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視線轉向周圍那一張張緊張或茫然的臉,目光挨個刮過去,冷得像臘月的風。
這群人,在他受製於人、命懸一線的那麽長時間裏,竟然毫無察覺。
非要等到對手自己先亂了陣腳,才後知後覺地動作。
這次是事先有數,尚且可控。
倘若真是突如其來的殺局,他這顆腦袋,恐怕早被 ** 鑿穿好幾個窟窿了。
金九訓話的聲音像鈍刀刮過鐵皮。
那些戰士垂著頭,臉上沾著泥汙與汗漬,喉結上下滾動,把某種翻騰的情緒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好過。
目光掃過一張張緊繃的臉,金九停下話頭,朝王軒和無邪打了個手勢。
三人轉身走向那間低矮的屋子。
等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後,一直靠在車旁的司機才走上前,麵對眾人。
“九爺令,”
他的聲音不高,卻壓得空氣一沉,“啞巴村窩著一夥人,約莫三十,手裏家夥不弱。
話我隻問一遍——這活兒,你們敢不敢接?”
短暫的寂靜。
隨即,爆發出嘶吼。
脖頸上的筋脈根根凸起,吼聲撞在牆壁上又彈回來,重疊成一片滾雷:“敢!敢!敢!”
* * *
啞巴村裏,又是另一番對峙。
椒老闆的話像石子投入深潭,吳二柏麵上紋絲不動,隻將有用的字句在心裏逐一歸攏、碼放。
“二爺?”
椒老闆拖長了調子。
見對方依舊沉默,他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那笑意爬上眼角,化作毫不掩飾的得意。”我可以先從你邊上那幾位開始。
骨頭硬不硬,試試就知道。
要是撬不開嘴,我再回來跟你慢慢聊。”
他頓了頓,語氣裏摻進戲謔,“無非是那些老套把戲,先折你手腳,再動你親近的人。
等到你受不了,自然什麽都會說。
何必浪費彼此時間?”
吳二柏心裏那幅拚圖已大致成形,隻剩最後關鍵一塊。
他沒再拖延,伸手要了張紙,在桌麵上對折、壓痕,調整著角度。
“位置,我可以給你指出來。”
他抬起眼,目光平直,“但在這之前,你得先答我三件事。”
椒老闆撇了撇嘴,滿臉不耐。
這老東西,事到臨頭還這麽多講究。”問吧。”
他揮揮手,像是驅趕蒼蠅。
吳二柏停下手中的動作,紙角已被捏得發白。”你認不認識我弟弟,吳三?有人逼他進了雷城,那人是不是你?”
椒老闆的眼珠轉向一側,彷彿在記憶裏翻找。
過了幾秒,他才轉回視線,迎上吳二柏緊盯的目光。”吳三?名字沒聽過。”
他看見對方眉頭微蹙,話鋒隨即一轉,“不過,人倒是見過一麵。
沒有他,我恐怕走不到今天這步。
至於逼他的人嘛……”
他拖長了尾音,“他提過幾句,但沒細說。”
這顯然有所保留。
吳二柏的臉色沉了下去:“你們當時,究竟做了什麽?”
“你那個弟弟,膽子比胃口還大。”
椒老闆的聲音忽然變了調,先前那點偽裝的平靜被碾碎,字句從牙縫裏擠出來,“好奇心太重的人,往往沒好下場。
不是拖累自己,就是帶累旁人。
我運氣還算不壞——”
他頓了頓,從齒間迸出兩個字,“沒死。”
吳二柏嘴角扯起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他大概猜出了幾分:這兩人過去必有牽扯,恐怕是遭了極大的變故,椒老闆才躲到這東南亞的角落。
如今他敢現身,多半是當年的威脅已經隨著某些人的消失而消散了。
他將摺好的紙用力按在桌麵上,紙邊深深陷進木紋。”這話我信。”
他語氣恢複沉靜,“那麽第二件:你為什麽非要進雷城?”
“你呢?”
椒老闆立刻反問,“你又為什麽去?”
“找我弟弟。”
吳二柏答得理所當然。
“我自然也有我的理由。”
椒老闆臉上浮起一層模糊的笑意,那笑意深處藏著別的東西,“為了……成仙。
你信麽?”
吳二柏垂著的眼皮突然掀開,目光像釘子一樣紮進椒老闆的瞳孔深處。
“成仙”
這兩個字還懸在空氣裏。
椒老闆的眼神裏沒有半點虛飾,隻有一種滾燙的、近乎灼人的確信。
他信。
吳二柏有什麽理由不信?門外就立著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那個姓張的年輕人本身就像一座無法反駁的碑。
可吳二柏鼻腔裏擠出一聲短促的嗤響,嘴角向一邊扯了扯,那點弧度裏全是冰碴子。
隨即,他的眼簾又耷拉下去,遮住了大半眸光。
“你是尋寶的。”
吳二柏的聲音沉緩,帶著掂量的意味,“這種荒誕的傳聞,入不了你的耳。
雷城裏的東西,纔是你拚上性命也要找到的目標。”
雷城的寶藏?沒錯。
就在那傳聞中的雷城深處,眾多珍寶之間,確實藏著能讓人觸控“仙”
境的物件。
神血。
古老的故事裏說世間存在過神明,凡人卻無緣得見。
但有人掘開過疑似仙人的墓穴。
棺槨之中,凝著一種金色的液體,據說能實現持有者任何心願。
椒老闆看穿了吳二柏那點試探的心思。
“不愧是吳二爺,眼光毒得很。”
他說這話時,語調裏摻進一絲瞭然的暗示,明明白白地攤開:你的算盤,我清楚了。
“雷城裏麵放的,可不是尋常金銀能比的東西。”
注意到吳二柏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僵住,椒老闆才慢悠悠地,帶著點貓耍老鼠的愜意,轉了話題:“行了,現在該第三個問題了!”
