瀏喪的聲音平穩無波,顯然對前因後果瞭然於心,“看看王少多安分,躺著就好好躺著,亂動隻會更難受。”
“飄飄……別走……別離開……”
無邪的掙紮攪擾了胖子的夢境,含糊的囈語從鼾聲間隙漏出來。
車頭猛打方向轉彎時,胖子的身體重重壓到無邪胸前,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夢話,口水順著嘴角淌成一片,浸透了無邪剛換上的淺色上衣,濕痕迅速擴散開來。
兩顆腦袋抵在一起,形狀有些滑稽。
後視鏡裏突然闖進一輛加速逼近的紅色皮卡。
駕駛座上的人戴著麵罩,握方向盤的那隻手邊,金屬冷光一閃而過。
瀏喪瞥見那道光,心髒驟然收緊——車上隻有他還清醒著。
他猛踩油門,試圖拉開距離。
車身劇烈顛簸中,無邪把還在流口水的同伴按到座位下方,抬頭問:“誰盯上我們了?”
“在這兒沒結過仇。”
王軒從座椅底下抽出一柄長條狀的物件,“多半是椒老闆那邊的人。”
玻璃碎裂的脆響炸開在耳邊。
王軒伏低身子,腦海裏飛快地掠過關於那個人的資訊:薑自算,椒老闆的合作者,也是少數能近身的人物。
但他拒絕了更深的捆綁,選擇獨自遊走。
獨狼固然難纏,可一旦置身狼群,反而會成為被警惕的目標。
王軒嘴角微微扯動。
如果對方真想保持孤獨,他不介意推一把——讓這人活著站到椒老闆的對立麵,既折了對方一條臂膀,又添了個麻煩的敵人。
金屬撞擊車殼的悶響接連炸起。”低頭!”
王軒一把將無邪推倒在座椅下方,轉頭看向鼾聲不斷的胖子,提高聲音喊道,“胖叔!你唸叨的那位來了!再睡下去咱們可真要飄起來了!”
胖子猛地睜開眼:“在哪兒?”
“後麵!槍口指著呢!”
密集的擊發聲讓胖子徹底清醒。
沒有武器,身體還不聽使喚,這樣下去別說見人,自己先得變成空中飄蕩的玩意兒了。
他急促地喊:“包裏!掏東西往後扔!”
瀏喪操縱車子劃出曲折的軌跡。
王軒依言從兩個揹包裏胡亂抓出物品向後拋擲。
衣物、襪子紛紛揚揚飄向後方車窗。
薑自算盯著前方飛舞的雜物,加速衝了上去。
幾件顏色發暗的貼身衣物啪地貼住擋風玻璃,他按下雨刮,但那幾片布料牢牢黏附在玻璃上,刮片來回擺動,視野依舊模糊。
擊發聲忽然停了。
引擎轟鳴逼近。
“要貼窗了。”
王軒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胖叔,有什麽招?”
胖子眼珠轉了轉:“脫鞋!我和天真那雙,讓他聞聞什麽叫行走的毒氣彈!”
王軒低笑兩聲,套上手套,利落地解下兩人的鞋子,各塞進一隻襪子,係成兩團。
他抬眼看向後視鏡裏越來越近的車影,屏住呼吸,將鞋團攥在手中。
咳嗽聲先是撕裂了空氣,緊接著又被粗重的吹氣聲蓋過。
兩種氣味混在一起時,無邪的瞳孔已經渙散,眼白翻了出來。
王軒看準那一瞬,將手裏兩團裹著毒氣的布包擲進了對麵的車窗。
薑自算側身避開了直接的砸擊,可那兩隻鞋子還是落進了他的車廂。
濃黑的煙霧開始在車內彌漫。
是發酵過度的醬菜?還是腐壞的蛋類?或許是某種酸臭的湯粉,也可能是黴變的豆製品,甚至帶著熱帶水果 ** 後的甜膩……數不清的惡臭擰成了一股。
“這算什麽味道?難道從來不清洗?”
薑自算咬緊牙關,目光掃向不斷升騰的黑煙。
隻那一眼,某種 ** 便鑽進了眼眶,視野頓時模糊起來。
他猛地向外吐氣——這哪裏是鞋襪,根本是戰場上的毒氣彈。
一個荒唐的念頭閃過腦海:如果此刻 ** ,火星會不會引燃整輛車?
“呃——”
薑自算壓住喉頭的痙攣,幹脆把所有車窗都搖了下來。
黑煙向外飄散。
他不再去看,直接用槍管將那雙鞋子挑出車外。
瞥了一眼手中的武器,他迅速從腰間換了另一把。
砰!
後方的車狠狠撞了上來。
瀏喪將油門踩到底,方向盤急轉,車身劃出一道弧線,險險避開了那次衝撞。
另一輛車從側麵逼近,似乎打算直接撞向玻璃。
機會來了。
瀏喪操控車子向山壁擠去,金屬與岩石摩擦出連串的火花。
不出幾十米,對方車輛失去平衡,整個翻倒在地。
“哈!還想跟我們較量?”
動彈不得的王胖子臉上綻開笑容,“幹得漂亮!”
這時,王軒耳中傳來引擎的咆哮——那馬力絕不是皮卡能比擬的。
喇叭聲洪亮而沉重,百米之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是重型卡車。
若是被它撞上,就連裝甲車都可能被掀翻,何況這輛小型皮卡?
“完了……這簡直是自投羅網。”
王軒低聲自語。
大卡突然出現,瀏喪瞳孔驟縮,急忙轉動方向盤躲避。
雖然躲過了直接的撞擊,車子卻失控般衝向懸崖!
* * *
“停!別再滾了!”
“當心!瀏喪你瘋了!”
