擠在裏頭的人麵容枯槁,眼窩深陷,肋骨在單薄的麵板下凸出清晰的形狀。
少數幾個骨架粗壯些的,腕子上卻扣著沉甸甸的金屬環,鎖鏈另一端釘死在牆麵的鐵樁上。
這哪裏是礦場?分明是個能活活把人熬幹、累垮的囚籠。
看清處境,無邪用腳尖碰了碰還癱在身旁不動的那團身影。
“胖子,醒醒。”
養足精神的王胖子眼皮顫了顫,睜開。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咫尺之外竟然貼著張陌生的臉,以幾乎相同的姿勢躺著,兩隻眼睛正直勾勾瞪著他。
這是哪兒?出什麽事了?怎麽會有個大男人挨著自己躺在這兒?
“你什麽人?!”
王胖子喉嚨發緊,話衝出口的同時感覺小腿又被踢了一下。
他猛地扭過頭。
無邪和瀏喪兩張臉並排出現在視線裏,都掛著副慘淡的神情。
“見鬼……”
王胖子瞬間明白了些什麽,目光飛快掃過四周。
說好的海濱酒店呢?說好的龍蝦螃蟹管夠呢?不是鞋承安排的行程嗎?
哪家酒店一個房間塞幾十號人?還配著鐵籠和鎖鏈?這哪是酒店,根本是 ** 爺的招待所!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同樣的問題還得再答一遍。
瀏喪整張臉皺成一團,周身那股喪氣幾乎凝成實質,連旁邊蹲著的人都下意識往遠處縮了縮。
“我們遭了襲擊,車翻進海裏了。
這兒是采石礦場。”
胖子顯然還沒從摔懵的狀態裏完全清醒,腦袋轉不過彎,加上瀏喪的解釋含混不清。
酒店沒了,大餐飛了,一睜眼,倒像進了個嘈雜的集市——可海鮮大餐在哪兒?
“菜市場?不是酒店嗎?遭襲擊,掉海裏,海裏還能開出菜市場?”
他用力晃了晃頭,“不是,你能不能說明白點,喪背兒?”
“這像菜市場嗎?!”
瀏喪抬手指向牆角蜷縮的人影,“這要是菜市場,那些來‘買菜’的,難道專挑 ** 下飯不成?咽得下去?”
瀏喪重重歎了口氣。
胖子的理解能力讓他覺得,這人的腦子大概摔出了裂痕。
“是開采石料的礦場,不是擺攤賣菜的集市!”
他又把前因後果掰碎重複了一遍。
這回王胖子總算聽懂了。
怪不得四處透著陰森,原來是軍閥控著的黑礦坑。
他環視周圍一張張麻木的臉,後頸的汗毛慢慢豎了起來。
“那還等什麽?趕緊琢磨怎麽跑啊!你們倆傻愣著幹什麽,快想……”
王胖子最後一個字還沒從喉嚨裏滾出來,角落裏就飄來一句軟綿綿的話,像是從破風箱裏擠出來的:“下輩子……你們就留在這兒……挖石頭吧。”
三個人同時扭過頭。
鐵籠裏擠著四個影子,一個身形和王胖子差不多寬的女人蜷在角落,懷裏摟著個孩子。
她的眼珠像是蒙了層灰,臉頰塌下去幾塊拇指大小的凹坑——那是餓久了之後浮腫又被壓出的印子。
旁邊抱著另一個孩子的男人狀況更糟,說話時氣息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散掉。
剛才那句喪氣的話,正是從他幹裂的嘴唇裏漏出來的。
“等、等等……”
無邪雖然早瞥見外麵那些扛槍的人影,可人 ** 到這種地步,難道連躲都不會躲嗎?“你們……沒試過逃?”
“逃不掉。”
女人的聲音輕得像歎息,“他們每天往吃的裏摻東西,手腳都是軟的,能往哪兒跑?”
