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算不上笑,“一個月能有個千八百萬進賬,就算謝天謝地了。
以我現在的局麵,這點錢……嗬,跟要飯的也差不了多少。”
紙頁在王軒指尖一頁頁翻過。
密密麻麻的數字、條目、備注。
他看得很慢,偶爾點一下頭。
這本冊子裏的內容,確實讓他對“家裏有礦”
這四個字有了新的理解——也對坐在對麵這個男人的窘迫,看得更清楚了些。
賭石的買賣,說到底,和那些擺在暗處的古董鋪子,其實沒什麽兩樣。
礦石品質上乘時,收益才勉強過得去。
挑出雜質,揀選些成色尚可的原石押注,扣掉各項開支,餘錢還得支付手下那幫人的酬勞。
*千把萬?這數目實在寒酸得可笑。
王軒合上賬簿,指尖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他手下那些人,每月到手不過兩千出頭。
別嫌少——在這片物價低廉的土地上,兩千已算中等收入。
家裏能攢下幾萬的,便是村裏頭一份的富戶了。
“你那些人,我都瞧過了。”
王軒忽然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命不值錢。
納薇那邊,人均年收入多少?山姆國呢?”
金九眉頭擰緊。
這種比較毫無意義。
兩地收入天差地別,一旦擺上台麵,廉價便成了“賤”
的同義詞。
王軒卻執意要答案。
金九含糊道:“大概……八萬到十二萬刀吧。
說不準。”
他臉頰有些發燙,補了句:“比這個沒意思。”
“有意思。”
王軒將賬本推到一旁,換上了閑聊的語氣,“因為接下來要說的,是一座漢墓。
想掂量它的分量,得先聽聽舊事——赤眉軍當年掘開某位漢帝陵寢,陪葬品一百九十餘類,數萬兵卒搬運連日,墓中器物竟未見少去一半。”
數萬人,搬數日。
金九倒抽一口涼氣。
十噸?百噸?恐怕千噸都打不住。
若換作他手下千來號人去搬,怕是要耗上數月光陰。
“那位南海王,雖是古越君主,疆域卻不遜中原。
彼時風行厚葬。”
王軒繼續道,語速平緩,“ ** 登基前三年,便抽國庫三成修築陵寢。
你說,裏頭該埋了多少東西?”
金九覺得腦仁發脹。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他走到牆邊,對著偉人相片猛吸一口手中的煙。
辛辣的霧氣滾過喉嚨。”這寶藏……能估個價麽?”
王軒目光投向窗外。
亂世藏金,盛世收古。
數量龐大到這種地步,一次性拋售隻會壓垮市價。
一件件賣?百噸千噸的器物,怎麽算都是筆糊塗賬。
他索性不答,隻伸出四根手指。
“四……四千億刀?”
金九舌頭打了結。
這個數字足以買下好幾個頂尖網際網路企業——那些響徹中原的名字,在這片土地上根本不曾出現。
若真到手,世界首富之位便如探囊取物。
四根手指緩緩壓下。
金九瞳孔驟縮。
震驚如冰水澆頭,讓他連呼吸都忘了。”四、四萬億?”
他徹底慌了。
這種規模的財富,足以讓任何人富可敵國——不,是成為全球幕後的那隻手。
無論投向哪個產業,都能輕易壟斷。
哪怕洶湧的資金洪流衝向花兒街,那道堤壩也必然潰決。
至於人均收入?在這種數字麵前,連零頭都算不上。
再看自家那座出產寶石的礦坑,簡直成了豬圈。
誰若真得了這批寶藏,想捏死他金九,恐怕連小指都不用彎一下。
**“姓椒的……也不是盞省油的燈。”
金九臉色鐵青,指節捏得發白,“動靜這麽大,竟敢瞞著不報!”
若讓這批寶藏落入旁人手中,哪怕對方無意針對,隻需隨口放句話,他金九往後的日子,恐怕再也別想安穩。
金九盯著那張泛黃的紙頁,呼吸聲在寂靜的房間裏變得粗重。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話:“這份禮……實在太重了。
重得讓我有點不敢伸手去接。
隻要東西真能到手,你提任何條件,我都應下。”
對麵坐著的年輕人隻是擺了擺手,臉上掛著那種看不出深淺的笑意。”言重了。
我不過是來遞個訊息的。”
越是表現得輕鬆,金九心頭那根弦就繃得越緊。
這年輕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背景一片模糊,讓人捉摸不透。
對方越是推拒,他反而越覺得這平靜的水麵下,恐怕藏著看不見的渦流。
“不行,這訊息的價值,抵得上再造之恩。”
金九向前傾了傾身子,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這樣如何?找到的東西,我們各取一半。”
年輕人依舊笑著,那雙眼睛彷彿能看穿對麵人心裏的盤算。
金九在擔憂什麽?無非是怕進了那幽暗之地後,盟友瞬間翻臉,自己到頭來空忙一場,說不定還得把命搭上。
“那就……祝我們一切順利。”
年輕人說著,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冊子,起身走向靠牆的玻璃櫃。
金九也下意識伸出手,想去接回冊子。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到封皮的刹那,對方卻手腕一翻,靈巧地繞開了他,徑直朝著櫃門走去。
這突兀的舉動讓金九動作一滯。
這人究竟什麽意圖?為何對那個櫃子如此執著?
