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亂的匆忙裏,他被送進了醫院。
病房白得刺眼,吳二柏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捏著幾張輕飄飄的紙,是醫生的診斷。
紙上的字他不用細看也猜得到內容,一股火氣在他胸腔裏左衝右突,被他用力壓著。
“醫生的話,我都聽到了。”
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爹媽那邊,知道嗎?”
床上的人搖了搖頭。
一想起這個,無邪就覺得有無數看不見的藤蔓纏上來,越收越緊。
這次吳二柏反常地沒直接下命令,反而把問題拋了回來:“你準備讓他們知道嗎?”
無邪的臉灰敗得像蒙了層塵土。
他沒那個臉麵向父母開口,隻能拖,拖到再也拖不動的那一刻。”不是還有三個月麽。
等我自己都走不了路了,再跟他們講。”
吳二柏搖了搖頭。
這脾性,簡直和他那個三弟從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的混賬,一樣的從不顧及家裏人心裏是什麽滋味。
什麽事都自己捂著,直到最後,像水汽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人群裏。
“你呀,終究是踩上你三叔的腳印了。”
吳二柏說。
無邪深深吸了口氣,空氣吸進肺裏卻沉甸甸的。
活著真累。
拖累了胖子發財,絆住了小哥歸隱,好不容易遇見的王軒,也被他弄得進退兩難。
家裏頭,父母親人更是跟著擔驚受怕。
也許……沒了自己,大家的日子反而能輕省些,能往好了過。
“死,我不怕。”
他望著天花板,聲音 ** 的,“沒什麽放不下的了,硬要說有,也就是我三叔那點事。”
吳二柏看著侄子躺在病床上說出這麽一番話,臉上掠過一陣極其複雜的神色,像憤怒,像悲哀,又像無可奈何。”一拍手走了,當然沒遺憾。
留下的人呢?他們怎麽辦?”
他轉過頭,目光銳利地刺向無邪。
他知道,這話不過是騙騙不懂事的孩子。
而且,他心底已經摸到了一條或許能拽住無邪性命的線——雷城。
那個傳說中的地方,據說藏著能讓人脫胎換骨的東西。
但這件事,必須讓無邪的父母知情。
至於這個侄子最終是去是留,該由他的生身父母來決斷。
他臉上看不出絲毫動搖。”這種事,從來就沒有準備的機會。”
無邪猛地轉向吳二柏,眼裏燒著焦灼:“二叔,三叔那條線,我不能放手。”
“已經查到頭了。”
吳二柏的聲音壓得很低,“當年考古隊和你三叔都是被迫的,背後有人推著走。
你之前收到的訊息,也是圈套。
他多半已經不在了,收手吧。”
“可三叔的密碼解法,外人根本摸不透!”
無邪攥緊了被單。
吳二柏不再多話,從懷裏取出一個硬殼筆記本。
本子被各種紙條、剪報塞得鼓脹,邊角早已磨損起毛。
他拇指摩挲著封皮,眉頭鎖成深溝:“這是我這些年的記錄,帶回吳州仔細讀。
地下那條線,我會接著挖。”
停頓片刻,他又補了一句:“本地有人配合,金九他們也搭上了線。
有動靜我會遞訊息,你別再沾這件事。”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腳步踩在地磚上又重又急。
病房剛靜下來沒多久,門又被推開了。
王胖子拎著保溫桶挪進來,後麵跟著倚在門框邊的王軒和張小哥。
胖子把桌上幾張影像片子塞進抽屜,揭開桶蓋,盛出一碗還冒熱氣的湯。
他舀起一勺,仔細吹涼,才遞到無邪嘴邊。
那動作慢得過分,像在照顧剛學吃飯的孩子。
無邪嚥了兩口,別開臉:“夠了。”
勺子磕在碗沿上,發出清脆一響。
胖子抬頭望向門口那兩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們都清楚,卻一起瞞著,隻剩他像個蒙在鼓裏的傻子。
他忽然站起來,朝王軒走去。
一直靠在門邊的張小哥直起身子,肩線微微繃緊。
“對不住,胖子。”
無邪的聲音從病床上傳來。
胖子腳步頓住,胸口那股火像被潑了盆溫水,嗤地熄了大半。
“換作是我呢?”
他聲音發啞,“要是我王胖子快死了,鐵三角得缺個角,我肯定頭一個敲鑼打鼓告訴你們!哪能讓你倆從外人嘴裏聽說?”
他越說越急,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我沒那麽不仗義。
可你呢?你連我侄子都封了口——憑什麽?是不是我真該改名叫天真?”
話擠到後麵,嗓子就堵住了。
無邪垂著眼,指甲掐進掌心。
胖子經曆的糟心事已經太多,他張不開嘴,隻能沉默地聽著。
胖子終於說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抹了把臉,撞開門衝了出去。
王軒看著他擦肩而過的背影,側身往病房裏進了兩步,肩背仍保持著隨時能後撤的弧度——他得防著那家夥氣頭上回頭來一拳。
王軒心裏清楚,無邪死不了。
雷城底下藏著能續命的東西,但他半個字都不會提。
現在無邪動彈不得,反而安全。
吳家這位小太爺太紮眼,一旦下地,立刻會成為所有暗處目光的靶子,那纔是真把他往死路上推。
病床上的人還在發怔。
王軒敲了敲床頭櫃上那本硬殼筆記:“仔細讀,裏麵肯定有路。
我們之前總慢一步,就是因為隻在麵上打轉。”
一聲歎息從喉嚨深處溢位來。
無邪盯著手裏那本筆記,紙頁邊緣已經磨得發毛。
他原以為自己記錄得足夠細致,此刻才明白,吳二柏落筆時的縝密,根本是他望不見盡處的遠方。
為了護住身邊人,吳二柏正坐在那張寬大的扶手椅裏。
他太清楚底下人心裏轉著什麽念頭,每一個字從唇間吐出,都像在棋盤上落下棋子。”無邪沒多少時間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房間裏空氣凝住,“他想在最後這段日子再做點事。
訊息必須放出去,讓行當裏每個人都聽見——誰要是伸手幫他,就等於親手推他往絕路上走。”
稍作停頓,椅背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也就是跟我作對。”
貳京站在一旁聽著,胃裏像墜了塊冷鐵。
得罪吳二柏?那等於把整個藏古界的路都堵死了。
藏古界壓在盜墓行上頭,古董流轉的命脈全捏在他們指縫間。
這情景好比造機器的得罪了唯一供應零件的廠子,沒有更硬的靠山,結局隻剩垮掉。
“二爺,”
貳京喉嚨發幹,“小三爺既然這樣了,是不是……讓他順著自己心意來更好?”
