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下,那頭發果然顯出異樣。
後腦勺的部分並不服帖,微微鼓起著,像是底下墊了什麽東西。
無邪伸出手,撥開那些糾結的發絲。
黑暗中,一個黑影猛地從發間彈射而出,直撲向站在側旁的張小哥。
張小哥手臂一抬,一道冷光閃過。
隻聽“奪”
的一聲輕響,那黑影被釘在了泥地上。
王軒按亮了燈。
眾人圍攏過去,隻見地上釘著一隻形似人手的怪蟲,兀自扭動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嘿!是你這老相識啊!”
王胖子一眼認了出來,語調裏帶著嫌惡,“怎麽也跟出來了?上回在無邪耳朵裏逮著一隻,那味兒可夠衝的。”
“這什麽玩意兒?”
旁邊有人問。
“拿來拿來。”
王胖子用塊布墊著,捏起那蟲子,遞到吳二柏眼前,“二叔,瞧見沒?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人手貝。
好家夥,南海王地宮裏這玩意兒多得是,我一見它就來勁!”
吳二柏盯著地上還在微微抽搐的人手貝,臉色沉了沉,立刻吩咐:“二京,把這蟲子和那皮俑都仔細收好,一並送回去。
看緊了,別出岔子。”
雨絲斜織成網,將碼頭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裏。
穿雨衣的工人們正從倉庫裏搬出那些裹著防潮布的箱籠,動作麻利地裝進印有“十一”
字樣的廂式貨車。
水珠順著雨衣帽簷不斷滴落,在積水的石板地上濺開細小的漣漪。
吳邪的目光越過雨棚垂下的水簾,落在那些移動的箱子上。
他手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無意識地轉動著。
王胖子伸手過來,精準地拍掉那支煙,煙卷掉進泥水裏,迅速被浸透。
胖子豎起兩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轉向吳邪,咧了咧嘴,意思再明白不過。
“找死啊你。”
胖子嘟囔一句,視線轉回搬運現場,“這運輸隊架勢倒挺唬人。”
“那是十一倉的車。”
吳邪摩挲著金屬打火機的冰涼外殼,聲音有些發沉。
“什麽湯?”
胖子側過頭,雨水順著他肥碩的臉頰滑下,“十一碗湯?羊肉湯還是胡辣湯?”
“是倉庫,十一倉。”
吳邪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難以置信,“你別說你沒聽過。”
胖子立刻挺直腰板,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響:“當然知道!不就是……十一個把兄弟合夥弄的場子麽?”
這話讓站在一旁的王軒差點笑出聲,他別過臉,肩膀微微抖動。
吳邪也搖頭,嘴角扯出一點無奈的弧度。
十一倉哪裏是什麽兄弟買賣,那是吳二白收攏了好些個敗落家族後整合起來的舊庫,年頭久得嚇人,招牌硬得很,這行當裏沒人不認。
王軒看著最後一箱東西被抬上車,心裏那塊石頭往下落了落。
箱子裏封著的那隻青蚨,他記得清楚——那玩意兒沾不得血,一見血就瘋。
現在它被專業的人帶走,總算是挪走了個不知何時會炸的炮仗。
可吳邪顯然不這麽想。
他盯著貨車合攏的 ** ,眼神裏混著煩躁和某種說不清的不甘心,像是什麽本該抓住的東西從指縫裏溜走了。
他又去摸煙盒,被胖子一瞪,手僵在半空,最後隻能煩躁地搓了搓手指。
昨夜的情形還烙在王軒腦子裏。
燈光下,那具皮俑後腦勺被撥開的頭發底下,露出個窟窿。
窟窿裏懸著個東西,顏色深得發黑,形狀難以辨認,不知是萎縮的髒器還是別的什麽。
吳二白當時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出來,除了交代查精神方麵的事,還帶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後來人都散開去處理人手貝和封箱時,吳二白單獨叫住了他和吳邪。
老人站在陰影交界處,眼裏的光忽明忽暗,像潭水起了波紋。
“小邪,”
吳二白的聲音不高,卻沉甸甸的,“你是不是有事捂著,沒告訴我?”
吳邪答得飛快,幾乎沒停頓:“沒有的事,二叔,我能瞞您什麽?”
“當真沒有?”
追問緊跟上來。
“真沒有。”
吳邪避開對視,抬手揉了揉後頸,“我累了,二叔,先回去歇著。”
他轉身走得急,腳步踏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倉促的響聲。
吳二白沒攔,隻是站在原地,望著侄子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臉上的皮肉慢慢繃緊,皺紋顯得更深了。
沉默像墨汁滴進水裏,緩緩洇開。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轉向王軒,麵色沉得能擰出水。
“我覺得他有事。”
吳二白的視線釘在王軒臉上,“你覺得呢?”
這問題砸得王軒耳根發麻。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幹。
他哪能一天到晚盯著吳邪琢磨這些?這根本不是他能插嘴的事。
“我……不清楚。”
王軒覺得自己的額頭都快皺出溝壑來了,“就算真有,他也不可能跟我講,對吧?”
