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和吳天真到了。
金灣糖看向王軒,臉上那絲笑容深了些,甚至還眨了眨眼。
那副賤兮兮的神氣明明白白甩過來一句話——你麻煩大了。
道上混的,哪個不曉得王胖子和無邪是金灣糖的鐵靠山。
想動金灣糖,得先過了那兩位的關。
能過這兩關的,除了各家老一輩,平輩裏還剩幾個?就算真有,金灣糖也都認得。
眼前這張臉卻生得很。
不認識的,自然就是沒名沒號、沒見過場麵的生瓜蛋子。
金灣糖鼻腔裏哼出一聲笑,隨即扯開嗓子喊:“胖爺!這兒有人踩我臉麵!”
“——老金頭你臊不臊?誰踩你……”
王軒話卡在喉嚨裏,瞪著眼看這人麵不改色地潑髒水。
明明是他手下先掄拳頭,反倒咬別人行凶。
王軒話音還沒落盡,旁邊草叢裏就響起一片急促的哢嚓聲,像有什麽東西貼著地皮削過去,草稈齊刷刷倒了一路。
“哪個不長眼的敢動小金?!”
草叢嘩啦分開,踏出一條道。
王胖子剛鑽出來就把手裏那柄長刀往天上一指,刀尖正對著拎著小胖子的王軒。
“誰?!”
那股蠻橫氣勢撲麵而來,金灣糖看得眼睛發亮,心裏頓時踏實了。
可舉著刀的王胖子卻僵住了,維持著衝出草叢的姿勢,愣愣地盯著場麵。
他慢慢扭過頭,嘴角抽了抽:“你真不認識他?”
“我憑什麽要認識?”
金灣糖皺起眉,“胖爺,你臉色怎麽青了?”
“胡扯!”
王胖子把刀往肩上一扛。
“死胖子你收刀也不吭聲?!”
後頭草叢裏傳來無邪的罵聲,“差點削著我腦袋!”
無邪蹲著身子從草裏鑽出來,驚魂未定地拍掉衣領上的草屑。
王胖子已經換上笑臉,朝王軒抬抬下巴:“軒兒,這鬧哪出啊?”
“王軒兒?好狗不擋道。”
無邪半蹲著推開王胖子,瞥了眼現場,“溜達夠遠的啊,還動手了?年輕人就是火氣旺。
不過你怎麽跑這兒來的——先鬆手再說。”
年輕人?火氣旺?
這兩句話鑽進耳朵,金灣糖心頭咯噔一沉。
他們認識,而且關係不淺,壓根沒把這場衝突當回事。
尤其是無邪那口氣,簡直像在看小孩打鬧。
金灣糖眼神驟變,方纔那點得意瞬間散了。
他板起臉,一見王軒鬆手,立刻大步衝上前。
“楊齊陽啊楊齊陽!”
他兩步並作一步躥到趴在地上的胖子旁邊,不管對方哎喲叫疼,抬腳就踹了兩下,“我才轉個身的工夫,你就敢對人家伸爪子?膽肥了?還不賠不是?!”
“用不著。”
王軒搖搖頭,看著金灣糖這翻臉比翻書還快的架勢,隻覺得好笑,“我沒使多大勁,他不過脫個臼,養兩天就好。”
脫臼?無邪和王胖子同時撇了撇嘴。
金灣糖見事情能收場,臉上立刻堆出憂心忡忡的神色。
這地方不能再待了。
再待下去,無邪準要問他在這兒幹什麽。
難道說實話——沒通知主家就打算賣人家房子?
風頭不對,趕緊溜。
“丟人現眼的東西,看見沒?人家大氣,不跟你計較!”
金灣糖惡狠狠瞪了地上胖子一眼,“還癱著?滾起來!”