這話像根針,猝然刺中某處舊傷。
吳二柏眼前閃過椒老闆那張難纏的臉。
他猛地攥緊扶手,指節泛白。”再任他鬧?”
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他連這七天都撐不過去!”
***
“老闆?!”
刊檢的嗓子破了音。
吳二柏那些話砸下來,他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時候掉眼淚不合時宜,可情緒湧上來,壓不住。
他一哭,屋裏其他人胸口也跟著發悶。
瀏喪走過去,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收聲。”
他本就不擅長寬慰人,硬邦邦兩個字出口,反倒像往火堆裏潑了油。
刊檢肩膀顫得更厲害,抽氣聲止不住。
吳二柏看得明白。
刊檢心裏掛著無邪,但眼淚解決不了事。
眼下最要緊的是穩住那個不省心的,別再折騰自己。”夠了。”
吳二柏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眉宇間壓著沉甸甸的分量,“瀏喪,刊檢,讓他搬去和你們同住。
替我盯緊他。”
現在不幫,纔是真的幫。
刊檢拚命點頭,下巴都快磕到胸口,嘴裏含糊應著一定看牢。
承諾完,他整個人脫力似的,額頭抵在瀏喪腿邊,嗚咽再也憋不住,變成嚎啕。
無邪的事暫且按下,吳二柏轉向另一件。
雷城的搜尋,有眉目了麽?二京上前匯報:上麵點了頭,同意聯合行動,一批出土物可以送回來研究。
但那邊正值雨季,山路爛得像泥潭,隻能等天氣轉好,再走國際物流。
東西都是真家夥,隻借來研究,長久留在手裏難保不出岔子。
二京語氣猶豫,吳二柏卻搖了搖頭。
“那地方太雜,”
他說,“我另找了懂行的負責押運。”
二京抬眼:“十一倉?”
吳二柏頷首。
話題接著往下,繞到下墓的計劃,還有怎麽應付其他幾方的暗箭。
瀏喪一直沒作聲,手裏攥著卷河道圖紙。
吳二柏目光掃過,心裏定了主意。
這次行動,得帶上這張喪歌地圖。
***
村子外頭,龍梟像是換了個人。
過去倒騰煙土的行當,他說扔就扔了,攢下的家底全掏出來,請動了世界醫協的人。
物資一車車運到,男女老少都搭手幫忙。
一群孩子跑近時,龍梟轉過身,變戲法似的摸出幾個塑料玩意兒。”來,”
他蹲下來,晃了晃手裏東西,“瞧瞧這個,想要不?”
說完側過臉,用手指點了點臉頰。
孩子們互相看看,湊上去一人啄了一口。
“乖,”
他笑起來,每人發了一個,“都有份。”
他示範著按下按鈕,五彩的泡泡頓時飄滿半空。
正在搬箱子的王軒瞥見這幕,動作僵住,下巴差點脫臼。
轉身轉得真漂亮,他想,整個人白得晃眼,簡直像披了層天使的光。
箱子被黑眼鏡抱在懷裏,他朝王軒的方向連聲催促。
王軒翻了個白眼——箱子裏裝的都是醫療用品,說不上多重,黑眼鏡一個人明明搬得動,卻偏要拉他一起來。
兩人把物資抬進啞女那輛嶄新的皮卡車後廂。
“行了,能出發了!”
黑眼鏡伸出手,“合作愉快!”
啞女瞥了瞥站在一旁的王軒,再次露出示好的神色,接著低下頭,作勢要朝黑眼鏡掌心吐點什麽。
“哎——”
黑眼鏡立刻縮回手,“她怎麽打算往我手上吐啊?”
被問到的王軒幹笑一聲:“說不定是某種古老的問候方式。”
“嘶……也可能她吃的東西代表祝福,吐到手上就能得到上天眷顧。”
“真的假的?我怎麽從沒聽說過?”
黑眼鏡滿臉懷疑。
“趕緊去要一點。
有了這東西,帶著祝福,就能像羊駝似的,想吐誰就吐誰。”
王軒嘴角揚了揚。
“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黑眼鏡腦子裏閃過張小哥的模樣,臉上堆起不懷好意的笑。
他理了理衣襟,走到主駕駛窗邊問了句什麽。
結果碰了釘子。
啞女看他那副可憐相,從車裏丟出一小包橄欖。
黑眼鏡撿起地上的橄欖包,望著已經駛遠的皮卡車,又看看麵前的王軒。
他神情裏透著尷尬:“你確定吃了這玩意兒就能想吐誰吐誰?”
“那當然!”
王軒盯著那包橄欖,眼裏都是笑意。
橄欖入口酸澀,還帶著股古怪的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