吳二白看了他幾秒,那目光像鈍刀子刮過。
最後老人垂下眼皮,很輕地歎了口氣,肩膀也跟著塌下去一點,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些力氣。
他朝周圍揮了揮手,聲音裏透出疲憊:“都散了吧,養足精神,明天還有得忙。”
雨還在下。
貨車引擎發動,碾過濕漉漉的地麵,緩緩駛離。
二京撐著黑傘站在車旁,一個穿十一倉製服、名叫李佳樂的年輕人遞過來一張單據。
簽了字,這批東西的幹係就算正式移交了。
吳邪終於把打火機揣回兜裏,雙手 ** 口袋,看著車隊消失在雨幕盡頭。
王胖子用胳膊肘碰碰他:“走了,這兒濕氣重,待久了骨頭縫都發黴。”
三人轉身往倉庫裏走。
雨棚邊緣滴落的水串成線,在他們身後拉起一道晃動的珠簾。
王軒走在最後,回頭又望了一眼空蕩蕩的碼頭。
青蚨送走了,可空氣裏似乎還留著點什麽,看不見,摸不著,卻沉甸甸地壓在心口。
他想起皮俑腦後那個漆黑的窟窿,想起吳二白眼中深藏的憂慮,想起吳邪匆忙離去的背影。
雨聲淅瀝,掩蓋了許多聲響,也像在衝刷掉某些痕跡。
但有些東西,恐怕是雨水也衝不幹淨的。
雨聲淅瀝,敲打著棚頂。
無邪嘴角扯了扯:“你果然不清楚。”
他聲音壓得低,像在說一個不該被外人聽見的秘密。”那地方叫十一艙,存在多久了?少說百年。
沒人說得清它究竟在哪兒,也沒人知道裏頭那些管事的究竟是誰。”
他頓了頓,看著王胖子瞪圓的眼睛,繼續道:“但規矩倒是明白——不管什麽東西,隻要存進去,憑著一張完整的單據,哪怕過去幾十年、上百年,照樣能原封不動取出來。”
王軒沒吭聲,隻是點了點頭。
關於十一艙,他知道的並不比無邪少。
那地方並非無人知曉方位,而是它太龐大了,大得超出常人想象——不是一座山,不是一處墓,是某種難以用“範圍”
形容的存在。
百年積累,裏頭的東西早已無法計數,價值更無法估量。
“為啥叫十一艙?”
王胖子撓了撓後腦勺。
這問題讓無邪一時語塞。
百年間人人隻傳它的信用,誰真追究過名字來曆?
“不然該叫啥?”
無邪把問題拋了回去。
王胖子樂了,難得有無邪答不上來的事。
他眼珠一轉,信口胡謅:“要我說,該叫‘宇宙第一百年超級保管艙’!”
這話引得王軒和無邪都笑了出來。
“夠玄乎的。”
王胖子咂咂嘴,忽然扭頭盯住無邪,“可你咋知道的?”
“我爺爺的本子上記過。”
無邪答得平靜。
“本子呢?拿來瞅瞅!”
王胖子伸手就要。
無邪朝屋裏揚了揚下巴:“擱屋裏呢。
看了不知多少遍,你又不是愛摳字眼的人。”
“別打岔!”
王胖子手沒收回,反而湊近些,“煙!我說的是煙!”
無邪一怔。
方纔從二叔桌上順走的那包,竟被這胖子瞧見了。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探進口袋,指尖剛觸到煙盒,便借著轉身的動作,將它滑到背後。
一旁望著雨幕的王軒忽然感到手肘被輕輕一碰。
他反應極快,手腕一翻,那扁平的盒子便落進自己外衣口袋。
“沒了,早沒了。”
無邪邊說邊朝屋裏走。
王胖子沒瞧見那細微的動作,嘟囔著跟上去:“騙誰呢?我親眼看見你拿了二叔一包新的……”
兩人的腳步聲漸遠。
雨棚下隻剩王軒一人。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包煙,抽出一支點燃。
灰白的煙霧混著潮濕的空氣,緩緩散開。
遠處,十一艙的李佳樂帶著人離開了院子。
王軒吸完最後一口,將煙蒂摁滅,也轉身進了屋。
雨接連下了幾天。
雨水讓人心煩,卻沒人真盼它停——天若放晴,便意味著分別。
第三天,太陽還是出來了。
楚楚和她哥哥最先動身。
那天夜裏,黑眼鏡找來所有人,酒喝到半夜。
第四日,天色依舊晴好。
吳二柏把這次要下墓的人召集起來,定了最終名單。
車還是那輛車,車上的人卻變了。
王軒、無邪、王胖子三人背著行囊從村裏走出時,情形比楚楚那日稍好些——至少有兩個人在車邊送行,盡管那姿態不像送別,倒像監視。
吳二柏從二京手裏接過三張車票,遞給無邪。
“到了中原,有人送你們去火車站。”
他目光掃過無邪的臉,“這段路,夠你想清楚不少事。”
無邪看了看身邊。
原本是四個人,如今一個被扣下了。
“小哥呢?”
他問。
吳二柏臉上沒什麽表情:“我還有些事問他。
你們先走。”
王軒能體會吳二柏的用意。
把那位姓張的青年留下,必然與那座傳聞中的雷城脫不了幹係。
隻是想到返回吳州之後的日子,王軒心頭便蒙上一層灰霧。
吳二柏當眾擺明的話,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往後要想謀生計,再不能提與無邪相識,隻能借用張大哥的名頭了。
一旁的王胖子卻完全無法接受,一股子義憤衝上腦門:“二叔,這不太妥當吧?咱們四個是一道來的,就該一道回去!我……我這就去問他!”
“長輩之間敘舊閑談,貿然打擾總歸失禮。”
王軒遞去一個眼神,與此同時無邪也伸出了手。
兩人一左一右,幾乎是架著王胖子轉身離開。
“嘿,你如今倒學會看眼色了?”
被拖向車邊的胖子掙紮著回頭,嘴裏不住唸叨,“瞧瞧那位小哥,架子端得可真足,連送一步都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