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腳,朝蹲在牆角翻找東西的無邪瞥了一眼,又看了看倚在舊木櫃旁的王軒,咧開嘴笑了:“天真,你三叔這是給你備了養老的窩啊。
收拾收拾,往後幾十年都能在這兒過了。”
他走到櫃子前,彎下腰,歪著頭比劃了幾下尺寸,“要不咱們在這兒搞個密室逃脫的遊戲場得了。
光咱們三個找多沒勁。”
他雙手在空中畫了個方框,“就在這櫃子後頭挖個暗間,裏頭隻貼張紙條,寫三個大字——逗你玩!”
王軒的背離開櫃板,伸手在櫃麵上叩了兩下。
木料發出沉悶的篤篤聲。”瞧見沒,這麽多年了,這櫃子還挺牢靠。”
王胖子湊過來,手電光柱刷地掃過櫃體表麵。”牢靠個鬼!你看這兒——裏頭有個窟窿!”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透著壓不住的興奮,“咱們就把機關安在這洞……等等!哎!無邪!快看!”
無邪從一堆散落的檔案裏抬起頭。
王胖子的手電光正牢牢釘在櫃壁那個黑黝黝的洞口上。
光暈邊緣,隱約能看出夾層的輪廓。
暗室。
無邪心裏一跳。
“胖子,人都說踩了狗屎才走運,難道你這張嘴……”
話沒說完,後腦勺就被王胖子不輕不重推了一把。”再囉嗦回去就給你炒一盤嚐嚐。”
王軒抬手按住額角,歎了口氣:“兩位,能先幹正事嗎?我耳朵都快起繭了。”
“別貧了,趕緊開啟。”
無邪催促道。
暗門移開的瞬間,一股混著黴腐的酸餿氣味撲麵而來。
昏黃光線裏,一道人影輪廓漸漸清晰。
那人影裹著件破敗不堪的衣裳,筆直地坐在一張紅漆木椅裏。
椅子正對著一扇被木板釘死的窗。
更準確地說,他是垂著頭,麵向窗下那張堆滿雜物的舊桌,彷彿在端詳桌上淩亂的物件。
三人繞到正麵。
最先入眼的是一副枯槁到極致的骨架,裹著層深褐色的、幹癟的皮。
時間抽幹了所有水分,軀體已蠟化,部分麵板呈現出焦炭般的漆黑。
無邪的視線落在桌麵的打火機上。
王胖子伸手拈起一塊覆著綠鏽的銅牌。
王軒則盯著桌角那枚鈴鐺。
鈴鐺形製近似小鍾。
他見過這種樣式——在南海那座王侯樂師的墓裏。
漢代的東西。
風從窗縫滲進來,極細弱,卻足夠讓鈴鐺微微震顫。
顫音混在風聲裏,幾乎難以分辨。
“王軒……王軒……到這兒來……前麵……就是前麵……他會活……”
嗓音蒼老得像破舊風箱,既不是胖子的粗嗓,也不是無邪的清亮,而是一種完全陌生的、從未聽過的嘶啞。
那句話隻說到一半,驟然被鼎沸的嘈雜淹沒。
彷彿一瞬間被拋入鬧市,四麵八方湧來叫賣、呼喊、車輪碾過的隆隆雜響。
王軒盯著椅子上那具幹枯的“老臘肉”
猛地甩了甩頭。
耳邊的喧囂戛然而止。
他低低罵了句。
那鈴鐺竟然封存了過往者的聲音。
剛才他分明中了招——是鈴鐺與風共振產生的顫鳴。
所謂過往者,便是早已逝去之人。
從前他不清楚自己的聽力究竟到了何種地步。
現在他大致明白了:他的耳朵已經觸到了“陰聽”
的門檻。
能聽見陰間聲響的人,更進一步甚至能捕捉雷聲中藏匿的秘密。
但聽多了,人總會變得不太一樣。
有的瘋了,有的被那些聲音誘入深淵。
王軒從兜裏摸出一團皺巴巴的紙巾,撕成兩小卷,塞進耳道。
至少這樣能暫時隔絕那些惱人的雜音。
銅牌表麵的積塵很厚,王胖子用掌心抹了幾下才露出刻痕。
那個“省”
字在昏光裏顯出輪廓時,他的呼吸明顯頓住了。
他將那塊冰涼的金屬片放進無邪攤開的手掌。
“你家的東西。”
無邪的視線落在打火機另一麵。
灰塵被拇指擦去後,三個刻字跳進眼睛——那筆畫的走勢他閉著眼都能描出來。
很多年前,他攥著刻刀在三叔的打火機外殼上劃過同樣的痕跡。
三叔死了?
可那條資訊明明……
胸腔裏有什麽東西碎開了。
無邪猛地搖頭,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假的……全是圈套!”
他撲向那張書桌,手指摳進抽屜的縫隙。
鎖舌卡死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卻像感覺不到,隻顧用全身力氣搖晃那截木頭。
抽屜在撞擊中發出悶響,整個桌體跟著震顫,擱在上麵的零碎物件開始滑落。
“為什麽非要這樣耍我?”
他的質問破碎在劇烈的動作裏,“給了念想再掐滅……憑什麽?”
王軒去按他的肩膀,卻被一掌甩開。
“天真!你醒醒!”
王胖子從後麵箍住他下滑的身體,“一個打火機能證明什麽?那未必就是三叔!”
“對……不是三叔……”
無邪盯著抽屜喃喃重複,隨即又爆發出更大的力氣,“開啟!你給我開啟!”