楊齊陽垂著胳膊朝兩人彎了彎腰,轉身便沿著那條被清出來的通道走了。
瞧見徒弟走遠,金灣糖臉上堆起笑,正要開口告辭——
王軒卻突然伸手指向他:“那份單子上有處房子標價低得離譜,就是他領我來的!”
金灣糖狠狠瞪了王軒一眼。
他本打算趁無邪還沒完全反應過來,趕緊溜走,哪料到這年輕人會突然插這麽一句。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就感覺一道冷颼颼的視線釘在自己身上。
轉過臉,正對上無邪的眼睛。
無邪整張臉沉得能擰出水來。
原先急著找三叔的那股焦躁,此刻被這個訊息衝得七零八落。
“你清楚這棟樓要是真賣出去,會惹多大亂子嗎?”
無邪眉頭擰得死緊。
這樓是三叔轉到他名下的,地契才剛遞到他手裏,還沒捂熱。
可白紙黑字寫著他名字,那就是他的東西。
沒有地契的房子一旦轉手,往後扯不清的麻煩隻會一樁接一樁。
買主不得安生,就連賣房子的金灣糖自己,往後也別想踏實。
吳家說不定也會被拖下水。
“我能怎麽辦?”
金灣糖攤了攤手,“三叔欠我那麽多,賬都堆成山了!”
“那也不能動房子,”
無邪聲音壓低了,“三叔點頭了嗎?”
“我倒想找他點頭啊!”
金灣糖歎口氣,“自打欠了錢,人就沒影了。
以前就知道他東躲 ** ,這回倒好,幹脆人間蒸發。
小三爺,我倒是想找你,你能替他還嗎?”
無邪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糖糖,你找我也不合適,債畢竟是他欠的。
不過嘛……我給你指條路?”
他頓了頓,“要不,你去問問二叔?”
話音落下,王軒和胖子同時扭頭看向金灣糖。
金灣糖整個人僵在原地。
吳二叔那雙銳利得能紮人的眼睛,還有那張看誰都像欠他幾百萬的臉,一下子全浮在眼前。
二叔的性子跟三叔完全是反著來的——三叔隨和,愛說愛鬧,討債好歹還能說上話;二叔卻城府深得摸不到底,連三叔見了他都發怵。
這些年三叔到處惹事,要不是跑得沒影,腿早被二叔打折了。
更何況二叔早就擺過話:誰借的,誰還。
現在跑去向他討三叔的債?金灣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你想坑死我?”
“我不管那些,”
無邪擺擺手,“這房子現在歸我,地契在我這兒。
我呢,幫你留意三叔的下落,讓他自己還錢。
你呢,也替我多打聽打聽三叔的線索。
怎麽樣,這交易做不做?”
金灣糖眼珠轉了轉,伸手重重拍在無邪肩上。”成!這事我肯定賣力氣!”
他嗓門亮了些,“誰讓咱們是兄弟!時候不早了,我那徒弟胳膊還得治治,這小子——”
他朝王軒抬了抬下巴,“手黑得很,一點沒留情。”
說完他又朝王胖子和無邪拱拱手:“胖爺,回頭見!小三爺,我先走一步!”
“回見!記著欠我一頓火鍋!”
王胖子衝他背影喊了一嗓子,轉頭對無邪咧咧嘴,“瞧見沒?一提錢,兩眼放光。
找三叔這事,我估摸他比咱們還上心。
嘿!”
無邪長長吐了口氣。”先進去吧,看看三叔到底留了什麽東西。”
“得嘞!”
王胖子用力點點頭,一把拽過王軒就往氣象台正門裏走,“走,搭把手!”
他邊走邊湊近王軒耳邊,嗓門壓得低低的,卻帶著股狠勁兒:“軒兒,今天這事你辦得沒毛病!咱們姓王的出門,隻有讓別人吃虧的份,哪有隨便讓人欺負的道理?這世道,誰橫誰才站得住!”
