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咬下去時,那股酸勁能讓人眼睛鼻子皺成一團。
黑眼鏡取出一顆用力一嚼,口水立刻湧了出來。
他轉向王軒,發出嘿嘿的壞笑。
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要壞事。
王軒拔腿就朝正在拍攝的楚楚跑去。
“我去……”
黑眼鏡追上來,滿臉壞笑,不斷淌著口水的他再次闖入鏡頭。
舉著攝像機的楚楚頓時連耳根都紅了。
見兩人湊近,不想當電燈泡的王軒帶著笑悄悄退開。
據他所知,楚楚會比他們早一天離開。
這樣安排,正是因為楚楚隻是眾人生命裏的過客,和他們壓根不在同一個世界。
看見楚楚,黑眼鏡把嘴邊的口水擦得幹幹淨淨:“還沒走?不是讓你去我朋友那兒治病嗎?”
“我不走。
我想多瞭解你一些。”
楚楚用手語回答。
黑眼鏡低笑一聲。
他們兩個,好比李雲龍遇上田雨——一個掘墓的,一個拍影像的,根本活在兩個次元。
硬湊在一起,也不過是場悲劇。
“我覺得,我的世界你理解不了。
既然理解不了,就別再刨根問底了。”
楚楚沒有放棄,手指依然在動。
“這根本不是你的真心話。
也許我也有很多故事,你想聽呢?”
黑眼鏡臉上掠過一絲無奈。
一個普通人能有什麽故事?他們的經曆說來說去,無非家長裏短。
可下墓的人不同,哪個講出來不是坊間流傳的奇聞異事?這就是差別。
“我和你的區別在於,我有許多事你迫切想知道,可你有再多的事,我都提不起興趣。”
聽見這話,楚楚顯然受了傷。
兩人又聊了幾句,無可奈何的黑眼鏡決定來個輕快的告別儀式。
他把楚楚背到王軒附近,默默撒了一把摻著傷感的狗糧。
“來,拍張照,然後大家說再見!”
黑眼鏡放下楚楚。
黑眼鏡抬手示意時,指尖正對著那名女子。
王軒收起拍照的念頭,快步湊到人群前,模仿著持槍特工的架勢定格。
手機鏡頭閃過白光,眾人隨即各自散去。
望著空蕩的院落,王軒指間摩挲著冰涼的手機外殼。
那些零碎的片段像被風吹散的煙塵,抓不住,卻纏在呼吸裏。
夜色被雷聲撕開裂縫。
一行人架著虛弱的無邪回到住處。
王胖子掖緊被角,轉身掃視圍在床邊的身影。
“散了吧,別都擠在這兒。”
床上的人麵色灰敗,連抬手的力氣都像被抽幹了。
壓抑的抽噎聲從角落傳來,攪得空氣發黏。
“號什麽?”
王胖子嗓門陡然炸開,“人還喘著氣呢!”
他鞋跟重重磕在地板上:“出去!”
連貳京都垂下頭,朝眾人擺了擺手。
王軒順勢按住刊檢顫抖的肩膀,將人帶向門外。
嗚咽聲斷斷續續飄進來,王胖子煩躁地抹了把臉,走到沉默的身影旁壓低聲音:“二叔叫你過去。”
門合攏後,房間裏隻剩下呼吸聲交錯。
王胖子在床沿坐下,喉結滾動幾次才開口:“藥得按時嚥下去,我盯著你咽。”
“在這兒好好養著。
我托了山姆國那邊的門路,打聽有沒有新法子。”
“現在什麽治不了的病?你是不清楚嗎?”
“那邊不行就換草藥,換針紮,換偏方。
哪怕把獸醫拽來,我也得把你從 ** 手裏扯回來,信不信?”
