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上積著厚厚的灰,焦黑的痕跡從翼根蔓延到尾翼,像是墜落後便被遺忘在此。
胖子半晌才擠出聲音:“……飛機。”
他眼神忽然飄遠了:“知道嗎?我小時候天天做夢,夢見自己穿著飛行服,戴好頭盔,坐進駕駛艙。”
“操縱杆握在手裏,引擎在耳邊轟鳴。
穿過雲層,掠過海麵,風颳得臉頰生疼,鹹澀的水汽撲進鼻腔。”
無邪沉默片刻,重重按了按他肩膀:“你這夢……確實和別人不太一樣。”
王軒眯起眼,視線被機身上一點微弱反光晃得發暈。
他腳步虛浮地朝那方向挪去。
越靠近,鼻腔越癢。
“阿嚏!阿嚏——”
連串噴嚏打得他眼眶發酸。
他摸出紙巾捂住口鼻,索性屏住呼吸。
“十一艙裏怎麽會藏著飛機?飛機怎麽墜毀的?墜毀的飛機又怎麽運進來的?這倉庫為什麽偏偏收著它?它到底……”
王胖子的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出來,為什麽?為什麽?
無邪覺得腦仁突突地跳,再聽下去頭都要裂開。
“停,你是來探險還是來編《百科問答》的?十一艙的古怪你還沒習慣?連楊大光的藏寶洞都能原樣複製,這算什麽。”
他轉身就要走。
胖子卻又黏了上來:“可飛機為什麽停在酒窖邊上?裏頭肯定有東西!”
那個關於飛行員的夢還在他心裏燒著。
他撲到艙門邊拚命拽拉手:“來,開啟看看!說不定真有寶貝——哎?怎麽拽不動?!”
王軒暈沉沉地晃了晃腦袋,視線好不容易聚焦在門上。
他伸手抵住金屬表麵,含混地吐出一句:“往裏……推。”
**艙門被兩人合力向內推開的瞬間,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陳腐灰塵撲麵湧來。
胖子猛地扭過頭,嗆得彎下腰劇烈咳嗽。
王軒搖搖晃晃踏進機艙。
就在無邪也跟著踩進機內的同一秒——
運維部的監控螢幕前亂了。
那架飛機在此處停了三十多年,不是沒人想清理,可每個靠近的人都會莫名窒息。
久而久之,再無人敢進去。
後來旁邊的酒窖建成,這裏更被徹底遺忘。
“他們進去了!接觸過那飛機的人都會喘不上氣!”
“繼續盯著。”
白皓天在騷動的人群裏顯得格外平靜。
她隻想看看,那位傳說中的人物是否真如傳聞般不尋常。
站在前麵的丁主管臉上慢慢綻開笑容。
他笑這些人不知深淺。
機艙內漆黑如墨,五指伸到眼前也看不見輪廓。
無邪落在最後,擰亮手電。
光束劃過之處,映出一排黑沉沉的長形輪廓,乍看像橫躺的 ** 。
胖子嚇得往後一縮,待光線穩定纔看清:“……原來是箱子。
這幾天伺候你倆,我神經都繃成弦了。”
手電光緩緩掃過整個艙室,滿地都是箱子和揹包。
王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個漆黑色的箱子上,拖著虛浮的步子朝它挪去。
箱子就在那兒,他彎下腰仔細看——沒有鎖扣。
掀開箱蓋,微弱金芒從縫隙裏滲出來。
是那個東西。
“空的?”
王胖子湊近瞥了一眼,肩膀垮下去,轉身去翻別的木箱。
趁兩人背對著,王軒用身體擋住視線,手指用力一捏。
寶箱在掌心碎成粉末。
“嗅覺強化已載入。”
提示音在耳膜裏震了一下。
他偏過頭想了想。
鼻子變靈不算壞事,幹這行的人都知道“聞”
字有多重要。
聽說早年有些高人單靠氣味就能找到地下入口,玄得很。
王胖子的嚷嚷打斷了他的思緒。
東西到手,沒必要再留。
王軒轉身朝酒窖深處走。
那些酒壇子積著灰,卻掩不住陳年香氣。
普通人攢一輩子錢也未必嚐得到一滴。
既然撞上了,多喝幾口也不算過分。
見他離開,王胖子也沒在意,拽了拽無邪袖子,眉毛擰成疙瘩:“裏頭東西呢?”
“早被人拿走了吧。”
“那箱子怎麽還留著?逗人玩呢?”
“表麵光鮮罷了。
你看這機艙,灰積得能埋人,就它幹淨得反常。
要我說,這十一艙的售後該打零分。”
無苦笑著搖頭:“知道為什麽沒人來打掃這兒嗎?”
“啥意思?”
搞古董這行的多少信點邪乎事,最怕碰上不幹淨的。
無邪壓低聲音:“這兒可能……有東西。”
王胖子舉起兩隻黑乎乎的手掌:“再不幹淨能有我手髒?”
“嘁,嚇唬誰。
走了走了,屁都沒有。”
剛跨出機艙門,就看見王軒抱著酒壇仰頭猛灌。
王胖子忽然站直,整了整衣領,朝鏡頭方向露出慈祥的微笑:“觀眾朋友們,我回來啦——”
腳剛沾地,他喉嚨裏像突然塞進一團濕棉花。
氣吸不進,也吐不出,隻能弓著背劇烈幹咳。
王軒扔開酒壇衝過去。
運維室裏,年輕職員盯著螢幕,看見胖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脖子。
“丁主管,這飛機到底什麽來頭?”