心思被戳破,吳二柏瞥了眼自己手裏早已折疊得棱角分明的白紙,麵上掠過一絲無可奈何的痕跡。
“我侄子人在哪兒?讓我見他。
給他發訊息的,是不是你?”
虛虛實實這套把戲,椒老闆也玩倦了,幹脆把謎團扔回給吳二柏自己去琢磨。
他臉上掛著散漫的戲弄神情,口氣隨意:“不是我。
算我額外送你一句,這已經超出三個問題的數目了。
我隻逮住了那個戴黑墨鏡的。
至於河耳那玩意兒,我不會擺弄,可你們吳家人肯定有法子。”
“是冒了點險,不過嘛……”
椒老闆故意頓了頓,裝出興奮的模樣逗弄道,“啊,結果是我賭贏了。
嗬嗬。”
“好了,現在該你指給我雷城的位置了。
然後,我自然放人。”
這番話聽著就像玩笑。
放人?怎麽可能。
隻怕“放”
字剛出口,死期也就到了。
吳二柏嘴角向上挑了挑,舉起那疊好的白紙,將它按在地圖上反複比劃。”看仔細,這個地方很要緊。”
話音未落,椒老闆凝神看向他手指落處。
就在對方全神貫注的刹那,吳二柏動了。
那折成三角的紙片像一道猝然射出的薄刃,疾速劃向他身後那名雇傭兵的眼部!
* * *
絕境裏搏一線生機。
鋒利如刀的白紙邊緣瞬間割開了雇傭兵頭上的麵罩。
趁對方條件反射閉眼的空隙,吳二柏的手已探到對方腰間,觸感一沉,揹包裏的硬物便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椒老闆沒料到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身體立刻向後撤。
同一時間,屋內的其他雇傭兵也反應過來,數支槍管齊刷刷抬起,指向吳二柏。
“姓吳的,你瘋了!”
椒老闆意識到自己竟被反製,臉上騰起怒火。
“廢話少說,讓我們離開!”
吳二柏眼神陰鷙地掃過屋內每一個人,“不然,誰也別想活。”
轟隆隆的聲響從頭頂壓下。
蹲在空地上抱著頭的村民,還有那些東南亞安保公司的人,都下意識仰起了臉。
直升機。
一架滿載突擊隊員的直升機!
沒等他們想明白發生了什麽。
噠噠噠的爆鳴已經炸開!看守他們的幾名雇傭兵頃刻間被彈雨撕碎。
人群瞬間炸開,村民和安保人員趁著這片混亂,四散奔逃。
** 的呼嘯聲持續撕裂空氣,軌跡延伸向那間用於談判的屋子。
吳二柏握著一件金屬器物,身旁立著幾名受雇的武裝人員,椒老闆則愣在當場——有東西擦著他的衣角疾掠而過。
地麵綻開無數孔洞,屋頂早已不翼而飛,碎裂的椽木間露出刺目的天光。
“找掩體!”
瞥見倒地喪命的皆是己方雇傭兵,椒老闆嘶聲喝道,帶著殘餘手下撲向最近的遮蔽物。
他們的脊背剛貼上牆壁——
吳二柏將某個圓狀物體拋向腳邊,旋即轉身疾退。
“跑!”
椒老闆眼角掃到那物件滾落腳旁,頭皮一炸,領著眾人向反方向狂奔。
混亂驟然升級。
張小哥與幾名好手察覺局勢逆轉,援軍已至,便趁勢自藏身處展開反擊。
空中盤旋的飛行器繞場一週,旋即壓低頭部,朝著通往村落的那條土黃色路徑駛去。
土路之上,兩輛深色越野車為首,後方緊隨著十餘輛滿載的運兵卡車,車廂內擠滿人影。
車隊次序忽變,卡車加速越至前方。
剛一抵近村口,車上的人影便接連躍下,槍口齊刷刷指向村落深處。
每一張麵孔都繃緊了,牙關咬死,眼中燒著要把那些雇傭兵碾碎的火焰。
“轟平他們!敢掐老子脖子,活擰了!”
緩緩移動的越野車裏,副駕駛座上的金九攥著通訊器,眼珠子瞪得幾乎裂開。
飛行器的轟鳴在頭頂持續鼓譟。
命令下達。
空中那架機器再次折返,開始在村子上空盤旋。
緊接著,低沉的隆隆聲自地麵接連炸響,整個村落彷彿被一隻巨手攥住、揉碎、拋起。
車隊在戰士陣列後方刹停。
金九、王軒,以及拎著一隻金屬箱的無邪,先後踏出車門。
他們站在略高的土坡上,目睹村莊被橘紅色的火球吞噬,濃煙翻滾著升騰成柱。
“九爺,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點?”
無邪有些發懵,這一輪洗禮過後,那片村落幾乎要從地麵上被抹去。
金九沒接話,隻遞了副望遠鏡給王軒,讓他能看清這場毫無懸唸的碾壓。
“如何,張老弟?咱倆聯手,這份‘見麵禮’夠分量吧?”
王軒舉起鏡筒掃視。
藏身村中的雇傭兵已被火力牢牢按住,抬不起頭。
再看那接連墜下的 ** 物——好家夥,燒的都是真金白銀。
“分量十足,沒得說。”
王軒望著那傾瀉而下的金屬暴雨,朝無邪偏了偏頭。
一旁的青年會意,提著箱子走近,將一整箱綠鈔碼放在金九的車座上。
“哈!看來不光我夠意思,張老弟更是痛快人!”
金九這次笑得眼角皺紋堆疊。
一天之內,三百萬入賬,外加半架飛行器的進項,這買賣不虧。
“我先下去和夥計們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