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胖子猜不透,也問過王軒,那小子隻答不知道、不清楚。
“算了,”
他低聲自語,“你不講,我也不追著問。
總有水落石出那天。”
“知道了。”
無邪擺了擺手,指尖摩挲著腕上的木珠。
珠子觸手溫潤,彷彿帶著呼吸般的細微律動,楓香的氣息滲入肺腑,讓他胸口的滯澀感稍稍鬆緩了些。
“人養木,木亦養人。”
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多謝了。
有它在,說不定能多熬幾個月。
真是捨不得啊……捨不得爹媽,捨不得這胖子,捨不得小哥……王軒,現在又多了一個捨不得的你。”
晨光爬上窗欞時,王軒推開了窗戶。
太陽正一寸寸攀高,他瞥見無邪已經躺在院中的搖椅裏。
簡單洗漱後,他走向門口,剛要舒展手臂,一股微餿的氣味鑽進鼻腔。
他皺了皺鼻子,仔細分辨——餿味底下,還纏著一縷清冽的楓香。
後者很好聞,像山間清晨的風。
那股氣味先一步抵達——像是被遺忘在角落的果皮徹底軟爛後滲出的甜膩,混著某種鹹腥的、類似魚鰓在烈日下曝曬多日的 ** 氣息。
它鑽進鼻腔,黏在喉頭,讓王軒眼眶一陣發酸。
他順著這氣味的來處挪步。
最終停在無邪那張躺椅前。
氣味的源頭確鑿無疑:椅子裏癱著的人,衣衫褶皺間正蒸騰出肉眼幾乎可見的渾濁。
王軒抬手掩住口鼻,這幾日無邪給他添了筆錢,數目不小。
除了跟著王猛打理些事務,便是開啟那些標記為低等的箱匣。
餘下的困擾來自林雪接連不斷的訊息,他知道那陣新鮮勁兒遲早會過去,便一直未作回應。
昨夜歸來時未見無邪。
這才隔了多久?竟已醃漬出這般濃重的體味。
王軒站到躺椅正麵。
無邪兩眼空茫地望著不知何處。
究竟多少日未曾沾水洗漱?他究竟意圖何為?王軒胸腔裏驀地翻起一絲悔意——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把那截遭過雷擊的楓香木連同匣子一並予他。
“折騰自己,有意思麽?”
王軒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椅上的人毫無反應,隻將眼珠遲緩地轉向旁邊另一張椅子。
椅麵上擱著一隻空杯。
意思很清楚:拿走杯子,坐下說話。
王軒落座時,皮革坐墊發出輕微的擠壓聲。
無邪合著眼,聲音像從幹裂的縫隙裏擠出來:“將死之人……何必留著幹淨模樣?我越是這樣,胖子越厭煩,遲早會走吧。”
他停了一會兒,氣息微弱地續道:“等他走了,你也隨他離開。
剩我一人,正好清清靜靜等結局。”
話音未落,他抬手拍了拍衣袖。
一股更濃鬱的酸腐氣頓時炸開,如同掀翻了悶暑天的垃圾箱。
王軒僵在椅子上,彷彿被無形的東西裹緊了。
他下意識想屏住呼吸,就此沉默著,一個字也不願再吐露。
見他沒有回應,無邪又拍了兩下衣襟。
“咳……你離斷氣還早,”
王軒被嗆得側過臉,咳了幾聲,“用這法子趕人?我看不成。”
王胖子待無邪如何,王軒心裏清楚。
那不是浮在麵上的交情,是骨血裏長出來的牽扯。
無邪越是作踐自身,胖子越不可能撒手離去。
這般行徑,除了折磨自己,便是拖拽著另一人一同往下沉。
王軒望著那張枯槁失神的臉,正欲再度開口——
“叮。”
腦中響起一道短促提示。
係統地圖隨即展開,兩枚銀白色的標記悄然浮現。
一處定位在吳二爺的廳堂,另一處標著小鬆山常平路甲一段87號,旁邊注著“氣象站”
三字。
想起吳二爺那張總是浸在陰影裏、彷彿人人欠他巨債的陰沉麵孔,王軒立刻有了決斷。
先去山那邊瞧瞧。
“小心最後收不了場。”
他站起身,“我出去轉轉。”
原本想拍一下無邪的肩,手伸到半空,卻被那股氣味逼得縮了回來。
剛轉身,王胖子端著碗從裏屋探出身子:“哎,一大早的,飯都不吃就往哪兒竄?”
“透口氣,不吃了。”
王軒朝後擺了擺手,徑直朝門外走。
“得,二位都是爺!”
王胖子的聲音追過來,“胖爺我忙活半天,合著誰也不賞臉?”
碗筷輕響,他轉向躺椅方向,嗓門提得更高,“這位更絕,整日魂不守舍,屋子都快漚出味兒了,圖什麽呀?”
“有味兒……你不會收拾?”
無邪的聲音飄過來,輕得像縷煙。
“我這是又當爹孃又當仆,還得管灶台!”
王胖子幾下扒淨碗裏的飯食,筷子一擱,“全能了都!”
說著,腳步已朝無邪那間臥室邁去。
門板推開的瞬間,一股難以名狀的氣味直衝鼻腔。
王胖子喉頭一緊,胃裏翻騰的東西幾乎要湧上來。
他強壓下去,快步走進屋內,第一件事就是用力推開了所有能開啟的窗戶。
即便這樣,空氣裏的渾濁依然粘稠得讓人窒息。
他索性扯過一個塑料袋,胡亂罩在了自己腦袋上。
“這小兄弟……日子怎麽過成這般光景?”
