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邊的計時器默默走過了好幾個鍾頭,無邪卻還在角落裏擺弄那東西,眉頭鎖得死緊。
簡直像魂兒沒跟來似的。
想知道是不是裏頭有什麽機關保持著平衡,開啟看看不就清楚了?何必非得跟那東西大眼瞪小眼,耗上一整天。
“不像,”
無邪的嗓音有些發幹,手指摩挲著皮俑的表麵,“恐怕不是簡單的平衡原理。”
就在幾人低聲交換看法時,王猛帶著驚慌的喊叫從外頭撞了進來。
“老闆!別讓他們進來!退後!”
三人對視一眼,快步走出房間。
院子裏,王猛正抓著一把長柄掃帚,擋在二京麵前,手臂有些發抖。
二京身後,影影綽綽站著十幾條人影,都是些麵孔陌生、氣息不善的漢子。
看見二京出現在這兒,走出去的幾個人心裏同時咯噔一下。
來者不善,多半是為了帶走窗框上那位。
“喲,京叔,”
無邪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那笑容卻浮在表麵,未達眼底,“有些日子沒見了。
帶這麽多兄弟過來,是有什麽指教?”
二京沒接那套寒暄,開門見山,語調平板得像在念公文:“二爺吩咐,送十一艙的人回去。
另外,這鋪子,今天也得收走。”
話音砸在地上,無邪愣住了。
這地方是他父親的產業,就算要收,怎麽也輪不到吳二柏來開這個口。
沒有他父親的點頭,這行徑與明搶何異?
“收鋪子?”
無邪重複了一遍,聲音抬高了些,“收誰的鋪子?”
“就這兒,吳山居。”
二京的回答簡短幹脆,聽不出什麽情緒。
王胖子在一邊聽得真切,火氣噌地就冒了上來,粗著嗓子吼道:“憑什麽!”
二京沒再多解釋半句。
身為吳家手下的人,即便和吳二柏私交再近,他也始終恪守著那道分明的界線。
他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然後舉到幾人中間,按下了擴音鍵。
“你自己聽二爺說吧。”
他說。
短暫的等待音後,吳二柏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了出來,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小邪,你在吳山居待了多少年了?畢業就過來了吧。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自己清楚,吳州空著的房子不是沒有,家裏也不止這一處產業。
你先搬出去,好好把身體養起來。
吳山居這邊,我找人重新收拾一下,也省得你再費心。”
無邪一聽,頓時急了。
是,吳州的空房子是有幾套,可哪一套寫的是他無邪的名字?這些年,好東西見了就往回送,獎勵分文未取,拿什麽去置辦自己的窩?搬出去?搬到哪裏?
難道要去睡橋洞不成?
“我憑什麽搬?”
無邪對著手機提高了音量,“吳二柏,這事你跟我商量過嗎?從小到大,家裏什麽事不是你說了算?我爸都讓著你,你……你多少也得給我留點餘地吧。”
顯然,在二叔麵前,他那點麵子薄得像張紙。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絲毫鬆動:“你去十一艙拿了什麽,我都知道了。
東西拿了,人你也扣下了。
幫那丫頭一把,二叔覺得挺好。
可你不是小孩子了,該明白,有些事做了,就得付出代價,會丟掉一些你捨不得的東西。”
“但有些事還是能做,也該做的。
到了這個年紀,該想想成個家,過點安穩清閑的日子。
古董鋪這行當,太耗神。”
無邪還想爭辯,聽筒裏隻傳來一串短促的忙音。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二京的聲音先遞了過來,帶著一種圓滑的勸解意味。”你得明白,二爺處事從來講究個公道。
就算他再偏疼你,你再由著性子來,也該替他掂量掂量,是不是這個理?”
“你就擔下這點懲戒,讓底下人都瞧清楚了。
不然往後,這地麵上的人要都學了這毛病,你讓二爺還怎麽立規矩、服人心?”
一番話占住了理,說得無邪一時語塞,接不上話。
這叫“一點”
懲戒?連鋪子的進項都要斷了根脈。
王胖子在邊上聽著,火氣騰地就竄了上來,一把甩掉腳上那半舊的夾板鞋。”胖爺我在這兒站著,就輪不到什麽二叔三舅的來指手畫腳!”
“今兒就讓你們開開眼,什麽叫豁出去了不怕事!來啊,都上來試試,我看哪個敢先動!”
麵對這通咋呼,二京嘴角扯了扯,隻覺得滑稽。
那模樣,活像田裏掄鋤頭的要跟家財萬貫的掰手腕,不是自找沒趣是什麽。
但他沒立刻讓人動手,眼風掃過旁邊沉默的王軒——這是個不要命的。
上次闖到吳二柏宅子裏,幾十號人都沒按住他,手底下硬得很,不是一般的硬。
不過,二京心裏還是有底。
他轉回頭對著胖子,話裏軟中帶刺:“胖兄弟,可別衝動。
二爺這幾天心裏正不痛快,總唸叨,說小三爺交的朋友,是真不替他考量。
您要是想鬧,過些日子,等氣消了再說也不遲。”
話音剛落,王胖子直接給氣笑了。
他會怕吳二柏?大不了鑽回山裏躲幾年清靜。
胖子這邊咋咋呼呼,王軒那邊卻異常安靜。
他心裏清楚,吳二柏不是那種沒把握就出手的人,既然來收鋪子,必定握住了什麽。
萬一二京真亮出那張壓箱底的地契來,場麵隻會更難看。
可一直被這麽壓著,就算是泥捏的也有火氣往上冒,何況是王軒。
“嘖,”
他出了聲,語調涼涼的,“你們這幾個老梆子,是腦子裏灌了漿糊,還是進了水?”
