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開雙臂,動作緩慢,彷彿要將眼前這片天地、這群人都擁入懷中。
“哇哦,”
他發出讚歎,聲音裏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嘲諷,“真是……高手雲集啊。”
說完,他側過身,麵向身後那些持槍的雇傭兵。
手杖抬起,尖端依次點過那一排人。”認識一下,”
他的語調像在介紹珍藏,“這些人,個個都是一流的好手。”
手杖最後停住,穩穩指向張起靈。”尤其是這位。
你們,站穩了,千萬別動。”
話音落下,椒老闆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覆上一層冰冷的陰影。
他再次轉向雇傭兵,每個字都咬得清晰:“他們任何一個,隻要動一下,立刻 ** 。”
“明白。”
雇傭兵們齊聲回應,槍口齊刷刷抬起,黑洞洞的瞄準線鎖死了對麵每一個人。
椒老闆這才邁步,徑直走到吳二白麵前。”我們,”
他微微頷首,“單獨談談。”
兵對兵,將對將。
在椒老闆看來,這是最理想的局麵。
在吳二白眼裏,難道就不是麽?椒老闆似乎對他瞭如指掌,可他對這位椒老闆,卻知之甚少。
這次之所以束手就擒,沒有立刻反抗,就是想探探對方的底——看看當年威脅吳三省的人,是不是眼前這一位。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旁邊的屋子。
椒老闆沒有半句寒暄。
他直接在桌上鋪開一張地圖。
紙上線條蜿蜒,正是地下河錯綜複雜的岔道,吳二白他們走過的路線都被清晰地標注出來。
“你們在地下河走過的岔路,我都畫上了,”
椒老闆的手指按在地圖邊緣,“再往前,方向就斷了。”
“你用‘河耳’,看到了地圖,對吧?”
他問,目光緊盯著吳二白。
吳二白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他隻是微微挑起一邊嘴角,視線落在椒老闆繪製的地圖上。
那種神情出現在他臉上,彷彿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 不起。
椒老闆的手指移到地圖某處,用力點了點。”這條地下河的深處,藏著一個地方——雷城。
那是我們共同的目標。
合作吧,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怎麽樣?”
“雙贏?”
吳二白從鼻腔裏逸出一聲極輕的冷笑。
雙贏?人都在對方手裏握著,所謂的雙贏,恐怕是對方要贏兩次吧。
吳二白不信椒老闆。
椒老闆顯然也不信吳二白。
空氣在沉默中凝固,僵持不下。
椒老闆終於亮出了他準備好的最後一張牌。
一張關乎親情的牌——吳邪。
他心裏估算著時間,吳邪和王胖子那邊,應該已經得手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長得像阿寧的女人的號碼。
* * *
采石場。
沙發上的女人被手機鈴聲驚醒。
她沒有立刻去接,隻是用手掌撐起下巴,目光懶懶地掃過螢幕上跳動的號碼。
“接。”
聲音從對麵傳來。
吳邪坐在那裏,臉上沒什麽表情。
見她沒反應,他又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接電話。
開啟擴音。”
電話擴音模式讓薑自算的嗓音在房間裏擴散開。”椒老闆遞了信兒,吳二柏已經落網。”
女人按下接聽鍵時,無邪的指節正貼著槍柄的防滑紋路。
他垂著眼,臉色像浸了水的生鐵。
槍管在掌心轉了半圈。
女人瞥見那個細微的動作,聲線裏透出午後睏倦般的懶散:“都妥了,別掛心。”
“帶他上來。”
無邪壓著喉嚨擠出幾個字。
女人眉梢極輕地蹙了一下,眼波卻朝他斜斜遞了過去。
薑自算是什麽樣的人,她心裏清楚——警惕性像繃得太久的弦,反而容易斷;手上功夫卻紮實,正規訓練過的士兵也未必能在他麵前走過三招,更別說沒摸過槍的普通人。
無邪側了側臉。
女人轉身朝門外走。
沒過多久,走廊上響起不緊不慢的腳步聲,每一步都踩得平穩。
無邪向後挪了半步,將自己藏進牆角的陰影裏。
門軸轉動。
薑自算舉著槍側身進來,視線掃過窗簾褶皺、櫃子邊緣、沙發背後——所有能 ** 的角落都被他盯了一遍,卻沒發現任何異樣。
就在他肩膀微微放鬆的刹那,一個冰冷的圓口抵住了他的後頸。
武器被卸掉了。
“轉過來。”
聲音從腦後傳來。
薑自算慢慢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半點慌張。
是無邪。
這張臉在他腦子裏每天都要翻來覆去浮現幾百回。
現在被對方的槍口指著,薑自算眼底浮起一層薄冰似的冷光。
果然,想放倒無邪沒那麽簡單。
麵對質問,他閉著嘴一聲不吭。
見他這副拒不開口的模樣,無邪在腦中把他可能的身份篩了幾輪,最後斷定——這人就是衝著滅口來的。
問不出結果,無邪朝王胖子遞了個眼色。
胖子會意,推著金九往瀏喪那邊走。
胖子嘴角咧著,目光落在金九後背上。
“別耍花樣,不然身上得多幾十個窟窿。”
金九臉色難看。
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四千多的肺活量,居然被旁邊這胖子弄得差點背過氣去。
真是碰上硬茬了。
更讓他意外的是王軒——這位本該是合作方的人,此刻坐在旁邊,臉上居然掛著笑。
顯然王軒認識這胖子,而且壓根沒打算通知外麵的護衛。
看見胖子押著瀏喪和金九往辦公室方向去,王軒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他不能再等了。
再拖下去,那兩百萬美金就得從眼皮底下溜走。
幾個人先後進了房間。
王軒最後跨進門,反手把門推嚴實。
“誰!”