翻滾的車廂裏天地顛倒,窗外景色瘋狂旋轉,像一隻被胡亂搖晃的萬花筒。
王軒死死抓住那兩柄劍——幹將與莫邪。
它們太沉重了,無論砸到誰,都可能當場致命。
轟隆一聲,王軒眼前忽然看見了天空,車身還在不停翻轉。
他被巨大的力量甩了出去。
“糟了!”
王軒雙手拚命抓向山壁上的草木。
但在下墜的重量麵前,那些植物幾乎起不到作用。
他索性將劍鋒狠狠刺進岩壁。
下一刻,被顛得頭暈目眩的王軒懸在了半空中。
下方傳來車輛撞擊地麵的悶響。
耳邊響起聽不懂的語言,接著是狼犬凶暴的吠叫。
望向海邊,隻見牽著軍犬的士兵正向那輛冒著黑煙的車子圍攏。
王軒立刻認出,那是喪邦的手下——他們已經接近金九的礦場了。
這些人需要勞力,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身體健全的活口。
哪怕隻剩半條命,他們也有辦法把人救回來。
而他們的最高頭領,正是這片地帶的掌控者金九。
一個隻認錢財、不論是非的人,隻要付得起價錢,他能為你做任何事。
王軒想到那三人不過吃了些皮肉之苦,便繼續朝峰頂攀爬。
……
“姐姐?”
皮卡衝進海裏是瀏喪幹的,但翻倒在路邊的薑自算同樣不好過。
安全帶勒住胸口將他倒懸在座椅上,腦殼裏像灌了鉛似的沉,耳鳴聲尖銳地撕扯著聽覺。
視線模糊中浮現出最熟悉的身影——阿寧。
她摟著他輕聲說:“照顧好自己,我很快就回。”
就是那次。
都怪無邪。
她走了就再沒回來。
看著記憶裏最重要的人一次次轉身離去,薑自算喉嚨裏爆出嘶吼:“不行……不行!”
“無邪……無邪,又是無邪!不親手了結你,我這輩子白活!”
“嘶——”
怒火燒穿回憶,劇痛緊接著攥住全身。
骨頭像被拆散重組,倒懸的身體讓每處關節都發出哀鳴。
他抽著氣,眼前幻影消散,隻剩近在咫尺的車頂棚。
薑自算咬緊後槽牙,忍著刺痛解開安全帶,從碎裂的車窗裏掙紮爬出。
公路空曠,無邪乘坐的車早已不見蹤影,隻有一輛重型卡車停在不遠處。
“嘩啦……喀嚓……”
卡車司機正對著手機叫嚷,臉色慘白。
薑自算聽不懂內容,但看懂了——出事了。
打電話的人死死盯著路麵,那裏有兩道新鮮的車轍,筆直通向懸崖外的海麵。
不可能死得這麽輕易。
薑自算衝向崖邊。
下方深不見底,浪濤吞沒了一切痕跡。
他忽然覺得命運開了個惡毒的玩笑。
為了對付那個人,他賭上全部,連指尖都沒碰到對方,一場荒唐事故就抹消了目標。
怎麽可能?憑什麽?
這些年他舍棄所有,每一次訓練,每一滴汗水,都澆灌在複仇的執念裏。
如今目標像水汽般蒸發,他積蓄的力量全砸進虛空。
失落、枯竭、虛無……負麵情緒抽幹最後一絲力氣,他晃了晃,視野陷入黑暗。
這種狀態下,他沒察覺不遠處岩壁上還貼著一個人。
“哈……死了?就這麽死了?不是我動的手……不是!”
薑自算轉身走向卡車。
司機還在通話。
他眼底掠過寒光——就是這人,毀了他親手複仇的機會。
“誰指使你的?!”
吼聲砸向駕駛座。
“大哥……誤會!我正常開車,哪知道會出事?我真不是故意……”
砰!
** 穿透司機小臂。
手機摔在踏板旁,司機蜷縮著 ** ,整張臉扭曲成恐懼的形狀。
他大概從沒想過,一次尋常運輸竟惹來血光之災,更不明白為何平白遭此橫禍。
“我真沒有……”
他涕淚橫流地求饒。
薑自算利落地將他拖到路麵,嘴角勾起冰涼的弧度。
“不是故意……就能被原諒?”
他抬起槍口,緩緩對準司機大腿。
正要扣動扳機時,身後傳來壓低的話音:
“喲,手法挺老練啊?”
那嗓音裹著刻意偽裝的沙啞,戲謔的調子紮進耳朵,像在譏諷他隻會欺淩無力反抗的人。
山風卷過碎石的聲音像在譏諷什麽。
薑自算轉過臉,看向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人影。
他嘴角繃得很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什麽人?”
“別人叫我張大哥。”
站在那裏的,其實是戴了麵具的王軒,隻是麵容略作調整。
“張大哥!救救我!我就是個開車的……家裏老孃八十了,三個孩子還小,張著嘴等飯吃啊……”
聽見這哀求,薑自算臉上忽然掠過一絲光亮。
他咧開嘴,笑意從眼底漫上來,越擴越大。
這人是從山崖下麵爬上來的。
他立刻想到,這人多半跟無邪有關。
既然他能爬上來,那無邪呢?恐怕……還沒死透吧。
那個念頭又活了過來——親手了結的希望。
他不再看地上哀求的司機,也不看那個自稱張大哥的人,猛地轉向懸崖方向,用盡力氣嘶喊:
“無邪!我看見你了!出來!你給我出來!”
喊聲撞在山壁上,彈回來,空空蕩蕩。
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回應。
難道……真的已經死了?
那種掏空五髒六腑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攥住他的心髒。
活著突然變得很輕,很沒意思。
悶。
堵。
喘不上氣。
像有隻手在胸腔裏狠狠擰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