“我喜歡你,所以把你打癱,這樣就能好好伺候你——老家夥,你覺得這像話嗎?”
吳山居裏幾個夥計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這話戳得又準又狠。
但二京畢竟是混老了江湖的,臉上紋絲不動。”要是真能為小三爺長遠計,我覺得打癱了……倒也不是不行。”
“嗬!老東西口氣不小啊!”
王胖子拎著拖鞋就要往前衝。
幾乎同時,二京身後那幾個人影也繃緊了肩膀,向前挪了半步。
無邪趕忙伸手拽住胖子的胳膊。
另一邊,二京也抬起手,示意身後的人別動。
看見是無邪先攔住了胖子,王軒心裏明白了七八分。
這終究是吳家的家務,對麵是長輩,就算關係再近,外人能插手的餘地也有限。
可要是對方今天真想動手,他和胖子也不介意陪著練練。
頂天了就是一場混戰,打完去該去的地方蹲幾天,喝幾盞清茶。
最終,無邪還是把那口氣嚥了回去。
古董鋪子被收了,經濟來源也給掐斷了。
眼看著鋪子裏那些熟悉的物件被一件件搬上車,無邪、胖子、王軒三人坐在冰涼的門檻上,誰也沒說話。
二京看著他們灰敗的臉色,搖了搖頭。”何必呢,路又沒絕。
二爺讓我勸勸你們,我知道你們聽不進去。
那就……聽首歌吧。”
他按下播放鍵,一陣歡快得有些突兀的旋律響了起來。
“花籃的花兒香,聽我來唱一唱,唱呀一唱,來到了吳州灣,吳州灣好地方好呀地方……”
三個人聽著這調子,眉頭越鎖越緊。
吳二柏這是明擺著告訴他們:去南邊山裏,種地、放羊,好好“休養”
去吧。
胖子摸起剛脫下的鞋,就要扔過去。
王軒一把按住他手腕,另一隻手飛快掏出自己的手機,也點開音樂播放。
兩股截然不同的旋律撞在一起,頓時攪合成一片刺耳的嘈雜。
“我和你吻別,在無人的街……”
二京聽著這亂七八糟的混合噪音,臉色終於沉了下來,抬手關掉了自己那台代表著“規勸”
的播放器。
勸說的嚐試無果後,對方索性撕破臉皮:“二爺交代了,真為小三爺著想,就把這屋裏的物件清空。”
清空?胖子掃視著那群嘍囉,都是些熟麵孔。
往日碰麵,哪個不賠著笑臉尊稱一聲“爺”
如今仗著有人撐腰,竟猖狂到這般地步。
不僅搬走古玩,連院裏那張私人購置的小馬紮也不放過。
古玩搬便搬了,反正是吳二柏掏的錢。
可那馬紮不一樣,那是私物。
“ ** !給老子放下!懂不懂規矩?自個兒買的東西也敢搶?”
正搬著東西的夥計臉上擠出幾分窘迫:“胖爺,咱們就是聽差辦事的,您高抬貴手,別為難我們成不成?”
胖子心裏明鏡似的,這群人不過是二京跟前搖尾巴的狗,主子指哪兒便咬哪兒。
同他們較真,反倒跌了身份。
他不再理會搬運工,目光轉向二京。
這老東西,實在可恨。
但硬碰硬不是辦法。
這人在圈子裏是條有頭有臉的“貴賓犬”
硬的使不得,隻能換軟的來。
三個人挨著門邊坐下,掏出手 ** 遊戲,嘴上不閑著,一句接一句地奚落著二京和那幫搬運工。
“嘿,別挨著我啊,碰我一下我就躺下,沒個幾億你們別想脫身。”
“快快,上載具,上載具。”
“你還愣著幹什麽?趕緊上來啊。”
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黑影從裏屋出來,正是二京領著白皓天。
“現在不是我動手的時候,早晚有算賬的一天,是不是?眼下你囂張,盡管樂,明天就讓你栽跟頭。”
“我在這兒藏著呢,誰跟你逞匹夫之勇?”
“沒錯,他遲早得在陰溝裏翻船。”
王軒操控著遊戲裏的 ** ,將螢幕上的敵人掃倒。
話音剛落,跟在二京身後的白皓天狠狠翻了個白眼。
她長這麽大,幾時受過這種氣?今天接連吃癟,竟被王軒捆了吊在窗框上,綁得結實不說,連口水都沒給喝。
這口惡氣實在難咽。
她猛地轉身衝過去,手臂高高揚起。
就在巴掌要落下時,王軒抬起眼皮:“你想幹嘛?”
白皓天懸在半空的手頓住了,下一秒,兩隻手卻捏住了王軒的臉頰。
“我發現……你長得還挺順眼。”
瞧著她那張憋屈到極點的臉,任誰都看得出她想動手,大約是掂量過打不過,才硬生生收了架勢。
王軒趕忙撥開她的手:“你腦子有問題,得治。”
白皓天怔了怔,收回手,扭頭就走。
踏上專門運貨的卡車後座,她終於垮下肩膀,手指胡亂抓扯著頭發,弄得一團糟。
“要不是打不過你,我早動手了。”
“啊,打不過怎麽辦?對了,我年紀比他大,動手不合適。
以後得跟他講講道理。”
二京見手下已將吳山居裏外搬得空空蕩蕩,便麵無表情地走到門口三人跟前。
“勞駕幾位,今晚八點前從這兒搬出去。
這鋪子,我們要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