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一思索,王軒幹脆利落地卸了薑自算幾處關節,將人扔進副駕駛座,隨即發動車子駛離。
金九的辦公處設在一處礦場深處。
這名盤踞本地的軍閥,將礦區同時當作采掘場與練兵地。
四周立著比院牆高出近兩倍的瞭望塔,哨兵的目光晝夜掃視著每一寸動靜。
礦區內,持槍的巡邏隊不間斷地來回走動。
另有一批人專門盯著那些埋頭幹活的勞工——他們大多是從別國流落而來,沒有身份,沒有憑據。
落在喪邦手裏,這些人自然得不到半分仁慈:沒有工錢,飯食裏摻著藥,誰敢逃,就直接扔進廢礦坑等死。
吆喝與鞭響混在塵土裏,不時能聽見破風聲從勞工脊背上擦過。
辦公室裏,一個頭發花白卻精神矍鑠的男人半靠在寬大的桌邊。
他披著一件深色外套,指間夾著一支粗長的煙卷,臉上透出沉浸的舒緩。
身後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肖像,畫中人姿態挺拔,氣勢壓人——那是金九自己。
他眯眼望著畫像,直到敲門聲響起。
副官喪邦站在門外,指節叩在木板上,眼神卻複雜地投向門縫內。
那目光裏混著羨慕、不甘,還有壓得很深的忌憚。
他心裏早有了別的打算,不願永遠屈居人下。
可眼下,他還是提氣喊出一聲:“報告!”
嗓音響亮,足夠穿透房門,連正沉浸在煙霧中的金九也聽得清清楚楚。
享受被打斷,金九臉上閃過一絲不快。
但他清楚,副官不會無緣無故擾他清淨。
於是他摁滅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挺直腰背,讓自己看起來依舊威嚴。
“進來。”
喪邦推門低頭走進來,即便心懷異念,在金九麵前仍不自覺垂下視線。
“九爺,外頭來了個自稱張大哥的人,說要給您送份禮。”
“他說東西必須親手交給您,據說是份厚禮。”
說到這裏,喪邦頓了頓,語氣裏帶著試探:
“您看……是見,還是不見?”
厚禮?金九眼底沉了沉。
在這片地盤上,他手裏有槍有炮,有人有礦,瑪瑙、玉石、翡翠、紅寶石的生意都在掌中。
敢在他麵前稱“厚禮”
的,口氣倒是不小。
他倒是生出了兩分興趣。
“帶他進來。
禮夠分量,就留他一命;不夠的話,直接扔進礦坑。”
喪邦弓著脊背退出房間,直到木門在身後合攏,纔敢直起腰桿。
走廊盡頭的卡車旁,王軒正倚著輪胎吞雲吐霧。
瞧見那副悠閑模樣,喪邦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抽吧,最好抽到肺裏裝滿煙灰。
要是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你這輩子就留在礦道裏和石頭作伴。”
“留在礦道?”
王軒彈了彈煙灰,神情紋絲不動。
若非另有打算,他倒真願意被扔進礦場深處。
常年與古墓打交道的人,早就習慣了在黑暗中穿行。
更別說係統倉庫裏堆滿的幹糧清水,還有那對能切開鋼鐵的短刃。
把他送進礦山,簡直是把肥羊趕進狼窩。
“少廢話,動作快!”
喪邦見他非但不怕,眼裏反而掠過一絲興奮,心頭猛地一緊。
再拖下去,金九的耐心耗盡,恐怕自己會比這小子更早被丟進礦坑。
他急促地揮手催促。
辦公室的門再次被叩響。
這次喪邦沒有進去,隻側身朝王軒比了個“請”
的手勢,便退到陰影裏。
金九打量著這個徑直坐進沙發的年輕人。
有意思。
敢在他麵前擺出這副姿態的,這些年還是頭一個。
不知天高地厚,反倒讓人好奇他能掏出什麽籌碼。
“我的時間很貴。”
金九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刮過石板,“直接點,你帶了什麽?”
禮物?王軒嘴角浮起極淡的弧度。
頂著“張大哥”
這張臉,若是真來送禮,傳出去怕是會成為整個行當的笑柄。
送禮不可能,送別的倒可以。
“禮物沒有。”
他抬起眼睛,“倒是專程來給你送終的。”
空氣驟然凝固。
金九在這片土地上橫行多年,富商、 ** 、軍閥頭子,誰見了不低頭喊一聲“九爺”
送終?從來隻有他給別人安排後事。
“不知死活!”
暴怒的金九如同一頭鬃毛倒豎的雄獅,槍口瞬間抬起,直指王軒眉心。
王軒卻像沒看見那黑洞洞的槍管,伸手取過茶幾上的白瓷壺,緩緩注滿一杯茶湯。
熱氣蒸騰間,他湊近杯沿輕嗅,隨後將杯子舉到光線下緩緩轉動,端詳釉麵光澤。
片刻後,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仿品而已。
“椒老闆最近的動作,你應該清楚吧。”
王軒忽然開口,“他暗中集結的那批雇傭兵,本來該在戰場上啃沙子。”
金九眉頭驟然擰緊。
椒老闆他當然知道,本地最大的翡翠商人,手眼通天,連他自己的礦場也常向那人供貨。
不知怎的,這兩年那人突然發了瘋似的擴張,錢滾錢,勢疊勢,越折騰越驚人。
“這和你要給我‘送終’有什麽關係?”