男人接上話,每個字都帶著顫音:“那些被抓回來的……直接扔進礦坑,不給吃的……慢慢就沒人敢動了。”
話音落下,王胖子、無邪還有瀏喪都僵住了。
他們聽懂了:不逃,就日日吃藥,在這兒挖到死;逃了,就扔進坑裏,餓到斷氣。
“好家夥……”
王胖子扯了扯嘴角,“胖爺我眼睛一睜,連後半輩子怎麽埋都瞧見了。”
轟隆一聲,鐵門被從外撞開。
一個牽著狼狗的士兵跨進來,靴子踩得地麵發顫。”起來!都起來!開飯!”
兩個士兵開始分發幾乎看不見米粒的稀湯,最後一個則端了兩碗堆著雞肉的飯,徑直朝三人走來。”喏,你們的。”
籠子裏幾十雙眼睛同時轉了過來,盯著那兩碗肉,目光裏混著羨慕和一種說不清的憐憫。
**“給……我們?”
無邪愣住了。
周圍所有人碗裏晃著的都是清湯寡水,唯獨他們麵前擺上了實實在在的肉。
這世上哪會憑空掉下好處?恨意往往來得沒緣由,善意卻很少毫無代價。
他腦子裏猛地閃過古時候刑場上的畫麵——最後一頓飯裏,似乎總少不了一道雞。
吃飽了,纔好上路。
“喲,待遇不賴啊!”
王胖子已經樂嗬嗬地把碗捧了起來。
正要動筷子,卻瞥見無邪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頓時一個激靈。
斷頭飯?吃了就直接拉出去崩了?
** ** ,不是隻下藥嗎?**
王胖子手腕一轉,直接把碗遞向旁邊那個幹瘦的男人:“我不餓,你吃,你吃!”
說著就要把肉撥過去。
看見好不容易端來的好菜主子沒動,反而要喂給下等人,分湯的士兵臉瞬間黑了。
“幹什麽?!”
他吼了一聲。
胖子沒吭聲。
那士兵火氣騰地上來了:“老子問你話!你在幹什麽?!”
王胖子頓時明白了。
他抬手抹了抹嘴,咧開一個笑:“哎喲,您這兒的雞肉可真香!這湯……嘖嘖,喝下去心裏都暖了!”
他舀起一勺湯,朝男人碗邊送去,“我就想行個善,別誇我,我這人經不起捧!”
聽見這話,分湯的士兵攥著盛滿稀湯的鐵勺就衝了過來。
他瞪圓眼睛,朝胖子臉上噴著唾沫:“你**是不是活膩了!”
手臂一揚,整勺湯就要潑出去。
“住手!”
後麵那個端雞肉的士兵喝止了他。
“我……”
舉著勺的士兵硬生生壓住怒火,“他不吃!”
後頭的士兵“哦”
了一聲,眉頭擰緊,幾步走到胖子跟前。
其實他也不清楚這三個人究竟是什麽來頭,隻記得喪邦見過一位姓張的之後,就吩咐下來要對這幾人客氣些。
為了給他們加點油水,還特地去村裏“拿”
了幾隻雞回來。
戰士咂了下嘴,彎腰端起那盆雞肉,直接用手抓起來往嘴裏塞。
“給臉不要臉是吧?不吃我們吃!正好開開葷!”
旁邊分飯的戰士咧開嘴笑了。
可他的目光一轉到那個還端著碗的男人臉上,笑意瞬間凍住,聲音陡然變厲:“輪得到你嗎?你也配?放下!”
招待?吳邪和王胖子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懵住的不止他倆。
端碗的男人也僵在原地,反應過來後慌忙把碗擱下。
但他喉結滾動,嘴角濕亮,那股饞勁兒藏不住。
為了少惹麻煩,他硬是扭開了頭。
“吃完就給老子幹活去!”
進來的幾個戰士擠進屋裏,關上門偷偷分吃雞肉。
怕門口站崗的告密,連他們也拽了進來。
屋裏響起咀嚼和吮指的細碎聲響。
外麵幹活的工人一個個伸長脖子,不住地吞嚥口水。
“還剩一分鍾!”