疑問剛冒頭,年輕人的聲音已經飄了過來,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來,您還是信不過我。
也罷,我就直說了。
在東方那片地界,道上朋友給麵子,叫我一聲‘張爺’。
我吃的是哪碗飯?專和地下的老物件、土裏的舊宅院打交道。”
他頓了頓,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玻璃櫃麵。”先不說那墓裏有多少要命的機關,單說地方——您知道確切位置在哪兒嗎?若是這點信任都沒有,咱們這樁買賣,恐怕也就……”
話在這裏恰到好處地停住。
他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親手把冊子放進櫃中。
一邊是傳聞中無法估量的巨大財富,另一邊不過是個普通的櫃子。
金九幾乎沒怎麽猶豫,心裏那桿秤早已傾斜。
“哈哈!”
他忽然朗聲笑起來,打破了有些凝滯的氣氛,“說笑而已,張爺別往心裏去!今日我們既合作,自然該坦誠相見。”
說著,他掏出鑰匙,重新 ** 鎖孔,擰開了櫃門。
櫃內空間被塞得滿滿當當。
幾摞檔案整齊地碼在一邊,旁邊散放著一些貼著標簽的藥瓶。
最顯眼的,是幾瓶深色玻璃瓶身的葡萄酒,標簽已然泛黃。
然而,吸引年輕人全部目光的,卻是角落裏那個閃爍著獨特啞光的金屬小箱。
他上一次開啟這種材質的箱子,還是在陰冷的地下。
那次,一對傳說中的古劍在黑暗中浮現,劍身流轉的光芒幾乎刺痛人眼。
此刻雖在明亮的室內,那箱子表麵仍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輝暈。
若是不小心,讓這光泄露得太過明顯,難免又要費一番唇舌解釋。
“喲,”
年輕人語氣隨意,伸手從櫃子裏取出一瓶酒,對著光看了看標簽,“八二年的?好東西。
怪不得剛才捨不得開這櫃門,是怕我瞧上它了?”
“見笑,見笑,”
金九連忙應道,“這點收藏,攢了許多年,一直沒捨得動。
張爺若是喜歡……”
“玩笑話罷了,”
年輕人打斷他,搖了搖頭,“君子不奪人所好。”
他邊說,邊作勢要將酒瓶放回櫃內的木隔板上。
就在瓶底即將接觸木板的一瞬間,他托著瓶身的手指似乎不經意地一鬆。
深色的酒瓶直直墜向地麵。
“哎,手沒拿穩——糟了!”
那麽大的瓶子,從一人多高的地方落下去,任憑它多麽結實,也免不了粉身碎骨的結局。
瓶中的液體一旦潑灑出來,更是無法挽回。
就在酒瓶脫手下墜的同一刻,金九的注意力全被吸引了過去。
這酒存世已近三十年,當年產量本就稀少,如今喝一瓶少一瓶,市麵上早已罕見。
即便不論其高昂的市價,單是看著珍藏多年的佳釀即將化為滿地狼藉,就足以讓他心頭一緊。
電光石火之間,就在金九因那下墜的酒瓶而分神的刹那,站在櫃旁的年輕人動了。
他的手如閃電般探入櫃中,一把抓住了那個啞光的金屬小箱。
五指收攏,用力一握。
堅硬的箱體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瞬間變形、破裂。
一道隻有他能聽見的提示音,在腦海中清晰響起:
“叮,檢測到傳承載體損毀,核心技藝提取中……提取成功。
宗師級‘魯班手’技藝融合完畢。”
魯班手?王軒動作頓住。
春秋時那位工匠祖師的名字他自然聽過——宗師級的魯班手,意味著他此刻掌握的技藝已攀至常人難以企及的高峰。
放在今日,這稱號便等同於工藝領域的巔峰。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視線落向對麵。
金九的腦袋還低著,手離那瓶八二年拉菲尚差幾寸。
鞋尖就在這時倏然探出。
即將墜地的酒瓶被運動鞋側麵輕輕一托,劃了道弧線,穩穩落入王軒掌心。
“不過一瓶酒,何必慌成這樣?”
他聲音裏聽不出波瀾,“我方纔說了手滑,可沒說過腳也會滑。”
金九盯著那瓶已安然落回對方掌中的紅酒,怔了一瞬。
這動作,這速度——分明是他先動,這年輕人卻後發先至。
究竟是早算準了,還是單純快得驚人?
混跡多年,他麵上已堆起笑,話音裏聽不出異樣:“張兄弟好身手,我金九服了。”
他接過酒瓶收進櫃中,目光迅速掃過櫥窗內側——原先的物件一件未少,紋絲未動。
鎖扣重新合攏。
金九轉過臉,笑容又深了幾分:“張兄弟露這一手,不止是顯了本事,更是亮了人品。”
“看來是我多慮了。
張兄弟果然值得信賴。
往後,盼著咱們合作順當。”
“自然。”
王軒下頜微揚,“自然。”
這結果比他預想的更好。
不止拉攏了一個有力的盟友,更給那位椒老闆樹了個棘手的對頭。
他壓住心頭翻湧的念頭,臉上神色未變。
除了談成合作,還有件事必須了結——王胖子那三人還在牢裏熬著。
“對了,這趟過來,除了談合作,還想引薦三個人。
在倒鬥這行裏,他們也算拔尖的。”
提起王胖子幾人,王軒毫不吝嗇地誇了幾句。
金九聽著,臉上笑意越來越濃。
正說到關鍵處,口袋裏忽然傳來震動。
摸出手機瞥了一眼——是薑自算那部。
螢幕上跳動著“椒老闆”
三個字。
王軒略一沉吟,食指豎在唇前,朝金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腹滑過接聽鍵。
“薑自算,事情還沒辦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