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院子,這種老屋,簡直是亡命徒天然的窩點,也是藏匿屍首最好的墳場。
“難怪楊大光死了那麽久都沒人發覺。”
王軒眯起眼,“老金頭摸到這兒來,究竟想幹什麽?”
門軸發出幹澀的嘶叫。
他推開鐵門,撥開草叢往裏走。
腳下不斷傳來枯枝折斷的脆響,還有別的動靜——咕嚕,咕嚕,像是從濕泥裏冒出來的低鳴,接著是撲騰的跳躍聲。
在這兒走路得格外小心,否則下一秒腳底就會傳來某種柔軟的破裂感,然後黏膩的液體會沾上鞋幫。
頭頂傳來烏鴉的嘶叫。
它們從枝頭驚起,翅膀拍打時帶下幾片枯葉,卻並不飛遠,隻是換到更遠的枝上停住,歪著頭,目光釘在他身上。
那眼神裏沒有懼怕,倒像在等待,等待這闖入者倒下,成為一頓盛宴。
啪。
類似水袋爆開的悶響。
“真夠倒黴的。”
王軒抬起腳。
鞋底沾著暗紅的血和乳白的漿液,一隻蛤蟆緊緊黏在上麵,身體已經壓扁,長舌耷拉在外,像吊死的人吐出的最後一口氣。
他折了根草梗,正要彎腰去挑,一陣說話聲卻從院子深處飄了過來。
王軒動作頓住,草梗懸在半空,耳朵朝聲音來處豎起。
“哎,林老闆,這宅子真是三爺留給小三爺的,我胖爺還能蒙您不成?”
“哪兒的話,胖爺您言重了。”
“胖子你別插嘴,還是我來說吧。”
“成,您來。”
“林老闆您瞧這屋子,這氣派,老物件似的透著古味。
再看這結構,紮實,扛得住風雨。
院子這景緻更是沒得說——美啊!”
“靜裏透著野趣,您吸口氣試試?來,跟著我,吸——呼——吸——呼——是不是有一股子青草混著茶味的香?清透,舒坦……”
天真?胖子?
蹲在草裏的王軒表情古怪起來。
聽了一陣,他算是弄明白了——
老金頭和他那徒弟,正扮作無邪和胖子,打算把這破氣象站忽悠給別人。
草葉折斷的脆響驚動了正在交談的三人。
金灣糖止住話頭,目光投向那片簌簌搖動的荒草深處。
有什麽東西正穿過草叢朝這邊來。
他臉上掠過一絲疑慮,但多年行騙的本能讓他迅速壓下異樣,堆起笑容轉向身旁的林老闆。
“聽這動靜,怕是野兔。”
他壓低聲音,手指虛指向草叢,“這年頭,城裏哪還能見著野物?林老闆,您要是買下這院子,往後推開窗,滿耳都是自然的聲音。”
話音未落,草叢裏踏出一道人影。
“金老伯,”
來人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戲謔,“我這張臉,總不至於像兔子吧?”
金灣糖舉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指頭正對著來人的鼻尖。
他身旁的胖男人和林老闆也怔在原地,空氣驟然凝固。
“金老伯?”
林老闆緩緩轉頭,目光像刀子般刮過金灣糖的臉。
先前那些天花亂墜的說辭,此刻全成了可疑的泡沫。
被騙的灼燒感從胸口竄起,直衝頭頂。
他鼻腔裏哼出一聲冷笑,甩袖轉身就走。
“林老闆!您聽我解釋——”
金灣糖急了,拔腿要追,卻被胖男人一把扯住胳膊。
煮熟的鴨子眼看就要飛走,他扭頭瞪向突然出現的青年,牙關咬得咯吱響。
那青年卻已不再看他們,視線越過荒蕪的庭院,落向氣象站那棟灰撲撲的主樓。
片刻後,他邁開步子,徑直朝鏽蝕的鐵門走去。
剛走出沒幾步,兩道身影便堵在了前方。
金灣糖咧開嘴,那顆金牙在昏沉的天光下泛著暗濁的光。”哪兒來的小子?”
他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敢壞我的事?”
胖男人往前逼近半步,粗重的呼吸噴在潮濕的空氣裏。
青年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
遠處,林老闆的腳步聲早已消失在荒草盡頭。
院子裏隻剩下風吹過破窗的嗚咽,以及某種更深處的、彷彿從地底滲上來的陰冷。
他沒有回答,隻是側身望向主樓二層某扇黑洞洞的窗戶。
係統地圖的標記,就在那裏麵。
金灣糖這名字在不少地界都有人聽過。
交遊廣了,尋常人多少會給他留幾分情麵,即便撞見他給相熟的人設套,也多半睜隻眼閉隻眼。
像今天這樣直接有人闖進來攪局的場麵,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心頭那股火已經竄了上來,但他沒急著動作。
來人是誰還沒摸清,他往後退了兩步,先拉開了距離。
他不動手,旁邊那個圓滾滾的徒弟卻已經收到了眼色。
胖子往前踏出一步,嗓門扯得響亮:“哪兒來的?口氣不小啊!知道我師父是誰嗎?大金牙這名號,道上誰聽了不給三分薄麵?敢在這兒撒野,你骨頭癢了是吧?”
“我認得老金頭,我是——”
王軒話才說到一半,胖子已經瞥見了師父的臉色。
那張臉沉得像陰天的水潭,半點笑意都沒有。
胖子心頭一喜,知道表現的機會來了。
要是這回能讓師父滿意,說不定能多學兩手絕活。
金灣糖臉色越難看,胖子心裏就越興奮。
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隻要把這事辦漂亮了,往後在師門裏地位可就不同了。
“老金頭也是你能叫的?”