他一邊嘀咕,一邊動手收拾。
動作倒是利落,擦拭、歸置、清掃,熟練得彷彿幹慣了這些活計。
表麵清理停當,他的目光落向抽屜。
拉開其中一個,一部外殼磨損得厲害的舊手機靜靜躺在裏麵。
王胖子認得它。
很多年前,無邪曾把它拿出來,摩挲著說,這是三叔在他還是個半大孩子時給的禮物。
“幾十年的老物件了,還收著……”
王胖子歎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抽屜邊緣,“吳三爺啊吳三爺,您這脾性,簡直比孩童還要難以捉摸。”
他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不是今天玩失蹤,就是明天搞神秘,這回倒好,幹脆人影都沒了。
您究竟圖個什麽?”
“試試還能不能亮吧。”
他嘟囔著,從抽屜角落裏翻出根充電線接上。
手機螢幕漆黑,他把它擱在一旁,繼續忙活。
等到大致能看出屋子原本模樣時,地上已經堆了三個鼓鼓囊囊的紙箱。
王胖子瞅著它們發愁,最後把那隻充了一會兒電的手機也塞進一個箱子,抱起最重的一個就往門外挪。
“年紀可不輕了,眼看四十掛零,怎麽行事還像沒個定性?”
他把箱子重重撂在門外空地上,激起一小片塵土,“東西全在這兒,你自己篩,要的留,不要的丟。
我再去裏頭歸置歸置!”
“喂,聽見沒?有什麽難處不能攤開講?非得悶在心裏?哪怕你稍微遮掩一下呢?”
王胖子回頭,看著躺在竹椅裏一動不動、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的無邪,又是一陣搖頭。
“嘟——嘟——”
短促的震動聲忽然響起。
無邪沒回頭,隻朝著屋裏喊:“胖子,你電話落這兒了。”
“我手機在裏屋桌上!”
王胖子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緊接著又補了一句,“響的那個,是你三叔留的那部!”
竹椅“嘎吱”
一聲銳響。
無邪像是被彈了起來,兩步衝到門外的紙箱堆前,雙手急促地翻找。
很快,他抓出了那部舊手機。
螢幕幽幽亮著,顯示有一條未讀資訊。
寥寥幾行字:“北新橋,竹林槐雨,寒燈夜歸人,陌上深深。”
目光掃過這些字眼的刹那,久遠記憶裏的某些碎片被猛地喚醒——是三叔早年零零散散教過的一些符號拆解與組合的規則。
那些筆畫在他腦中自動拆解、旋轉、重新拚接。
幾個呼吸之後,一個清晰的地點名稱浮現在意識最表層。
“胖子!”
無邪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變調,“三叔可能還在!走,立刻跟我走!去北極閣氣象博物館!快!”
“三爺活著?”
王胖子從裏屋衝了出來,話還沒聽全,人已經下意識朝外跑。
剛到門口,那股熟悉的渾濁氣味又撲麵而來。
他刹住腳,朝已經跑出幾步的無邪喊道:“天真!等等!你先顧一下自己!你這身味兒能熏倒一頭牛!”
* * *
那輛漆麵斑駁的金盃車是胖叔拉貨用的。
這偏僻地方,計程車影子都見不著。
王軒心裏暗罵,要是自己有輛車,哪用得著受這份罪。
他對照著手機地圖,再次加快步伐。
這雙“11路”
被他驅使得出神入化。
遠處建築物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他索性甩開步子,朝著氣象站的方向全力衝刺。
運動軟體上的步數瘋狂跳動:他一路狂奔,氣象站寬敞的院牆終於近在眼前。
前方,有兩個極小的黑點,在陽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刺眼的光。
王軒速度不減。
那兩個黑點逐漸拉長、變大,最終顯形為兩輛停在氣象站大門附近的汽車。
大約十次深呼吸的時間,他停在了車後。
目光落在後麵那輛車上:一輛蒙著厚厚塵土的黑色轎車,靜靜地趴在那裏。
車裏空無一人。
車牌上的號碼異常醒目:吳88888。
王軒聽胖子提過這個牌子,也記得胖子當時的語氣——這車是那個叫金萬堂的家夥的,那是個能把死人說話的主兒。
胖子還說過,金萬堂這人,鼻子比獵犬還靈,但凡他異常熱絡地出現,多半有人要掉進他精心挖好的坑裏。
“這老狐狸怎麽會跑到這兒來?”
王軒盯著那輛車,眉心擰成了一個結,“這地方,跟他八竿子打不著吧?”
手機在衣袋裏震了幾下。
王軒掏出來時螢幕正跳著訊號格——4,2,空格,3,像喘不過氣的病人。
一條訊息卡了許久才彈出來,是王胖子發的。
最後那句擠在末尾:“你倒是回話啊!”
往上翻,原來他們今天有事出門,飯錢塞冰箱了,讓他自己解決。
他敲了“明白”
兩個字傳送,圓圈轉個不停。
訊號太弱,他也懶得管究竟傳沒傳出去。
轉過身,氣象站的鐵門撞進視線。
門是暗紅色的,鏽蝕像瘡疤般爬滿表麵。
兩側水泥門柱裂開無數細紋,有些地方的灰皮已經剝落,露出裏頭灰黃的內裏。
朝裏望,雜草高得能沒過人肩,樹木的枝椏彼此糾纏,把天光割成碎屑。
站在門口,根本望不見院子深處,更別提金灣糖的影子了。
“荒成這樣了。”
雖然早知道這地方廢了多年,親眼見到時胸口還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王軒挪了幾步,換了個角度。
氣象站的主樓這才從枝葉縫隙裏露出輪廓——兩層長的排房,牆上裹滿藤蔓,厚甸甸的綠一層壓一層,有些莖須直接紮進混凝土的裂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