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軒沒作聲,腦海裏卻不由自主拚出一幅圖景:元帥仰望著月宮仙子時,那副癡愣的模樣。
畫麵太滿,幾乎要溢位來。
“嘿,你們還不信?”
胖子不服,話匣子徹底開啟,“我敢說,隻要你瞧她一眼,這輩子就再也挪不開眼。
管你是誰,看了就夠,這一生都值。”
醫師叫號的聲音打斷了他。
無邪聽不下去,起身走向抽血室。
胖子卻不肯停歇,轉向留在座位上的王軒,嘴裏依舊絮絮叨叨。
忽然,他所有聲音卡在喉嚨裏。
一個牽著女孩走來抽血的女人,步入他的視野。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那是飄飄。
歲月改了容顏,可他一眼就認出了童年時代懸在心尖上的那個影子。
驀然重逢,所有心緒都攪在晃動的眼波裏。
他不由自主地站到她麵前。
胸腔裏塞滿了故事,潮水般湧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他隻是呆立著,像根突然栽進地麵的木樁。
旁邊坐著的王軒,眉頭鎖得更深。
果然,什麽侄子,什麽關切,在愛情麵前都得讓路。
“真是‘看一眼就夠,一輩子都值’。”
王軒低聲自語,話裏嚼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麽。
長久的注視終於引起了女人的注意。
她抬眼,目光輕輕碰了他一下。
就這一下。
胖子手猛地一抖,掌中的手機險些滑落。
這個向來潑天大膽的男人,此刻卻揣著滿心慌亂與悸動,悄悄退到座椅後方。
他躲在那兒,隻敢用眼角的餘光,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偷瞄。
王軒將抽完血的無邪送到胖子身旁,低聲說了幾句話。
胖子毫無反應,視線仍牢牢釘在飄飄身上。
“他的世界裏隻剩一個人了。”
王軒搖頭。
無邪彎起嘴角,伸手托住胖子的下巴往上輕輕一合。
可那隻手剛移開,胖子的嘴又張開了。
“我先走,結果要等幾天。”
無邪站起身,指尖朝飄飄的方向虛點一下,“你盯住他,別讓他縮回去。”
飄飄轉過臉來。
胖子立刻垂下腦袋,像被逮住搗亂的孩子。
“你怕什麽?”
王軒胸口發悶,“平時見那些橫的都沒見你躲,現在倒這副樣子?”
“你還年輕,不明白。”
胖子嘟囔。
兩人在後麵站了片刻。
飄飄領著女兒走向另一間檢查室,起身時王軒怔了怔。
他記起胖子曾提過,當年錯過是因為自己還沒完全長開。
現在看來,似乎依然沒長開——飄飄的個子還是超過他。
“胖叔,你確定你真長開了?”
“差不多,差不多吧。”
胖子眉心擰緊,“別戳人痛處。
你主意多,幫我想個辦法?”
想辦法?王軒皺起眉。
如今假裝遇險再出手相救的戲碼早就被演爛了。
隨便找幾個人來扮惡徒?稍微聰明點的人都能看穿。
直接搶人更不可能,那又不是舊時候。
王軒的目光落向前方的小女孩。
或許該從這孩子身上找突破口。
但最後成不成,還得看胖子敢不敢往前邁。
“先跟上去,看清狀況再說。”
王軒一手托住下巴,朝胖子露出笑容。
那笑容讓胖子有些不安:“這不太合適吧。”
話雖如此,他的腿卻已經邁開。
一見飄飄帶著孩子走出醫院大門,胖子立刻跟了過去。
太笨拙了。
那跟蹤的姿勢任誰看了都會覺得可疑。
王軒趕緊拽住他,拉開一段距離,免得引起旁人側目。
他們一邊低聲交談,一邊遠遠尾隨,最後跟到一條老舊的巷子前。
巷子彌漫著鄉鎮的氣息。
兩旁擠滿年久失修的矮房,道路因此變得狹窄幽深。
較寬處勉強能容兩輛車交錯,最窄的地方卻隻夠一輛電動車通過。
兩人在不遠處停下,看著她牽孩子走進一扇門。
門邊掛著一塊招牌,上麵寫著理發。
“飄飄理發?”
胖子困惑地嘀咕,“她家從前不是挺風光的嗎?”
王軒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這樣反而更好。”
胖子卻不這麽想。
過往的繁華景象浮現在他腦海——那些在道上混得風生水起的日子,鼎盛時身家上億也不稀奇。
一旦衰落,躲在這種偏僻角落,恐怕還不如普通打工的人。
“好在哪裏?”
“往錦緞上添花,不如往雪地裏送炭。
進去吧,理個發。”
王軒半推半拉地把胖子帶進店裏。
一進門,胖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連招呼都不敢打。
手指無意識地叩著大腿外側,他不停地用眼神向王軒求助。
王軒早已找準目標——那個趴在桌上寫作業的小女孩。
他朝作業本上的姓名欄掃了一眼。
原來她叫萌萌,才讀五年級。
“喲,《逍遙遊》啊?”
王軒湊近些,“現在小學課本都這麽深了?這文章不是初中才學的嗎?”
萌萌抬起視線,禮貌地朝王軒望了一眼。”老師要求背誦,確實不容易。
您瞧,我連頭發都愁白了。”
王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這姑娘年紀尚輕,卻患上需要骨髓移植的重症。
醫生雖未查明病因,但至少確認是惡性疾病。
那一頭白發分明是化療所致,沒想到她還能保持這樣的輕鬆。
“掌握方法就不難了。”
他說道。
萌萌眨了眨眼。”什麽方法?能教我嗎?”
