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快了，可他們闖進了金九的地界，被金九當探子扣下了。
我本想……”
王軒模仿著薑自算慣有的腔調，話音故意拖了半拍。
對方沒讓他說完。
“金九？行了，你的私怨先放放。
我這兒已經扣住吳二柏，還缺個無邪。
你先回來，拿錢贖人。”
“隻要我拿到我要的，你想要的也少不了。”
**“好，這就回。”
王軒話音裏適時透出幾分急促。
電話結束通話的瞬間，金九臉上綻開毫不掩飾的喜色。
這趟來得真是時候。
不止白得了個價值驚人的訊息，還附送一樁贖人的買賣。
簡直像坐在家裏，百萬鈔票就自己長了腿跑進門。
他重新打量眼前的年輕人。
越看越覺得順眼——活像家裏供著的那尊財神像成了精。
金九搓了搓手掌，笑容堆得滿臉褶子：“都說爹親娘親不如兄弟親。
聽說中原時興結拜，眼下時辰尚早，不如咱們……”
“早說了，我是送財的。
和財神拜把子，再說我張某人獨來獨往慣了。”
王軒推拒得幹脆。
金九也不強求。
既然那位椒老闆上趕著送錢，他樂得收下。
喪邦站在那片簡陋的棚屋前，看著王軒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
卡車引擎的轟鳴聲由近及遠，最終被叢林吞沒。
他撓了撓頭，臉上那點討好的笑容慢慢褪去，隻剩下困惑。
棚屋裏飄出的氣味並不好聞，混合著汗味、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黴腐氣息。
他朝裏麵瞥了一眼，那些擠在一起的人影，大多低垂著頭，隻有少數幾雙眼睛在昏暗中偶爾閃動。
棚屋深處，無邪感到肩膀被旁邊的人撞了一下。
他側過臉，看見王胖子正對他使了個眼色，下巴朝某個方向微微一點。
順著那方向望去，瀏喪背靠著粗糙的木柵欄坐著，眼睛閉著，耳朵卻似乎微微動著，像在捕捉風裏帶來的每一絲聲響。
過了一會兒，瀏喪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不是一個愉快的表情，倒更像是在咀嚼某種苦澀的滋味。
喪邦轉身走開了，靴子踩在壓實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想不明白，為什麽九爺會和那個姓張的談那麽久。
辦公室的門關著，裏麵偶爾傳出幾句模糊的話音，接著是金九那特有的、帶著痰音的笑聲。
電話鈴響過一陣，喪邦聽見金九提高了嗓門，是在和電話那頭的人談“價錢”
兩個字飄出來——“兩百”
後麵跟著的是什麽，他沒聽清。
卡車在崎嶇的路上顛簸。
駕駛座上的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指尖觸到的麵板質感有些異樣，彷彿下麵藏著另一層東西。
他看向後視鏡，鏡中的麵孔正在緩慢地蠕動、調整，五官的輪廓像水中的倒影被攪動，逐漸定格成另一副模樣——薑自算的樣子。
他盯著那雙變得狹長些的眼睛看了一會兒，然後移開視線。
路邊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退去。
啞巴村的空氣裏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潮濕味道，混合著泥土和植物腐爛的氣息。
一間屋子裏，椒老闆坐在一張寬大的木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
他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著，目光落在麵前攤開的一張老舊地圖上，卻又好像沒真正在看。
抓住吳二柏帶來的那點快意，早就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一種算計落空後的煩悶。
他布了那麽久的局，撒了那麽多網，最後關鍵的餌食似乎還是從指縫裏溜走了。
雷城……那地方像個幽靈，隻知道個大概的方向，具體的路徑依舊藏在迷霧裏。
不過，他還有別的指望。
無邪。
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裏轉了一圈。
隻要那小子還在掌控中，吳二柏遲早得把藏著的東西吐出來。
他向後靠了靠，椅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手下那種粗重的步伐，而是清脆的、有節奏的敲擊聲，是高跟鞋的鞋跟叩擊石板路的聲音。
人還沒出現，一股濃鬱的香水味就先飄了進來，甜膩中帶著點辛辣，衝淡了屋裏的黴味。
走進來的是個女人，身段窈窕，眉眼間有種銳利的美，仔細看，她的輪廓神態，竟與早已死去的阿寧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
她是椒老闆身邊最得用的人之一，有些夜晚，也會躺在他的枕邊。
女人走到近前，沒有坐下，隻是倚著桌沿。”老椒，”
她開口，聲音不高，“萬一那個地頭蛇，臨時改了主意呢？”
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表情，“他要是起了別的心思，我們怎麽辦？”
