道。
“都是張爺的朋友,不必見外。
他讓我帶句話:聚在一起便是緣分,往後彼此照應,互為倚仗。”
屋裏,油燈的光把幾道濕漉漉的影子投在牆上,晃動著,交織在一起。
晨光剛爬上窗欞,那中年男人已在村巷裏轉了一圈。
他試探著提起掘墓的事,沒料到村民們連早飯都顧不上,抄起鋤頭和鐵鍬就湧出了門。
一群人烏泱泱地堵在了他的屋外。
屋裏,除了王軒與趙飛,其餘人都將麵孔藏在了各式的麵具之後。
聽著王軒先前那番話,姬雲和在場諸人的神色都亮了起來。
在吳州這塊地界上做買賣,九門之外,薛五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們這些年喘不過氣,連掙紮的餘地都稀薄。
現在有人站出來,要把大家擰成一股繩去對抗,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興奮,幾乎掩不住。
“張大哥能瞧得上我們,是給咱們臉麵。”
“說得對,有大哥坐鎮,往後咱們的營生總算能安穩了。”
“日後張大哥但凡有用得著的地方,我們必定擰成一股勁!”
一片附和聲裏,唯獨坐在邊上的姬雲,嘴角噙著一點笑,聲音不高卻清晰:“既然入了夥,不知這到手的好處,該怎麽分?”
這話像顆石子投進水麵,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轉向王軒,眼底都浮著同樣的疑問。
話說得再漂亮,古往今來,借著盟約的名頭行吞並之實的,難道還少麽?就像那十八路諸侯討伐董卓,不也曾輕慢過劉關張?到頭來,還不是分贓不均,鬧得個土崩瓦解。
“這次行動,張大哥隻要一件,我也隻取一件。”
王軒的聲音斬釘截鐵,“剩下的,大夥均分。”
屋裏霎時靜了,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一座古墓,裏頭明器的數目誰也說不準。
三閑齋正要重新開門納客,正是急需寶物撐場麵的時候。
這兩位牽頭人,竟然隻各取一件?按這行當裏不成文的規矩,肯帶外人下墓,讓人家揀幾件挑剩下的,已經算得上格外慷慨。
像這樣幾乎將利益全數讓出的,聞所未聞。
見慣了爭搶,何曾見過這般退讓?
幾張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蔡先生,這事……您是否再斟酌?畢竟……”
“是啊,若是墓裏東西本就不多,您二位隻拿兩件倒也說得通,可這……”
話未說完,便被王軒抬手止住。
墓中的情形,他早已探明。
除了一壇封存千年的醇酒,唯有一件青銅爵稱得上珍品。
雖斷不清具體年代,但用它飲酒,想必別有一番滋味。
其餘林林總總的物件,不下百件。
但此刻正是聯盟初立、需要立信的時候,他寧願割捨一部分利益,也要讓這個聯盟的紐帶,不是係在 ** 裸的利字上。
“既然這樣,”
姬雲臉上的笑意深了些,“我姓姬的也不能多占。
我也隻要一件,足夠了。”
“自然,我們也是這個意思。”
見領頭的幾人都如此豁達,眾人紛紛表態,願意舍棄多占的念頭,隻求公平。
一番商討下來,各執一詞,最終都覺得一人一件最為妥當。
多出來的那些,既然是在這村子外頭掘出來的,不如就讓給村裏,也算彌補些動土的虧欠,積點陰德。
利人利己,有什麽不好?
王軒頷首,麵上帶了笑:“好。
那就這麽定。
明日正午動土,屆時讓利之事,一並告知村民。”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趙飛:“趙老闆便留在村中,指點村民製作仿品。
既能壯大咱們聯盟的根基,也能讓尋常人家有機會見識這些老物件,算是兩全其美。”
姬雲聞言,笑容徹底舒展開:“蔡先生說得在理。
取用逝者的財物,為活著的人謀些便利,也算對得起生者了。”
“看來咱們這行當裏,也還講幾分道義。”
趙飛眼中掠過一絲銳利的光。
眾人瞧他們這般熱切,想來也是窮日子熬得久了。
桌邊的趙飛瞧見這場麵,嘴角一揚便邁過門檻站到外頭,朝人群開了口:“各位鄉鄰,這回是樁能改換門庭的營生。”
“可掙錢有掙錢的規矩。
墓室掘開之後,頭十一件東西歸我們先挑。”
“其二,棺槨必須移到背陰處才能啟開。”
“其三,不許驚擾底下安眠的。
若是大夥都點頭,往後我便領著各位,本事也會一樣樣教給大家,一起把日子過紅火;若是不情願,現在走也不攔著。”
他話音落下便眯起眼等著回應。
村裏人誰也不知古墓究竟在哪兒,一個個接連應了聲。
趙飛瞥了眼天色,同村民約好時辰就轉身進屋吃飯去了。
時辰一到,王軒便領著人群往山上去。
這山樹密枝稠,層層疊疊的葉子遮去了大半日光,四下裏漫著一股子森森的涼氣,算得上是片老林子。
這般地形對張三倒是極合適。
他原本就做仿古的物件,若再占個隱蔽處所,仿造起來更不易叫人察覺。
一路往前,漸漸聽見細細的水聲。
一道淺溪從石縫間淌出來,水流雖不大,卻是活的,清得能瞧見底下的卵石。
樹影重重,山形水勢盤繞回轉,隱隱透出些騰躍的氣象。
跟著王軒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一夥人停在一處山洞前。
地上早已插了一圈小旗子。
“諸位,從這兒往下挖就能見到墓室。
動手吧,別挖到旗子外頭去。”
王軒指著那圈定的區域。
這地方他早先探過,底下的土是黃褐色的,肥得很。
鏟子探進去,能帶出些細碎的金色顆粒——這說明下麵埋著金器。
再往深處,直到墓室那層土裏都不見猩紅色。
在這行當裏,土中若帶血色,裏頭多半躺著血屍。
為防萬一,眾人特意選了白晝動手。
號令一下,村民們立刻揮起鋤頭鏟子,朝著泥土深處掘去。
因用了硬破的搬山手段,倒不必費事打什麽盜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