門扇被王胖子踹開的聲響在走廊裏撞出迴音。
鐵門鉸鏈處鏽蝕得厲害,歪斜著露出後麵空間。
裏頭除了一張翻倒的木質桌台,便是地麵碎裂的水泥塊,再沒別的。
無邪抬手掩住口鼻,還是被揚起的陳年灰塵嗆得喉嚨發癢,接連咳了幾聲。
他肺裏近來總是不太平,對這些懸浮的細微顆粒格外不耐。
此刻他甚至覺得,三叔把他引到這地方來,根本就是個捉弄人的玩笑。
這屋子廢棄的年頭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久,積存的渾濁氣息濃重得連他隨身帶的楓香木片氣味都壓了過去。
“胖子,”
他側過臉,對剛收回腳的王胖子說道,“你先往樓上看看。
我和王軒留在這兒再翻翻。
有動靜就喊。”
王胖子應得幹脆,轉身便踏著吱呀作響的樓梯往上去了,腳步聲很快消失在二樓昏暗裏。
無邪轉向走廊另一頭。
王軒已經站在一排靠牆的鐵櫃前,背影在昏光裏凝定不動。
那些鐵櫃表麵蒙著厚厚的灰垢,顏色難以辨認,隻在某個角度,會有一線微弱的銀亮反光從黑暗裏浮出來。
“有發現麽?”
無邪問,聲音因為忍著咳嗽有些發悶。
王軒沒回頭,隻答:“櫃子。
別的暫時沒有。”
“找到什麽,告訴我一聲。”
無邪說完,開始用指節叩擊身旁的牆麵。
咚咚的悶響在空蕩的走廊裏散開。
房間裏既然空空如也,線索或許藏在牆壁後麵。
三叔以前就愛在各種地方設定暗格。
他一邊敲,一邊將耳朵貼近冰涼的牆麵,仔細分辨回聲的差異,連牆上的電燈開關都沒放過,反複按壓、旋擰,檢查後麵是否藏著機關。
王軒這時搖了搖頭,像是放棄了對其他地方的搜尋。
他麵前那個鐵櫃看起來比旁邊的都要完整,櫃門嚴絲合縫,沒有鏽穿也沒有變形。
他伸手握住冰涼的金屬把手,向內一拉。
櫃門開啟的瞬間,積灰簌簌落下。
櫃內深處,擱著一隻顏色沉暗的金屬箱子。
王軒探手進去,五指收攏,握住了箱體。
觸手是種特別的涼,並非鋼鐵的寒意,更接近某種久埋地下的玉石。
他沒猶豫,指間發力一捏——
箱體在他掌中無聲地碎裂了,並非崩解成片,而是像被某種力量從內部瓦解,化作細不可察的微末,從他指縫間流散。
幾乎同時,一個隻有他能感知的提示音在意識深處響起:“係統空間擴充套件完成,新增三十平方米。”
三十平米。
王軒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嘴角很輕地抬了抬。
這個數目聽起來不算遼闊,但若換算成能隨身攜帶的容積,便抵得上一間小室了。
對於他們這行當來說,需要隨身帶的器物工具總是太多,往常隻能分裝在各處,累贅且不便。
如今有了這麽個看不見的“屋子”
許多麻煩都能省去。
“比給些古舊物件實在。”
他低聲自語,話音裏帶出一點滿意的意味。
這時,樓梯方向傳來重重的腳步聲。
王胖子下來了,一邊走一邊拍打身上頭上沾的灰,臉上掛著明顯的掃興。”上頭全看了,屁都沒有!”
他嗓門不小,在空蕩的樓裏顯得格外響,“這破氣象站,不知廢了多少年,地方大是大,全是破爛和灰!”
他晃著腦袋走到兩人近前,鼻尖和額發上還沾著灰白的塵跡。
吳三叔留下的當然不止這一處地方。
可為什麽總要把事情藏進謎團裏?直接講明白難道不行嗎。
王胖子在屋裏踱了兩步,鞋底蹭過積灰的地板發出沙沙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