王軒將拳頭抵在鼻尖下,沉默片刻,像在回憶什麽。”從前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既然你誠心問,告訴你也沒關係。”
“北海有一種魚,名字叫鯤。
鯤的體型太大,一鍋燉不下。
它變成鳥,名字叫鵬。
鵬的脊背寬闊,正好能添些鹵味……”
“還能這樣記?”
萌萌詫異地盯著他,神色裏帶著懷疑。”遇見您這樣的大哥,這隻鵬的運氣可真夠差的。”
“我這不算什麽吧。”
王軒摸了摸鼻梁。
比起他的從容,尷尬的是旁邊那位胖子。
胖子記得對方,對方卻忘了他。
進門都是客人,飄飄忍著不自在,替他修剪了頭發。
“軒、軒軒,過來看看叔這發型。”
王胖子用手指在發梢輕輕抹了一下。
那副故作姿態的模樣配上過時又誇張的發型,果然是人靠發型襯托。
在這發型修飾下,胖子的圓臉顯得小了一圈。
王軒豎起拇指。”很精神。”
“就是精神,精神得能貼牆上當畫了。
以後我就留這個樣式。
沒有多年老同學這層關係,那種感覺……還真設計不出這麽適合我的發型。”
“行,那、那我們先走了。”
王胖子臉上發紅,差點忘了付賬就想離開。
王軒連忙提醒。
胖子反應過來,匆忙掏出一張紙幣塞進對方手裏。”不用找零。
我住得近,會常來。”
說完,他拽著王軒快步出門。
走了好一段,胖子才穩住呼吸。”我跑什麽呀?有什麽可慌的?”
這家夥真讓人操心。
再這樣下去,不知該如何是好。
但感情的事急不來,眼下最要緊的是今晚的住處。
“房子找到了嗎?”
王胖子臉上掠過一絲意外,急忙開啟手機裏的同城軟體定位。
距離理發店太遠了,不合適。
“我都不著急,你急什麽?”
胖子瞥了他一眼。
接著,他拉著不太情願的王軒在附近巷子裏轉悠。
不用猜也知道,他想找一處離得近的,最好就在理發店隔壁。
兩人在曲折的衚衕裏繞來繞去。
過了半晌,王軒的手機響起。
他看了一眼螢幕,是阿透的來電,不禁有些疑惑。
這段時間他們並沒有生意往來,她為什麽聯係自己?
接通後,阿透嚴肅的聲音傳來:“王軒,你們怎麽回事?吳二柏在壓製他侄子,你們還走得這麽近?”
“沒辦法啊。”
聽出對方語氣裏的沉重,王軒故作無奈。
“你平時主意不是很多嗎?接連受壓製,我看你的生意快做不下去了。”
對麵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是啊。”
王軒眉頭緊鎖。
此刻的處境確實為難,彷彿牆倒眾人推。
社交軟體裏的好友,隻要見他出售字畫,不論價值高低,一律跳過,彷彿整個網路空間隻剩下他們三人。
現實中也一樣,找不到下家,東西根本出不了手。
店鋪的裝修進度比預想中快,估摸著再有兩三天就能收尾。
手機聽筒裏傳來阿透幹脆利落的聲音:“具體事情見麵談,電話裏說不穩妥。”
話音未落,通訊便斷了。
王軒握著手機愣了片刻,心頭莫名一熱。
他順手給胖子轉去一筆錢,留言叮囑對方晚上不必等門。
盤算著見麵不知要談多久,他索性拐去附近市場轉了一圈。
出來時手裏多了幾個沉甸甸的塑料袋,裝著各色水果和零嘴。
攔了輛順風車,他徑直朝紋身店的方向去。
另一頭,阿透將手機擱在桌邊,目光卻牢牢鎖在眼前物件上。
那是一隻被麻繩仔細捆紮固定的瓷盞,她眉心微蹙,神色專注。
從形製判斷,這器物該是南宋年間的舊物——束口,唇沿纖薄略向外卷,腹深,胎骨細膩。
通體施釉,唯獨底足露胎。
盞身密佈著星雲般的斑駁彩暈,光影流轉間恍若將一片夜空凝在了掌心。
店門被推開時帶響了風鈴。
王軒拎著大包小包跨進來,瞧見她那副凝神屏氣的模樣,隨口打趣道:“怎麽,接了個修補瓷器的活兒?”
“嗬。”
阿透眼皮都沒抬,指尖仍虛懸在瓷盞上方,“你認得這是什麽就亂說?”
王軒湊近端詳了幾眼,神色漸漸變了:“……南宋的曜變天目盞?”
見阿透點頭確認,他眼底訝異更深。
這東西出自吉州窯,傳世已逾千年。
天目釉本就是瓷中異類,而曜變更是異類裏的奇珍。
那種釉下高溫偶然燒灼出的斑斕,隻在特定光線下才會漾出七彩暈華,可遇不可求。
“真是件罕物。”
王軒壓低聲音,“可這東西打哪兒來的?世上滿打滿算也就三件半,該不會是從哪處土裏剛請出來的吧?”
阿透終於瞥了他一眼:“問這麽多做什麽?”
她不再多言,雙手極穩地捧起瓷盞,放入鋪了軟墊的木匣中,轉身捧著匣子上了樓。
再下來時,手裏隻端了杯水。”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她靠在樓梯扶手邊問。
“沒什麽打算,歇著唄。”
王軒把塑料袋擱上桌,零零散散的零食水果堆了一片。
吳二柏手底下那些人像嗅著味的蟲蟻,無孔不入。
頂著這張臉,想走動做點什麽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