椒老闆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弛下來，恢複成那副慣常的、帶著點陰鷙的平靜。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鬱鬱蔥蔥、彷彿無邊無際的叢林。”金九在這地方盤踞了這麽多年，”
他的聲音很穩，“不是靠運氣。
他手裏攥著錢，身後站著人，腰上別著家夥。”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掂量每個字的份量，“這樣的人，知道什麽生意能做，什麽念頭……最好想都不要想。”
唯一缺少的隻有伴侶，但這位地方上的頭麵人物同樣有過從軍經曆。
盡管品行不算端正，信譽卻還算可靠——若非如此，單憑他手中那些槍械，根本不可能與那些大勢力進行交易。
“那個人中途改變主意無非是為了錢財。
到時候薑自算會陪同你前往。”
“倘若他產生不該有的念頭，我不介意采取強硬手段。”
交談間，一輛重型卡車停在了院落外圍。
車廂裏的王軒對著後視鏡仔細端詳自己的裝扮：帽子嚴實遮住了發際，下方的麵罩幾乎拉高到鼻梁位置。
這身行頭原本屬於薑自算，隻不過此刻那位倒黴的同伴正躺在貨廂深處——繩索層層捆縛，關節被卸脫，下頜也處於脫臼狀態。
為防止意外逃脫，王軒幾乎用盡了所有能想到的防範措施。
確認所有細節都沒有疏漏後，他推開車門走向庭院。
這次行動他並不打算直接解決椒老闆。
原因與對待薛五時如出一轍：除掉這個人可能引發難以預料的連鎖反應。
失去這個能夠壓製各方勢力的人物，後續參與尋寶角逐的勢力恐怕會成倍增加。
與其親自動手，不如借他人之力完成。
就在王軒踏入院門的瞬間，那個容貌酷似阿寧的女子目光始終追隨著逐漸走近的“薑自算”
那絕非善意的注視——瞳孔深處藏著不能向老椒透露的秘密。
王軒心頭猛然一緊。
這女人必然與薑自算存在某種關聯，否則眼神怎會如此毫無顧忌，幾乎到了肆無忌憚的程度？
然而當老椒轉頭望向她時，那些隱秘的情緒瞬間隱沒無蹤。
“我早就提醒過，想取無邪性命沒那麽簡單。”
椒老闆打量著王軒風塵仆仆的模樣，一眼便看出此次行動未能如願。
王軒完全無視了那道灼人的視線。
他麵向正在發出嘲諷的老椒，用聽不出情緒的聲線回應：“我也早就表明過立場——無邪必須死。”
老椒臉上浮起難以捉摸的笑意：“耐心等待吧。
隻要東西到手，別說一個無邪，就算是吳二柏也任你處置。
現在你們該去贖人了，動作要快，絕不能出任何紕漏。”
**
“可以。
隻要你拿到東西，那就是無邪喪命之時。”
王軒話音落下，椒老闆點了點頭。
兩人帶著四隻金屬箱登上卡車——整整四百萬美金。
接下來就該在那個令人厭煩的女人麵前，與金九平分這筆钜款。
再往後將是薑自算攜款潛逃的戲碼。
四百萬美金，摺合近兩千萬人民幣，這絕不是能輕易忽視的數字。
完美。
所有環節都按照預想推進，連王軒都忍不住在心底為自己喝彩。
他再次確認自己的思維足夠縝密。
關緊車門後，卡車引擎發出轟鳴，沿著山路朝金九的勢力範圍疾馳而去。
車輛剛駛入盤山道，那個女人突然探身靠近。
溫熱的呼吸掠過耳際，發絲隨著灌入車窗的風拂過頸側，空氣中彌漫著她身上的香水氣息。
王軒心跳驟然加快，身體本能地向後閃避。
幸虧戴著麵具遮掩——若是再添上一把長須，簡直要成了廟裏供奉的關公像。
“躲什麽？怕被老椒發現？”
她的聲音貼著耳廓響起，“他有什麽可怕的？人老了總歸要死的，那些東西遲早屬於我們。”
王軒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
椒老闆看上去不過五十出頭，再活二三十年根本不成問題。
除非發生意外，否則談何早逝？更何況哪來的“我們”
——王軒自認與她毫無瓜葛，難道她還會將家產分給自己不成？
“嗬，”
他聽見自己幹澀的回應，“椒老闆長命百歲恐怕不成問題。”
女人將視線撇向一旁，嘴角扯出個弧度：“他要是能撐到那時候，你薑自算的命數還能剩下幾分？”
她邁步靠近，鞋跟敲擊地麵的聲音不緊不慢。
“滾遠點。”
王軒臉色沉得像積雨的陰雲，手指從衣袋裏夾出半截皺巴巴的煙卷，“早就受夠你這副樣子，沒意思了。”
對麵那位鬆開腳上的鞋，金屬鞋跟被她攥在掌心裏，午後的光線撞上去濺開一片刺目的光斑。
她鼻腔裏逸出聲短促的冷笑。
“夠膽量，今天正好讓你……”
* * *
一陣尖銳的痛楚猛地紮進意識裏，無邪倒抽了口氣。
那感覺像是有人拿鈍刀沿著關節縫隙慢慢鋸，要把這副軀殼拆成零散的部件。
他試著動了動胳膊，肌肉卻像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地不聽使喚。
幾次掙動後他放棄了起身的念頭，隻勉強挪動肩背，找了個能倚靠的角度癱坐下來。
透過窗框上破損的縫隙，他看見院子裏站著好些穿製服的人，手裏握著棍棒或長條狀的家夥，正驅趕一群推著石料車的身影。
那些推車的人腳步踉蹌，車身在坑窪的地麵上顛出沉悶的滾動聲。
“瀏喪，”
無邪壓著嗓子朝旁邊喚了一聲，“那些……是幹什麽的？”
早就摸清狀況的瀏喪拖著步子挪過來，背靠著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整個人透著一股被抽幹力氣的頹唐。”喪邦的地界。”
他聲音發啞，“推車的是礦上做苦力的，多半是被個東南亞來的老闆弄過來的，還有些是 ** 路上被抓來的。”
“在這兒鑿石頭，挖翡翠。”
無邪轉動脖頸環視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