丁主管嘴角越翹越高:“三十年前失事送進來之後,每隔一陣就有倉管在這兒莫名其妙窒息。
但隻要離開機艙就沒事。
後來這區域改成酒窖,沒人敢動這架鐵鳥,拿布一蒙就扔這兒了。”
他抬抬下巴,“瞧,和他們現在一個樣。”
“我覺得不一樣。”
白皓天眼睛沒離開監控畫麵。
三個人的動作清清楚楚:王軒拽著胖子往酒窖深處挪,無邪站在原地皺眉思索。
“哪兒不一樣?”
丁主管語調帶著玩味。
“他們兩個不一樣。”
白皓天手指點向螢幕裏的王軒和無邪。
眾人順著看去,這才注意到異常——按丁主管的說法,靠近就會窒息。
可為什麽隻有王胖子一個人中招?
運維部的人全愣住了,眼睛睜得滾圓。
王軒一把將那胖子的頭摁進了酒缸。
連無邪也湊到酒盆邊,埋頭喝了起來。
“這幫人是不是瘋了?酒就這麽好喝?”
有人嘀咕。
“他們再喝下去,咱們的酒還剩下什麽?白主管,您說怎麽辦——賠錢還是扣人?”
“都給我安靜!”
白皓天的嗬斥像刀片一樣劃開嘈雜。
緊接著,眾人看見胖子從酒盆裏掙出來,先前那種快要憋死的模樣消失了,反倒是一臉暢快。
“得虧這是好酒……不然你這麽灌,我非扣你錢不可。”
胖子喘著氣,話鋒一轉,“這到底什麽情況?”
無邪沒立刻回答。
他伸手在機身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上的不是普通灰塵,而是一種厚厚的、苔蘚似的綠色。
他將手指搓了搓,才開口:“這些不是灰,是孢子。
要是我沒猜錯,裏麵含了微量的**。”
“吸進去以後,人會感覺喘不上氣。
十一艙的人不懂這個,就以為是飛機有問題。”
“所以飛機一直擱在這兒,沒人敢碰。
其實拿酒精把機身擦一遍,就沒事了。”
“當然,這也是看了王軒剛才的動作,我纔敢肯定。”
無邪說得條理清晰,彷彿真是那麽回事。
說完,他還拍了拍王軒的肩。
胖子立刻嗤笑:“行啊無邪,胡扯都能扯得這麽像樣。”
“我怎麽胡扯了?我有根據!”
無邪不服。
胖子眯起眼湊近他:“我小時候,我爺爺送過我一本盜墓筆記。”
這話戳中了什麽,無邪馬上頂回去:“怎麽,羨慕啊?聽你這語氣酸溜溜的。”
運維部的監控畫麵上,那三人還在酒窖裏磨蹭。
白皓天盯著螢幕,朝門外站著的賈殼子等人打了個手勢——破門。
然後她轉身走了。
丁主管站在一旁,臉上掠過一絲沉吟,心裏卻浮起某種遇到對手的微妙快意。
接到指令的賈殼子帶人開始撬門。
門裏的王胖子聽見動靜,頓時慌了,在酒窖裏東奔西竄。
門撬開了。
賈殼子帶人衝進去,卻不見半個人影。
“搜!”
十幾個員工開始翻箱倒櫃。
不知誰喊了一聲,所有人抬頭看向天窗——那裏垂著一根繩子。
賈殼子立刻下令,員工們一個接一個攀著繩子往上追。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另一頭傳來。
賈殼子猛地轉頭,心裏一驚:這三個家夥,花樣還真多。
那三人踮著腳剛溜到門口,一道手電光就掃了過來。
王軒轉過頭,衝賈殼子擠出一個尷尬的笑。
“跑!”
無邪喊出聲的瞬間,三個人已經竄了出去。
後麵的員工拔腿就追。
這次三人會合了,該拿的東西也拿了,眼下唯一的目標就是找到青蚨,然後離開十一艙。
他們直奔存貨區。
一到那兒,無邪就掏出那張存貨單掃了一眼。
“分兩路。
胖子,你去找出口;我們去找皮俑。”
無邪飛快地報了個數字給王軒。
胖子知道不能耽擱,扭頭就去找出路,一邊跑一邊提醒:“用暗號聯絡!”
無邪立刻奔向**俑的方向。
王軒則摘下耳機,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嗒、嗒。
很輕的腳步聲,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王軒的視線立刻轉向那陣窸窣聲響的源頭。
整理工裝的動作很輕。
此刻她的角色是十一號艙的中層職員,而非掌管整個倉儲區域的主管。
她的路線清晰,目標明確:找到那個叫無邪的人,並阻止三個闖入者在這裏隨意走動。
就在她朝無邪移動時,後方幾步遠,王軒放輕了腳步跟了上去。
“不在吳山居好好待著,跑到這種地方來做什麽?”
一道帶著明顯不悅的嗓音傳了過來。
無邪的臉色沉了下去。
擅闖私人重地,即便是錦衣衛也得手持搜查令才行。
他原以為自己的演技足夠矇混過關,沒想到對方連他的來處都一清二楚。
他轉過身,不遠處立著一團黑影。
那東西似乎有四條胳膊,兩個腦袋。
無邪壓住後退的衝動,將手電的光柱直直打過去。
黑影慌忙抬手遮臉,但那四條手臂的輪廓在光線下清晰可辨。
看清之後,無邪故意讓恐懼爬上自己的臉。
“喲,這不是咱們天真小哥的老熟人嘛!”
陰惻惻的語調混著一股涼風陡然出現。
白皓天隻覺得後頸一陣接一陣地發冷,那寒意順著脊椎往下爬,凍得她四肢都有些僵了。
她猛地回頭,驚恐瞬間定格在臉上。
後麵貼著一張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