金九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沒關係嗎?”
王軒低笑一聲,不再看槍口,隻垂眸啜飲茶湯。
入口醇厚,帶著鬆煙熏過的焦香。
確實是好茶,頂級的正山小種。
能在這種地方喝到這樣的茶,倒讓他對金九的品味生出一絲意外。
茶湯的色澤已經淺得近乎透明。
王軒推開椅子站起來,木製椅腳在地磚上刮出短促的摩擦聲。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什麽情緒也辨不分明。”等到椒老闆把事情辦成的那天,大概也就是你走到盡頭的時候了。”
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早已註定的瑣事,“這麽看來,我倒真像是專程來報喪的了。
話就到這裏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等。”
金九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比剛才沉了三分。
王軒停住腳,沒回頭,隻聽見皮革沙發被壓陷的細微響動,接著是鞋底碾過地毯的悶響——金九站起來了。
“你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金九走到他側前方,擋住了部分從窗戶斜進來的光,陰影投在王軒肩頭,“椒老闆的人往啞巴村方向去,這誰都看得見。
可那村子窮得隻剩石頭和啞巴,要什麽沒什麽,這麽多年也沒見誰從裏頭撈出過油水。”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你剛才那幾句……我倒想聽明白,他往那兒伸手,跟我金九能扯上什麽關係?”
王軒重新坐回沙發裏。
皮質表麵還留著剛才的餘溫。
他沒立刻答話,目光 ** 地落在金九臉上,像在打量一件擺了很久的舊物。
“你認識椒老闆多久了?”
王軒問。
金九捏著那截沒點燃的煙,指節微微發白。
他眉心擰出幾道深痕,像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壓著。
這些年和椒老闆打交道的畫麵一幀幀閃過:那人第一次出現時就帶著令人側目的排場,來曆成謎,底細不清,可手筆卻大得驚人。
生意擴張的速度快得像野火燎原,對地下埋著的東西有種近乎癲狂的執著,為了那些傳說裏的物件,這人什麽代價都願意付。
金九忽然吸了一口氣,很輕,但房間裏太靜,那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
冰涼的空氣鑽進喉嚨,他感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紮進腦子:難道連我手裏這幾座礦,他也惦記上了?
“就憑他現在那點人馬,想吞掉我的地盤和礦場,恐怕還差得遠。”
金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像要說服自己,“除非……啞巴村底下,真的藏著什麽東西?”
王軒垂下眼,看著自己交疊的雙手。
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虎口的老繭。
金九這句話問出來,他胸腔裏那點一直繃著的勁兒,終於鬆了一絲。
他要的就是這個——把這潭水攪渾,越渾越好。
水渾了,纔有機會摸魚。
吳二柏的人應該已經下去了。
算算時間,椒老闆的網也該收緊了。
要是運氣“好”
吳二柏那邊出點“意外”
……這局棋才會真正活起來。
初步的試探看來有了效果。
王軒抬起眼,視線似是不經意地掃過金九身後那排靠牆的櫃子。
櫃門嵌著磨砂玻璃,霧濛濛的,隻能看見裏頭影影綽綽的輪廓。
其中一個格子旁邊掛著金九的戎裝照,相框擦得鋥亮。
他要找的那個箱子,應該就在照片旁邊那格。
想開啟櫃子,硬來不行,得讓主人自己動手。
“金老闆,”
王軒開口,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冒昧問一句,你礦上的生意,刨去所有開銷,一個月能落進口袋的淨數有多少?再加上你手下那些兄弟……他們出去‘辦事’,平均每個人頭能分到多少?”
金九的臉色瞬間變了。
嘴角那點強撐的弧度消失得幹幹淨淨。
進賬出賬的數目,是比身家性命還要緊的秘密,尤其對他這種人來說。
數字漏出去,往小了說是麻煩,往大了說,就是催命符。
但他看著王軒平靜無波的臉,腦子裏那根弦忽然顫了一下——這人是不是在估量啞巴村底下那東西值多少?在比較得失?
金九把煙叼進嘴裏,沒點,牙齒無意識地碾著過濾嘴。
他轉過身,在沙發和茶幾之間那塊空地上來回踱步。
鞋底壓在地毯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走了幾個來回,他停在櫃子前,背對著王軒,肩膀繃得很緊。
幾秒鍾後,他像是下了決心,伸手拉開櫃門。
鉸鏈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王軒的目光越過金九的肩膀,飛快地掠進櫃內。
賬本、木箱、幾個顏色不一的瓷瓶罐子雜亂地堆在一起。
那些瓶罐……可能是藥。
控製人用的藥。
金九抽出最上麵那本硬殼冊子,轉身遞過來。
冊子邊緣有些卷角,封皮被摩挲得發亮。
“這裏頭記的東西,”
金九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除了你和我,我不想有第三雙眼睛看見。”
王軒接過賬本,點了點頭,沒說話。
金九盯著他翻開冊子的動作,臉色又沉下去幾分。”開礦這行當,順的時候,錢像流水一樣湧進來。
可要是不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