屋裏幾支槍瞬間對準他。
因為他還頂著“張大哥”
那張臉,沒人認出來。
但薑自算認出來了。
“槍對他沒用。”
薑自算的聲音不高,“你們要是還想拿我們當人質換條出路,最好把家夥放下。”
槍會沒用?幾個人都愣了愣。
轉念一想,在這兒 ** ,動靜立刻就會傳出去。
到時候想收拾局麵,可就不是簡單幾句話能了結的了。
胖子一行人迅速控住了金九和薑自算幾個。
見他們還算識相,王軒嘴角勾了勾:“在我眼皮底下,你們可以帶金九走。
但錢,得留下。”
王軒瞭解無邪,所以不擔心金九會丟命。
同樣,他也不擔心胖子、無邪和瀏喪——整件事他早就推演過,就算這三人被薑自算抓了,對方也不敢隨便處置,安全暫時有保障。
唯一需要顧慮的,是金九手下那些護衛發現老大被挾持後,會采取什麽行動。
聽完王軒的話,金九臉色變了變。
但轉念想到這局本來就是王軒設的,自己要真出了事,在王軒的地盤上,麻煩絕不會小。
這麽一想,他臉上的表情又慢慢平複下來。
“行。”
無邪應得幹脆,轉身就引著金九往那輛黑色越野車走。
槍身緊貼著金九的肋側,藏在外套底下,他一手虛扶著對方的胳膊,步子壓得又緩又穩。
“您留神腳下,九爺,不急。”
金九在前,被槍口抵著腰眼,隻能挪步。
周圍持槍的漢子們見主子露麵,不便舉手敬禮,紛紛挺直腰板,雙腳一並,算是致意。
等金九捱到車門邊,無邪朝後頭掃了一眼,低聲道:“都上去。”
王胖子和瀏喪幾個迅速鑽進了車裏。
空地上隻剩無邪還架著金九,他臉上擠出些歉意的紋路,聲音壓得很低:“委屈您了,九爺。
等我們腳底抹油,一準兒讓您全須全尾地回去。”
話說著,他人已半坐進車內,目光卻像鉤子似的,不斷刮過車外那些持槍的身影。
他剛把槍換到另一隻手——
車廂裏,薑自算動了。
那隻手快得像道影子,徑直抓向腰側那支一直頂著自己的鐵家夥。
瀏喪甚至沒看清動作,隻覺得腕子一麻,槍已經到了對方手裏。
愣神的刹那,薑自算的槍口已經越過座椅靠背,指向了後頭的無邪。
局勢驟變。
無邪脊背一涼,整個人猛地往下一縮。
砰!
** 鑽進座椅,棉絮爆開。
薑自算根本沒給他抬槍的機會,第二聲槍響緊跟著炸在無邪腳邊的泥地上,濺起幾點土星子。
無邪連滾帶爬撲向車門。
瀏喪這時才醒過神,一把扣住薑自算握槍的手腕,發力想奪。
兩人在狹窄的後座裏撞了兩下,車身都跟著晃。
外頭頓時亂了套。
金九的手下們吼叫著往車邊湧,原本圍觀的工人們抱著頭四散逃開,像炸了窩的螞蟻。
這地方不能再待。
駕駛座上的女人猛踩油門,越野車咆哮著向前一竄。
正和薑自算角力的瀏喪被慣性狠狠摜在椅背上,旁邊拿小刀比著司機脖子的胖子也仰倒過去。
兩人還沒穩住身子,眼前一花,槍口已經調轉,指住了他們的眉心——眨眼功夫,武器易主。
車外,無邪的處境更糟。
金九的人幾乎圍成了鐵桶。
趁那些漢子的注意力還被狂奔的越野車牽扯的瞬間,無邪手臂驟然收緊,鎖死了金九的脖頸。
冰涼的槍口又一次頂上太陽穴。
士兵們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槍管密密麻麻指向前方。
喪邦站在人堆裏,臉色鐵青,盯著圈心那兩個貼在一起的人影,空氣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一片死寂裏,響起王軒帶笑的聲音:“慌什麽?九爺跟大夥兒開個玩笑,考校考校你們的應變罷了。”
演練?一群漢子麵麵相覷,被槍指著腦袋演練?這玩笑未免太過逼真。
眼看那些手指又要扣上扳機,王軒再次開口,調子慢悠悠的:“怎麽,九爺和我下的一盤棋,你們還想把耳朵湊過來,聽點兒不該聽的?”
這話落地,周圍那些腦筋轉得慢的還沒品出味兒,圈裏的無邪卻眼皮一跳。
他立刻鬆開胳膊,高舉雙手,臉上綻開一個近乎燦爛的笑,聲音拔高,順著那話頭就接了下去:“沒錯!九爺的深謀遠慮,也是你們能隨便揣度的?”
* * *
“九爺?”
喪邦望著突然舉手示弱的無邪,滿臉困惑。
被眾人目光刺著的金九,根本沒看喪邦那張故作鎮定的臉。
他先不緊不慢地扯了扯被勒出皺痕的衣領,然後伸手,將無邪遞過來的那把槍拿過,穩穩收進自己大衣內袋。
動作完成,他才抬眼,看向無邪。
“你,還算有點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