桌腿在地麵刮擦,轟隆聲填滿房間。
有什麽小物件滾落,清脆的鈴音忽然鑽進耳朵。
叮鈴——
那聲音在王軒腦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一種異樣的清醒感漫上來,冰涼又銳利,像刀刃刮過顱骨內側。
他下意識轉向牆角——那具風幹成深褐色的軀體,正傳來細微的哢嗒聲。
像是陳年木器在舒展關節。
幹癟的頭顱毫無預兆地扭轉過來。
眼眶裏隻剩灰白的膜,卻準確地對準了王胖子寬闊的後背。
王軒吸了口冷氣。
“它……動了!”
他的聲音繃緊了,“胖子!看後麵!”
無邪抬起臉。
那張蠟質般的麵孔正對著他們。
沒有瞳孔的眼睛凝固著,卻彷彿在凝視。
這些年反複出現的夢境突然撞進現實。
無邪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三叔……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王胖子的手悄悄從無邪身上移開,摸向腰後的刀柄。
背後那道視線讓他後頸的汗毛全部立起。
管它是什麽,隻要再靠近半步——
幹屍的身體繼續發出細碎的斷裂聲。
它以一種違反常理的姿勢左右搖晃,慢慢撐起上半身。
裹在外麵的舊外套滑落,砸起一片浮塵。
刀鋒劃破空氣的刹那,無邪突然撞開了王胖子的手臂。
“別碰他!”
無邪擋在幹屍前麵,“三叔這樣回來……肯定有未了的事!”
王胖子踉蹌兩步才站穩。
他盯著無邪,表情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王胖子嗓門猛地拔高:“你腦子不清醒嗎?就算它能開口,吐出來的能是人話?”
他下過那麽多回地底,怎會不清楚這類東西最想幹什麽。
危險必須立刻清除。
可那年輕人絕對會擋在那具枯瘦的屍身前——那很可能就是他心心念唸的長輩。
麵對這具幹屍,年輕人徹底撕掉了往日那層克製的殼子。
這局麵讓胖子覺得難辦,他急急瞥向一旁的王軒,眼神裏全是“這事棘手”
看著那年輕人精神幾近潰散的模樣,王軒胸口也堵得發慌。
剛給一點念想,緊接著就是更深的絕望,換作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兒去。
“你按住他,那老梆子交給我!”
王軒朝胖子飛快地使了個眼色。
起初的驚悸已那東西移動時,關節發出幹燥的摩擦聲,像朽木折斷。
顯然,外表風幹得硬如皮革,內裏的骨頭卻早已酥脆。
“三叔,你為什麽不吭聲?”
年輕人聲音低得像囈語,“你說句話,對我說句話啊……”
那道逐漸逼近的佝僂影子,讓他一顆心直往下墜。
明明早已沒了氣息,卻總在夢裏徘徊。
如今站起來了,為什麽反而沉默?難道就沒什麽要交代的?
“還說什麽說!趕緊製住他!”
王軒身形躍起的同時,胖子也動了。
“千斤頂!”
胖子朝著毫無防備的年輕人撲去,龐大的身軀投下一片陰影,將他整個罩住。
砰!
沉重的壓力讓年輕人瞬間呼吸困難,他第一次真切體會到胖子的分量,簡直像半座山塌了下來。
被壓住的他,活像被扣在磐石下的困獸,任憑怎樣扭動也掙不開。
躍至半空的王軒,拳頭帶著下墜的力道,重重擂在那具幹屍的麵門上。
哢嚓——
刺耳的斷裂聲響起。
遭受重擊的幹屍猛地歪向一邊,姿勢變得極不自然。
支撐軀幹的脊骨顯然斷了,身體折成一個銳角, ** 癟麵板緊緊裹住的頭顱怪異地擰轉著,卻始終連著脖頸。
它歪倒在地,腦袋擰到背後,幾乎折成三角,可四肢還在泥地上劃動。
“王軒!”
年輕人雙眼瞪圓,怒火扭曲了他的五官,再開口時字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竟敢對我三叔動手!”
話音未落,他反抗的力道陡然暴漲,連胖子那副身板都有些壓不住。
“該死!”
胖子拚盡全力抵住他,可身子還是被一點點頂起,“這勁頭……哪像個體弱的?分明是頭炸毛的豹子!”
他腮幫咬得發酸,死命堅持。
雖然看不清王軒那邊具體情形,但手下傳來的掙紮力道大得反常。
這比年輕人身體好的時候力氣還猛。
胖子不用細想也明白,那幹屍的狀況恐怕極糟。
“給我老實待著!”
胖子從喉嚨裏低吼一聲,全身發力,再次將快要拱起的年輕人摁回地麵。
“你們都在攔我……你們都不想讓我聽三叔說話!”
年輕人眼裏燒著火,臉上是一種近乎瘋癲的神氣。
他盯著胖子和不遠處的王軒,目光裏滿是敵意,可看著這兩道身影,心底又翻湧起一股濃重的悲涼。
“全世界都在攔著我……對,全世界。”
他聲音裏透出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空洞。
這句話鑽進胖子耳朵,讓他心口一揪,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鬆了半分。
他騰出一隻手,想去扳過年輕人的臉勸幾句,可手掌剛捱上去——
王胖子倒抽一口涼氣,整張臉皺成一團,另一隻手胡亂拍打著地麵。”你屬狗的?”
他聲音都變了調,“真下死口啊!”
牙齒陷進皮肉的感覺清晰傳來。
吳邪沒吭聲,隻是更加用力地咬下去,下頜骨繃得咯咯作響。
王軒原本要動作,一扭頭正看見這副景象。
王胖子那條胳膊被吳邪死死咬著,額角青筋凸起,牙關摩擦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刺耳。
“失心瘋了?”
王軒瞥了眼地上幾乎被折成直角的那具幹癟軀體,又看向糾纏的兩人。
王胖子顯然在留手,眼看就要撐不住。
下一個輪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