戰士的吼聲砸過來,工人們立刻明白——這是嫌他們吃得太慢。
他們捧起碗,就著空氣中飄散的肉香,呼嚕呼嚕灌下稀薄的湯水。
“這唱的是哪一齣?”
王胖子用胳膊肘碰碰吳邪,聲音壓得極低,“咱倆是不是漏了哪段戲?”
“我也糊塗。”
吳邪眉頭擰緊。
湯喝完,戰士們便押著人往礦場走。
吳邪稱病留了下來。
王胖子和劉喪一到礦場,耳邊就炸開監工的吆喝。
礦坑裏不止他們。
許多人背著藤筐,把沉重的石塊運到卡車旁。
兩人被領到一堆碎石前,一個戰士把空筐踢到他們腳邊。
“頭兒交代了,這仨‘照顧’著點,別累死,但也不能閑著。”
扛槍的戰士點點頭。
旁邊兩人用土話嘀咕著什麽,語速快,音調怪,根本聽不清。
王胖子和劉喪對視一眼,等著接下來的安排。
“動手!別磨蹭!”
談完話,戰士吼了一嗓子。
知道有人打過招呼,王胖子膽子肥了,一屁股坐進石堆裏。
“怎麽幹?連把鍬都沒有。”
他看著那些被筐子壓彎背、來回搬運的人,覺得幹坐著也沒勁,就撿起石塊,一塊塊往下丟。
“你找死?”
戰士見他不動,猛地抬起槍口,朝天上扣了扳機。
砰!
槍聲在兩人身邊炸開,震得劉喪耳膜嗡嗡作響,他立刻捂住耳朵。
“對不住、對不住!”
先前提醒過他們的工人見狀,趕緊跑過來賠不是,接著拽住王胖子和劉喪,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兄弟,他們怕工人掄家夥,不給工具,隻能用手刨。
在這兒,理講不通……認命吧,快幹活。”
站在高處的戰士冷哼一聲,顯然對這威懾效果很滿意。
他朝四周喊:“還有誰想要家夥事兒?”
底下沒人吭聲,都清楚後果。
王胖子不情願地蹲下身,開始把石頭一塊塊搬進筐裏。”這地盤到底誰管的?連基本保障都沒有。”
“少說兩句。”
劉喪嘴唇幾乎沒動,“一個姓張的生人,跟這兒管事的有點交易。
咱們暫時安全……但也別太出格。”
兩人開始搬石頭。
沒過多久,一輛墨綠色越野車碾著碎石開了過來。
副駕駛座上的男人戴著深色鏡片,視線掃過被塵土籠罩的礦區。
墨鏡後的目光掠過王軒提到的那兩人時,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就是這兩個據說擅長地下活計的人?
那股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倨傲,倒真不是能裝出來的。
車門開啟,男人跨出腳步。
他先瞥了眼候在一旁的喪邦,又掃過旁邊那張賭桌,這才摘下了眼鏡。
喪邦立刻湊近,臉上擠出笑:“九爺,就是這兩個中原人,他們的車……”
男人沒聽下去,徑直走到賭桌邊,臉色沉了下去。
他的人,可以搶,可以騙,但絕不能癱在賭桌上爛掉。
他抓起散在桌上的骨牌,從鼻腔裏哼出一聲,反手便抽在喪邦臉上。
“再讓我瞧見誰碰這個,全都拖出去用 ** 喂飽。”
說完轉身就走。
喪邦咬緊牙根,腳底狠狠碾了碾地麵:“是!”
“嘖,自找的。”
駕駛座上的司機朝那邊抬了抬下巴,“把那兩人帶到九爺那兒去。”
挨過耳光的喪邦朝男人離開的方向啐了一口,轉頭又撞上司機的指派。
他臉色鐵青,看什麽都不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