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看著幾人依舊埋頭玩手機，全然不搭理自己，隻輕笑著搖了搖頭，朝白皓天那輛車走去。
三人盯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
這就走了？臨走前還得再刺他一句。
吳邪礙著同族的情麵，悶聲道：“慢走啊，京叔。”
盯著手機的王胖子頭也不回，扯著嗓子喊：“京叔，過馬路留神看車……”
“沒事，這老家夥精著呢，還沒碰著他就能先倒下，不讓人傾家蕩產誰也別想走。”
王軒幹脆收起手機，一臉百無聊賴。
鋪子今晚就要被封，三人心裏都堵得慌。
這由吳二柏親自下令封鋪，可不像表麵上經濟製裁那麽簡單。
古董行當裏，最要緊的是名聲。
吳二柏在梧州地界上的信譽無人能及，兼任考古鑒寶協會的會長。
一旦被他斷了路，便等於在這行裏再也抬不起頭。
熟人之間礙於情麵不便插手，生意場上失了名聲，誰還願意與你往來？
“這下可難辦了。”
王胖子臉色灰暗。
“難辦？”
無邪從鼻腔裏哼出一聲，那兩人以為他要硬氣起來，卻聽見他結結巴巴道：“先、先低頭賠個不是吧。”
“管用嗎？”
“自然是不管用。”
王軒搖了搖頭。
“憑什麽啊？你們說說這算什麽道理？”
無邪嗓子裏壓著哽咽，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那些故事裏將死之人，不都該安安穩穩、舒舒服服走完最後的日子嗎？
書裏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怎麽輪到他，一切就全變了樣？不僅斷了財路，連容身的屋子都收了回去。
往後吃飯睡覺，又該怎麽解決？
王胖子與王軒倒沒他這般焦躁。
兩人都是從泥地裏摸爬滾打起來的，大不了重新去街邊擺攤，幹回倒賣的營生。
“是啊，你反正是個快走的人了，我們可還得好好活著呢，真不公平。”
無邪也猜得出胖子的打算。
可他生來就是富家子弟，含著金湯匙長大，讓他去擺地攤？丟人。
哪怕餓死也絕不做這種事。
“不行，我得撥個電話。”
無邪終究還是軟了下來。
說不定二叔心情一好，每月還能施捨些零用。
他按下吳二柏的號碼，臉上堆起懇切，聲調也矮了半截：“二叔，對不住，對不住，全是我的錯……不管有沒有做錯，我都先認了。”
“但您也不能這樣狠心啊。
您把我趕出門，我住哪兒？靠什麽餬口啊，您說是不是？”
聽筒裏傳來吳二柏穩操勝券的嗓音：“我給你備了份差事，明天就能去報到。”
“嗬。”
無邪幹笑一聲，“二叔，您看我都這麽大了，找活兒這種事哪能麻煩您？我、我總得自己來……這點骨氣我還是有的。
唉，二、二叔——”
嘟嘟嘟。
通話被直接掐斷。
那頭的吳二柏擰緊眉頭：“有骨氣還打來電話？”
見無邪碰了一鼻子灰，王軒嘴角浮起笑意。
他的鋪子也快張羅好了，到時候把攤位租出去，多少能掙些閑錢。
隻要藏得夠深，吳二柏的壓製便沾不到他半分。
“別慌，我們照應你。”
“是啊，怕什麽？胖爺養著你，顧著你。”
聽著兩人毫不遲疑的承諾，在這山窮水盡時仍沒拋下他，無邪心頭一熱：“到底還是兄弟靠得住。”
“跟你說，這時候纔看得出誰是真自己人。
胖爺就是你親兄弟，你就是我和軒兒的家人。”
說著胖子忽然記起一樁事——
平常花錢如流水的無邪，從不知節儉為何物，對銀錢毫無概念。
一天給他幾十萬也能揮霍幹淨。
養他的代價，太高了，實在太高。
胖子暗暗吸了口涼氣。
“對了，該去複查了吧？來，多顧著點身子，隻有身子好了，咱們纔有力氣跟你二叔較勁。”
說完，王胖子把自己的手機塞進無邪手心，順手將無邪那部拿了過來。
無邪盯著螢幕上那個瀕死的角色，血條已經見底。
他點開物品欄，裏麵除了幾枚銅板，還是幾枚銅板。
“人都快沒了，這點東西給我能頂什麽用？”
旁邊傳來聲音。
“可不是快沒了嘛，反正留著也沒處花了，不如把賬戶裏剩的都轉給我們。”
王胖子一邊說，一邊拿過了無邪的手機。
眼看胖子真要動手轉賬，無邪慌了。
長這麽大，他頭一回體會到手頭緊的滋味，喉嚨裏像堵了團棉花。”別……別全轉走，多少給我留點。
我、我下午還得去醫院複查呢！”
兩個人正為那點錢推來搡去，坐在一旁的王軒站了起來。”胖叔，我出去透口氣。
晚飯我請，賬上還有些餘錢。”
已經轉完賬的王胖子抬起頭，目光在王軒臉上停了停，語氣不算客氣：“隨你。”
見胖子轉完無邪的還不算，視線又瞟向自己，王軒二話沒說，轉身就衝出了門。
他鑽進一條僻靜的巷子深處，確認四下無人後，迅速將手機裏的餘額轉走，接著把機器狠狠摔向牆角，螢幕應聲碎裂。
做完這些，他從懷裏摸出一張毫無特征的白色臉罩戴好，又掏出一部嶄新的手機換上。
這一切都是為了不留痕跡。
……
大約半個鍾頭後，王軒坐進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
駕駛座上的是張三手下一個跑腿的年輕人，他透過後視鏡瞥了眼閉目養神的王軒，想起這位當初不斷資助他們起步的張大哥，眼底掠過一絲感激。