無邪扯了扯嘴角,沒接話。
王胖子話尾哽住了,最後隻憋出一句:“有事就咳一嗓子,別摸手機。”
回到隔壁房間時,刊檢正縮在王軒腿邊抹眼淚。
一聲嗬斥嚇得他猛地挺直脊背,連抽泣都卡在喉嚨裏。
王胖子瞥了眼王軒,眉心擰緊,轉身從別處搬來幾提啤酒和兩盤炸花生。
鋁罐拉環崩開的脆響打破寂靜。
王軒舉起酒罐虛敬一下,仰頭灌盡。
王胖子跟著灌完一罐,兩人沉默著連續清空好幾罐。
刊檢被瞪了一眼,才哆嗦著開啟自己的那罐,小口吞嚥。
酒氣漫到眼底時,王胖子忽然攥緊罐身:“天真這事……他憑什麽瞞我?”
“我是他過命的兄弟,他張嘴我能不拚命嗎?”
他手指戳著空氣,“我因為這發火,有錯嗎?”
“你們聽不懂。
有些交情,外人根本摸不著邊。”
他又灌下一大口,彷彿要把後半句話衝回肚子裏。
整場酒局隻有他的聲音起伏。
刊檢始終繃著肩膀,連花生米都不敢嚼出聲響。
王軒將耳機塞進耳道,酒精持續灌入喉嚨。
胖子的絮叨聲隔著音樂傳來,他隻能忍受——血緣終究斬不斷。
酒瓶空了大半,胖子先癱軟下去。
兩人架著他扔上土炕,身軀剛沾床鋪,鼾聲就混著夢話炸開:“別走……火鍋……說好的……”
總算安靜了。
王軒拍了拍刊檢肩膀:“酒勁上來了,我出去透口氣。
你別再嚷了。”
他推門踏入夜色,雨季的雷鳴正撕裂天空。
解決完生理需求,他彎腰在水缸前衝洗手指。
一隻手掌毫無征兆地落上肩頭。
肘部瞬間向後猛撞。
“呃——!”
悶哼帶著熟悉音色。
轉身時,黑眼鏡正弓著身子按住腹部,牙關緊咬,額角青筋跳動。
那一擊似乎撞碎了什麽內髒,疼痛讓他呼吸都在顫抖。
“半夜裝神弄鬼,嫌命長?”
王軒甩了甩手腕。
黑眼鏡從齒縫裏擠出話:“二叔……召集開會……現在就去……我去拖胖子……”
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踉蹌挪向隔壁房間。
屋內,刊檢盯著窗外越來越密的閃電。
暴雨將至。
他起身合攏窗扇。
吱呀——
門軸轉動聲刺破寂靜。
刊檢扭頭,門外空無一人。
但某種冰涼觸感爬上脊椎,彷彿有視線粘在後頸。
他緩慢轉動脖頸。
櫥櫃門竟敞開著。
他挪步靠近。
櫃內陰影中,那具女俑靜立著。
慘白臉孔在電光映照下泛出青灰,眼眶裏沒有瞳孔,隻有兩個黑洞。
雷聲滾過的刹那,她的嘴角似乎翹了一下。
刊檢猛然後退,膀胱陣陣發緊。
他用力甩上櫃門,轉身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可寒意仍纏在骨髓裏。
他衝出門,跑到院角樹叢後解褲帶。
水流聲裏,被注視的感覺再度浮現。
一道黑影掠過腳邊。
冷風貼上脊背,麵板激起顆粒。
刊檢驟然回頭——
身後隻有搖晃的樹影。
滋滋。
側廊燈泡忽明忽暗。
恐懼像冷水澆透全身。
他係好褲子狂奔回屋,推開門時,呼吸停滯了。
女俑消失了。
炕上的胖子也不見了。
燈泡最後閃爍一次,徹底熄滅。
“啊!”
刊檢衝出房間。
院子死寂,雨前風卷著落葉打旋。
他壓低聲音喊:“胖子?王軒?”