胖子嗓門又拔高了一截,“今天非把你滿嘴牙敲下來不可!”
話音未落,那隻厚實多肉的手掌已經帶著風聲朝王軒臉上扇了過去。
別看這人身形臃腫,動作卻快得出奇,腳步挪動時帶起呼呼的風響。
那隻油膩肥厚的手掌張開著,活像一把厚重的蒲扇,裹著勁風直撲而來。
王軒的眉頭擰緊了。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腦子裏第一個閃過的念頭是: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接著他看向金灣糖,對方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反而盯著胖子的舉動,眼神裏透出幾分讚許——那神情分明在說,不愧是自己帶出來的人,時刻都惦記著給師父長臉。
那隻手掌已經快到眼前了。
胖子動作雖快,但比起練過金雁功的王軒,還是差得太遠。
不,應該說連王軒三成的速度都趕不上。
在王軒眼裏,這動作慢得簡直像在演默劇。
就在那隻手即將貼上臉頰的瞬間,王軒動了。
他也抬起右手,五指倏地探出,精準地 ** 胖子指縫之間,隨即緊緊扣住那隻肥厚的手掌。
兩隻手接觸的刹那,胖子的衝勢戛然而止,整個人僵在原地。
“就這點本事?”
胖子見一隻手被製住,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金灣糖看著握住胖子手掌的王軒,眼底掠過一絲玩味。
王軒的身形算不上魁梧,甚至看不出什麽明顯的肌肉線條。
就算真有肌肉,金灣糖也不放在心上——這年頭多少練健美的都是花架子,真動起手來根本不夠看。
更何況一個瘦子跟胖子較勁,靠的無非是靈活,真要拚力氣,誰能壓得過這一身膘?
見胖子要使出看家本領,金灣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差點沒忍住笑,又迅速把表情收了回去。
“今兒個就讓你嚐嚐騰空的滋味!”
胖子低吼一聲,被扣住的手指猛然發力反握,另一隻手同時揪住王軒肩頭的衣料,身體順勢傾斜,擺出個拋甩的架勢。
“做夢!”
王軒雙腳如同釘進地裏,紋絲不動,“打斷別人說話,還這麽沒規矩?”
他眯起了眼睛。
這家夥仗著體型相近就敢冒充王胖子?王胖子是誰?那是他得喊一聲胖叔的人。
隨便頂別人的名號,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還想動手打人——王軒心裏那股火也壓不住了。
王軒的麵色逐漸轉暗,眼底隱約有火星跳動。
那胖子怔了怔——方纔他試過,眼前這人站得如同生了根的老樹,自己那身力氣竟推不動分毫。
金灣糖眼珠動了動,重新打量仍穩穩站著的王軒。
看走眼了,這人身上帶著功夫。
他估摸胖子一個人對付不來,抬手揉了揉眉心,臉色沉了下去,腳跟悄悄往旁邊草叢挪。
每一步都放得極輕,幾乎沒帶出什麽動靜。
可那點細微的草葉摩擦聲,在王軒耳中卻清晰得刺耳。
王軒嘴角一扯,目光掃過金灣糖,隨即扣住胖子手指的五根指節猛然收緊!
下一瞬,胖子整個身子矮了下去,腦袋低垂,雙膝重重砸在地麵,彷彿在行某種大禮。
“斷了……要斷了!鬆手啊!”
胖子的喉嚨裏擠出尖利的哀嚎。
“斷了?”
王軒垂眼盯著那顆低埋的腦袋,聲音壓得又低又冷,“哪兒斷了?”
跪著的人五指被死死扣住,那幾根修長的手指像鐵箍般不斷收緊。
這手法讓人想起舊時刑具慢慢絞緊的架勢——一直收到不能再收,犯人的指骨也就徹底廢了。
胖子不知道王軒還會收到什麽地步,但十指連心,痛得鑽心。
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的腕骨已經被壓得錯了位,而對方還在加力。
“全斷了!全都斷了!”
胖子疼得用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自己被製住的那條胳膊,額頭一下下撞向王軒的腿側。
“全?全是指哪兒?”
王軒緩緩施力,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說清楚。”
“手腕!手腕折了!真的折了!”
胖子哭喊起來。
見徒弟被製住,而王軒的注意力似乎還集中在胖子身上,金灣糖後退的步子明顯加快了,帶出窸窣的草響。
他心裏有些發慌,暗暗懊惱今天出門前沒翻翻黃曆。
早知道會撞上這種麻煩, ** 他也不往這兒來。
失算了,這胖子居然這麽輕易就被拿住。
該死,這荒山野嶺的……金灣糖腦門沁出一層冷汗。
地方太偏,半天不見人影,萬一對方真下狠手,隨便挖個坑埋了……
他吸了口涼氣,猛地轉身就要跑。
“老金頭,站住!”
金灣糖臉色一白,扭回頭時臉上已堆滿笑。
他正要張口,卻聽見——
哢嚓、哢嚓。
又是幾聲草莖折斷的響動,緊接著人聲傳了過來,還沒見人影,話先到了。
“這根本就是個陰宅,還當是什麽好別墅呢。
破氣象站,真夠晦氣!”
“天真,你說這兒會不會鬧鬼?嗚——嗚——飄呀飄——”
“別鬧了胖子。
金灣糖的車還停在這兒,要是真鬧鬼,憑他那膽子敢來?我看他跑這兒來肯定有蹊蹺。”
“小金——躲哪兒去啦?出來唄,胖爺我保證不拿手裏這柴刀砍你!”
王軒眉頭擰緊。
來得真快。
不過想想也是,有了三叔的線索,吳天真那性子肯定一路在催。
王胖子能把那輛破金盃開得飛起來,也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