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進車廂時,王胖子仍舊滿臉不情願。
瞥見吳二柏沉鬱的臉色,他梗著脖子嚷道:“要是誤了火車,我們可是會折回來的!”
三人在吳二柏與二京目光的籠罩下鑽進車內。
剛坐穩,引擎便轟然發動,車輪碾過地麵揚起了薄塵。
二京望著車輛漸行漸遠,消失在道路盡頭。
依照他對那三人性子的瞭解,一旦重新聚首,絕不會安分守己。
“是否需要進一步隔斷小三爺同外界的往來?”
吳二柏自然明白“外界”
所指何人。
他眉心擰緊,聲音壓得很低:“都已經佈置妥了。”
那輛舊巴士顛簸在公路上。
王軒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腦中不斷推演接下來的步驟。
先把堂口立起來——這件事張三他們早已開始張羅。
前兩日傳來訊息,地方已經覓妥了。
位置與格局都還算合適,隻差最後一些佈置。
王胖子吸著手裏那杯奶茶,百無聊賴地瞧著窗外飛掠而過的樹影與田埂:“繞了這麽大一個圈子,費盡周折,到頭來東西全讓你二叔收走了,咱們兩手空空。
小哥被扣下了,你這身子又垮了。”
“咱們難道是來遊山玩水的?圖個什麽?”
聽著胖子的嘟囔,王軒隻是輕輕搖頭。
圖什麽?圖的是把那價值上億的物件脫手變現啊。
見他神色鬱結,王軒用下巴點了點無邪的方向:“那兒不還有一本筆記嗎?老話都說書裏藏著黃金屋。
拿古董換一本冊子,怎麽算都劃算。”
**“勉強……也算值吧。”
無邪的視線久久停留在攤開的筆記本內頁上。
其中不僅詳盡記錄了聽雷之事的始末,更涉及對“唉告供注”
的調查。
白紙黑字寫明,“唉告供注”
正是那位啞巴公主。
不止如此,頁間還夾著一張泛黃的舊照——啞巴公主踏龍而行。
所有細節都羅列得極其周密,甚至包含了吳二柏個人的種種推測。
過了許久,無邪才喃喃吐出這麽一句。
王胖子將喝剩半杯的奶茶遞到他麵前。
“喏,車上盯著字看容易頭暈。
你喝兩口這個。
世上什麽都能辜負,唯獨奶茶不行。
還姨夫呢?”
無邪懶得接話。
胖子這回再次發揚了儉省的本色——上回是四個人分一瓶飲料,輪流對著瓶口喝;這次倒好,三個人分享一杯奶茶,共用一根吸管,其餘隻有白開水。
什麽摳搜事兒都讓他幹全了。
唉。
無邪長長歎了口氣。
“我二叔提出一個挺有趣的猜想。
雷聲之所以吸引人前往,是因為它能抹平所有遺憾。”
王胖子眯起眼,好奇裏摻著幾分嗤笑:“抹平一切遺憾?這說法怎麽聽著像騙人的安慰話?也太玄乎了。
一切遺憾?胖爺我能有什麽遺憾?”
“難道到了雷城我就能瘦下來?瘦得跟雷公似的尖嘴猴腮?不過我倒是知道,這對你來說,肯定很有吸引力,對不對?”
無邪抓了抓頭發。
他確實被勾起了念頭——這輩子沒做完的事堆成了山,要是真就這麽走了,身邊那些麵孔恐怕都會變成拴住腳的石頭。
“喂,胖子。”
他側過身子,“問你個事兒。
假如——我說假如啊——你馬上就得閉眼了,最後這點時間你最想幹什麽?怎麽安排?”
王胖子嘴角立刻揚了起來,回答得幹脆利落:“把兜裏的票子全造光唄!”
無邪轉過臉,衝正望著車外發呆的王軒抬了抬下巴:“那你呢,王軒?有什麽放不下的?”
這話讓王軒頓住了。
他摸了摸後腦勺,想了幾秒才開口:“我啊,要說遺憾嘛……”
他說到這兒故意停了停,眼睛朝兩人眨了眨,手指勾了勾——那意思很清楚,這種話可不能給外人聽見。
看他神神秘秘的,胖子和無邪都湊了過去,耳朵豎得直直的。
王軒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地宣佈:“我唯一的遺憾就是——”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那兩人又往前貼了貼。
王軒臉上綻開笑容,語氣斬釘截鐵:“根本沒有遺憾!”
“啥玩意兒?”
王胖子愣住了,無邪也怔住了。
這算哪門子答案?胖子不服氣地嚷起來:“沒遺憾你不能現編一個?”
“我又不欠虐,非得給自己找點不痛快?”
王軒直接把頭扭向車窗,不再搭理他們。
見他這副愛答不理的模樣,王胖子轉向無邪——這位遺憾可多得很。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語氣輕鬆地寬慰道:
“要我說啊,人活著就圖個痛快,想幹嘛就幹嘛。
對吧?這麽著,你也不用非去什麽雷城,咱倆現在就能幫你把心事給了了。
說吧,你到底想辦什麽事?”
無邪臉上慢慢浮起笑容:“當真?什麽都行?”
“那必須的!”
王胖子把胸口拍得砰砰響。
“嗯……”
無邪歪著頭想了想,忽然換上悲痛的表情:“我都快死了,連個後代都沒留下,我想……”
話還沒說完,胖子猛地抱住自己,斜眼瞪著他,滿臉警惕:“打住!你休想!”
“我就打算回去把看古董的門道全教給王軒。
唉,胖子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什麽?”