嘎吱——老闆的房門自己滑開一道縫。
刊檢盯著那道黑暗縫隙,吞嚥口水,最終抬腳走向無邪的房間。
推開門板的瞬間,尖叫撕裂了夜空。
會議室裏,吳二柏正在沙盤上劃動的手指驟然停住。
眾人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撞開椅子衝了出去。
刊檢在院子裏像無頭蒼蠅般轉圈,見到人群出現,直接撲上去抓住吳二柏的袖子,語無倫次地拽著他衝向房間。
他指著地麵,手指抖得如同風中秋葉,反複解釋卻無人理會。
“我進來時她就躺在老闆對麵!臉對臉!”
刊檢幾乎要跪下去。
王胖子抱著胳膊,眉頭擰成疙瘩:“我們趕過來時,她明明站在這裏。”
他環視眾人,“對吧?”
刊檢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裏,最後隻化作一聲短促的歎息。
他轉向王胖子和王軒,臉上堆著無處申訴的憋悶:“兩位……剛纔去哪兒了?”
“二叔找我們商量事。”
王胖子答得幹脆,臉上沒什麽表情。
王軒的視線卻落在青蚨身上。
這東西安靜得太久了,久到幾乎讓人忘記它的存在。
此刻它或許隻是待乏了,挪個地方。
無邪身上那隻小的,與它之間像有根看不見的線牽著,讓它自然而然晃到了這裏。
刊檢的話,王軒心裏是信的。
可光他一個人信沒用,眼下這情形,誰先開口,誰就容易成了眾人眼裏的那個糊塗蛋。
見王軒沉默,刊檢急得額角冒汗:“怎麽就沒一個人信我呢?我瞧見的,千真萬確就是那樣!”
四周安靜下來,各人臉上神色變幻。
那具女俑自己挪了位置,捱到無邪邊上躺下——這事怎麽聽都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沒人接話,黑眼鏡拖長了調子“唉”
了一聲,斜眼瞥著刊檢:“你該不會是睡著的時候,自己起來幹的吧?”
被這麽一問,刊檢眼圈都紅了,連連擺手:“真不是我!我碰都沒碰過!”
黑眼鏡摸著下巴,目光在無邪、王胖子和張小哥之間掃了個來回。
這些年,這三個人總湊在一處,說是過命的交情,倒也純粹。
無邪的喜好向來尋常,可怪就怪在,他身邊從來不見有什麽走得近的女子。
這事,黑眼鏡琢磨過不止一回。
他跳過刊檢,手指頭直接點向無邪,嗓門提了起來:“得,那準是你!半夜偷偷把人給搬進來的吧?”
無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笑:“我可沒這愛好。”
“愛好?”
黑眼映象是抓住了什麽,音調揚得更高,“這些日子大夥兒可都看著呢!本來這皮俑早該送走了,偏就你攔著不讓,硬要留在跟前。
現在出了這檔子事,你說跟你沒關係?”
他轉向其他人,攤開手,“我看啊,未必!”
“行了。”
吳二柏出聲打斷,再讓黑眼鏡這麽東拉西扯下去,不知要傳出多少荒唐話來。
他趁著眾人還沒議論開,把話頭引向別處:“你什麽性子我還不清楚?在灘塗那會兒,你就跟這皮俑寸步不離的。
不是你,還能有誰?”
吳二柏這話帶著定論的意味,旁人一時也不好再辯。
就在這時,王軒的聲音插了進來,不高,卻清晰,像在提醒什麽:“二叔說得在理。
依我看,這事到此為止,別再深究了。
免得……老爺子那邊又動氣。”
灘塗?深究?動氣?無邪心裏咯噔一下。
這裏頭肯定有文章。
“刊檢,”
他忽然開口,“把燈關了。”
在吳二柏和眾人疑惑的注視下,無邪擰亮了手電。
光束直直打向那具女俑的頭部。
這是他為自己澄清的時刻,看得格外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