車子最終停在一座青瓦紅柱的仿古建築前。
正門上方懸著鎏金匾額，三個大字：張家樓。
門側掛著一副木刻對聯：
光華堪鑒物，百代彝銘映乾坤。
聲價抵連城，滿室丹青煥彩霞。
隻是門前光禿禿的，少了鎮宅的石獸。
跟著那年輕人在院裏走了一圈，王軒微微頷首。
張三辦事還算利落，這院子比記憶裏吳山居那片地界還要寬敞些，占地少說也有一千多平米，當然價錢也夠瞧——為了徹底買下它，幾乎掏空了從楊家那個藏寶洞裏弄出來的所有東西，耗資上億。
隨後，年輕人將他引到一間裝修成舊式鋪麵的屋子前。
周圍都是露天攤位，隻有這間是正經門麵。
年輕人在門口止步，低聲道：“一爺，三爺在裏麵候著您。”
王軒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等候多時的張三。
些日子不見，這人氣質變了不少，從前那股流裏流氣的勁兒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下來的穩重。
見王軒進來，張三張開雙臂，原地轉了個圈，展示著自己這一身行頭。”怎麽樣？”
“人有了錢，膽氣自然就足了，老話果然在理。”
王軒帶著點玩笑的口吻。
他說著走到櫃台邊，在一張老式木椅裏坐下，目光掃過整個鋪麵。
架子櫃子倒是齊全，可惜上麵空蕩蕩的，缺的是鎮得住場的真東西——非常缺。
王軒沒打算在這兒擺仿品糊弄，要賣就賣實在的貨色，至於那些仿造的玩意兒，擺到外麵院子的攤位上就夠了。
張三見他坐下，知道這是要談事，連忙在旁邊落座，斟了杯茶遞過來。”您這話實在，一點不虛。
眼下就是這麽個情況，您看接下來怎麽安排妥當？”
兩人在鋪子裏商議了許久，總算把初步的章程定了下來：暫時先用年代近些的物件把空檔填上，真正的好東西走暗線流通。
不僅如此，張三為了擴張勢力，還暗中聯係了幾家早已式微的家族，拉攏結成了同盟。
這番手腕讓王軒不由得點頭稱許。
諸事談畢，張三神色卻凝重起來。
他取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鋪在桌上，手指點在圖中一個用紅筆圈出的小點上。”您不在的這些天，我們的人摸到了一個地方，看起來……像座古墓。”
指尖落向地圖邊緣，那片被墨綠填滿的山巒輪廓。
那是城市呼吸聲抵達不了的角落。
沒有所謂村落連綿的景象。
目光所及，唯一能稱得上聚居點的，不過是散落著幾十戶屋舍的一個小地方，像被隨手丟在褶皺裏的幾粒芝麻。
“老本行還惦記著呢？”
王軒抬起手，截住了張三尚未出口的話，“那邊的事，不必費心。
我會派人去收拾。”
所有該釘下的釘子似乎都已敲妥。
他獨自轉身，推開店鋪那扇吱呀作響的門。
街道裹著午後慵懶的塵土氣。
他撥通電話，喚那個被稱作胖子的人來接。
等待的十幾分鍾裏，影子在腳邊縮短又拉長。
一輛漆色斑駁的金盃車喘著粗氣停靠過來。
車窗裏探出半張臉，聲音帶著催促：“趕緊！還得送天真去查他那毛病。
你說怪不怪，年紀不大，倒惹上不相幹的症候。”
“誰知道呢。”
王軒拉開車門，跨進車廂。
“皮俑擺弄多了唄。”
車子晃動一下，朝著醫院的方向駛去。
吳州醫院的門廳永遠擁擠。
掛號的隊伍扭成蜿蜒的長蛇，不知為何今天格外漫長。
無邪盯著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有些發怔。
幸虧胖子早有打算。
一個眼神閃爍的男人從人群縫隙裏鑽出，將一張薄紙片塞進胖子掌心。
檢查的流程吞掉幾千塊錢，也吞掉整個下午。
幾個人坐在冰涼的金屬排椅上，像等待宣判。
空氣裏消毒水的氣味粘稠得化不開。
不知過了多久，廣播聲刺破凝滯：“飄飄女士，請到三號視窗。
飄飄女士，請到三號視窗。”
胖子像被電擊般猛地彈直身體。
脖子伸長，目光在三號視窗附近急切地掃蕩，來回逡巡。
那副模樣，即便是王軒幼年臥病時，也未曾見過他如此繃緊每一根神經。
“找什麽？”
王軒的眉間擰起溝壑。
搜尋無果。
胖子臉上興奮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嘟囔道：“我還當是她呢。”
“哪個‘她’？”
無邪轉過臉。
“還能有哪個！就我總提的那個，飄飄。
擱現在，選美台上誰都比不過。”
胖子來了精神，唾沫星子幾乎要飛濺出來，“她那股勁兒，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能讓你看得忘了喘氣……”
“——尤其跟我登對！”
他最後重重補上一句。
“選美冠軍？還跟你登對？”
無邪的目光又一次滑過胖子：圓碩的臉盤，襯衫下鼓出的肚腩，估摸超過兩百斤的體格。
若是再添把鬍子，套上盔甲，活脫脫是天河元帥降世。
他沒能忍住，笑聲從喉嚨裏漏出來：“你加上最後這句，前麵所有話都像散了架。
讓我們怎麽信？還特別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