無邪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聽見這話,王胖子樂了——這可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他立刻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
胖子點了頭,無邪也樂意。
之後他把筆記本塞回包裏,靠著窗玻璃合上了眼。
轟隆——
一聲悶雷突然炸響,電光刺進無邪的眼皮。
他猛地睜開眼,先看了看窗外,又在車裏掃視一圈。
其他人似乎毫無反應。
就連耳朵最靈的王軒,此刻也塞著耳機枕著手臂在睡,彷彿什麽都沒聽見。
無邪再次望向車外。
外麵分明是晴朗的天,可沒等他眨一下眼,景象驟然變成暴雨傾盆、電閃雷鳴。
幻覺?他用力按住太陽穴。
雷聲持續轟鳴,南海王地宮裏的畫麵又一次撞進腦海。
**那個女俑,從遇見它到將它送走,還有它頭顱裏藏著的青銅**。
所有這些都在告訴他,那具皮俑身上還藏著秘密,一定有什麽線索被大家遺漏了。
“胖子!王軒!快醒醒!”
他使勁搖晃兩人。
王胖子暈乎乎地睜開眼,含糊道:“怎麽了……到了?”
“又什麽事?”
王軒剛睡著就被吵醒,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我知道要你們幫我了卻什麽遺憾了。”
無邪盯著他們,神情異常認真。
兩人困惑地看向他。
“咱們得去把那具皮俑弄回來。”
王胖子與王軒同時愣住,幾乎異口同聲:“為什麽?”
無邪也被問得怔了怔。
不是說好了要彌補遺憾麽,怎麽突然問起緣由?那皮俑才送走不久,黑眼鏡還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
難道無邪對活人沒興趣,反倒中意死了的?這麽多年往墓裏鑽,不是為考古,而是為了找死人?
“什、什麽……為、為什麽啊?”
王胖子結結巴巴地重複。
“該我問你們才對,怎麽突然反問起我來了?”
無邪眉頭擰緊。
“到底是我們沒聽清,還是你沒講明白?”
胖子摸著下巴,露出思索的神色。
“你們看,那皮俑每次出現,總會帶來些意想不到的線索。”
無邪壓低聲音,“我總覺得她之前溜進我房間,是想傳遞什麽訊息。
所以現在必須把她偷回來。”
這事聽著可沒那麽簡單。
一具皮俑能傳遞訊息?怎麽聽都透著古怪。
王胖子幹脆沒接話,扭頭望向窗外,忽然抬高嗓門:“哎,三叔,您說!……好,好,我知道了,您放心。”
他轉回來,手指朝無邪點了點,“我也聽見了——啊啊啊,行了。
三叔說了,是因為人手貝,皮俑才找上你。”
“不是我說你,你這浪漫心思也太多了點。”
胖子咂咂嘴,“真當自己是寧采臣?真以為那皮俑能瞧上你?人家那是想拿你填肚子。
回去養病吧,別整天惦記那皮俑了。”
無邪抬手往胖子胸口捶了一記:“說正事呢,別總打岔。”
再這麽扯下去,天都要亮了。
他眼珠一轉,目光落到王軒身上——這是胖子的侄子,要是王軒答應去,胖子肯定放心不下,自然會跟上。
“王軒,你怎麽說?”
無邪轉過頭。
“我?”
王軒眉心蹙起。
青蚨雖是神蟲,習性卻實在惱人,好不容易能清靜片刻,他實在不願再被攪擾。
正要搖頭,腦海中沉寂許久的係統提示音忽然響起。
“叮,已重新整理新寶箱位置。”
王軒順著腦內地圖看去,一個金色光點正在閃爍。
定位一查,竟在十一艙內部?他額角頓時繃出幾道淺紋。
十一艙是藏古界的巨頭之一,守備森嚴,又與九四城關係匪淺。
若是應聘進去幹活倒還可行,硬闖偷東西?隻怕立刻會被錦衣衛盯上。
不過……若是偷自己的東西,那就另當別論了。
王軒忽然覺得這主意有點意思。
“偷?你這話是認真的?”
他嘴角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當然是認真的。”
無邪出身大戶,對此毫不在意,接著向兩人解釋,“我們在她腦袋裏發現了一個鐵墜子。
要是我沒猜錯,那就是她想告訴我的線索。”
提到那鐵墜,王軒隻覺得它像條幹癟多年的舌頭。
若那大水鱉真想傳話,大概也隻能是“我醒了”
“我餓了”
“我要吃東西”
之類。
“行吧,那到時候捎兩條魚過去。”
王軒抓了抓頭發。
王胖子聽著他倆輕描淡寫的對話,整個人都懵了。
回來之前他難得做了點功課,才明白那裏頭水有多深。
“你們想得太簡單了。
十一艙那是你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地方?還帶兩條魚?就算你牽隻鬥雞去也沒用。”
王胖子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指尖在膝蓋上敲打。”那片地界,可是佛爺的產業。”
他眯起眼睛,拖長了聲音,“百年的招牌,鐵桶似的圍著,道上誰沒聽過名號?可又有幾個真瞧見過裏頭的光景?”
“裏頭的人啊,走路都不帶聲兒,門道一套接著一套,拐個彎就是另一番天地。”
他頓了頓,喉嚨裏滾出一聲笑,“最要緊的是,那兒的東西,堆得跟小山丘似的,一眼望不到邊。”
“東西?”
王胖子捕捉到這個詞,瞳仁裏倏地掠過一道亮光,像是暗夜裏劃過的火柴。
那位佛爺 ** 風雲的年月,四下裏都是炮火和硝煙。
也正是在那樣的年月,地下的活兒格外興旺,見著一個封土堆便掘開一個,人人都這般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