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我們到這兒之前,她差點把你給辦了?”
王軒冷不丁拋過來一句。
這話像道細小的電流,紮得黑眼鏡渾身不自在:“哪、哪有的事!可能……大概……不過我當時昏死過去了,而且……總之我清清白白!”
王軒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笑。
果然,童子功沒白練。
楚楚在他們眼前來回踱步,架勢擺得十足。
從那身洗得發白的藍黑工裝,從她每一步踏在地上的力道,王軒早已瞧出端倪:這姑娘說話不走心,性子潑辣;舉動帶著一股蠻橫,做事風風火火,比許多男人更利落。
她不施脂粉,總頂著一張素臉;麵皮夠厚,擅長胡攪蠻纏。
此刻,她又晃完一圈,邁著同樣的步子,再次朝這兩個男人坐著的方向走了過來。
真實的情況說出來確實不那麽悅耳。
我抬起嘴角,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蜷起小指。”我來幫你理一理。”
“從她走路的姿態能看出,這是個原則分明、看重尊嚴、精力旺盛的姑娘。
她好看,不矯飾,坦率,而且認準了就不回頭。”
“這麽好的姑娘,的確……的確和你不太相配。”
話音落下,黑眼鏡隻覺得王軒的眼光比他還糟糕。
這哪是好姑娘?分明是頭幼豹。
黑眼鏡臉上浮起一層捉摸不透的笑。”說真的,她倒適合你,可惜你來遲了,年紀也輕了些,我已經把她引薦給旁人了。”
“一個能讓她願意開口說話的人。”
“誰啊?”
王軒神色裏摻著不以為然,“這麽能耐?可真了不起。”
他最後那個“才”
字含在齒間,沒完全吐出來。
“累嗎?來回走了好幾公裏了。”
王軒望著楚楚和黑眼鏡,臉上掛著笑。
以探墓為生的人,一旦找到新墓,利益就像藤蔓纏上來。
選了尋常路,就等於把自己送到強者手心裏擺布,再想回到普通人中間過日子,幾乎沒可能。
像楚楚這樣活在日常裏的人,本不該有太多牽扯,她不過是途中的偶遇。
牽扯深了,隻會變成拖累。
“歇會兒吧,我也先回了,你……”
王軒的手指朝黑眼鏡虛點一下,後半句終究嚥了回去。
黑眼鏡明白他沒說完的話。
他看著王軒轉身往屋裏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楚楚。
他深深吸進一口氣,隨後毫無留戀地朝房間走去。
走到一半,他才忽然想起從前獨來獨往的日子多麽輕省。
這回多了牽掛,反倒讓他心裏七上八下——說了傷人,不說,到頭來還是傷人。
他想,捨得捨得,先舍纔有得。
可“舍”
字在前,真要放下,心裏像壓著塊石頭。
黑眼鏡歎了口氣,轉回身。”……跟我來吧。”
第二天清晨的會議,吳二柏坐在主位。
二京操縱著放映機,畫麵一切換,他的解釋就跟上來。
除了黑眼鏡還沒到,其他要緊的人都齊了。
“椒老闆的目的現在很清楚了,就是衝著地下河來的。
這批雇傭兵來自不同國家,注意他們胳膊上——都有個海馬圖案。”
二京迅速切換影象。
“這個白種人叫鮑勃,是這批人的頭兒。
名字聽著挺和氣,但他手下可一點不和氣。
他們組了個叫巴蘭的公司。”
“專門給某些組織供應武器和兵力。”
吳二柏臉色沉肅,目光掃過房間裏每一張臉,故意用驚訝的語氣提醒:“這種雇傭兵本該在戰場上,怎麽會跑到這兒來?”
“各位務必當心。”
屋裏的人各自沉思。
王胖子臉上卻浮出笑意——讓大家當心,分明是想拉著所有人一起趟這趟水。
門忽然被推開了。
“對不住,來晚了。”
黑眼鏡帶著歉意走進來。
眾人轉過頭,看見他手裏抓著一把棒棒糖,還有兩瓶啤酒。
王軒別開眼。
這簡直是千裏送麻煩。
昨晚吃過飯,本想聽聽他的後續,以為黑眼鏡會和楚楚發生些什麽,結果兩人什麽動靜也沒有。
王軒倒盼著他們真發生點什麽——一旦他有了家室,有了牽絆,結局無非兩種:不是吳二柏為保他安全讓他退出,就是他見吳二柏為難而自己退出。
無論哪種,都會把王軒卷進去。
黑眼鏡推門走進龍梟房間時,手裏多了幾盒強效藥劑。
王軒抬起食指朝他晃了晃:“精神挺好。”
胖子與無邪同時轉過臉,瞧見他臉頰透著一層暖色,嘴角一直揚著。
“最近可不太寬裕。”
無邪笑著說。
黑眼鏡把一袋糖果扔在桌上,抽出一顆遞給王軒:“先甜甜嘴。”
他又按了按胖子與無邪的肩,壓低聲音:“請你們喝點東西。”
胖子正低頭修剪指甲,頭也不抬:“喲,知道孝敬人了?怎麽不幫開好?”
話音未落,兩罐啤酒已經被拉開,泡沫漫出罐口。
王軒盯著那根擺在桌麵的棒棒糖,半晌沒動。
先前與椒老闆那場對峙,讓他摸到更多線索,也看清了實力懸殊——自己這邊是東南亞安保公司的人,裝備雖不差,可對方卻是成群的雇傭兵,更是多個組織的固定供貨方。
沒有支援,光靠硬拚,就算不輸,代價也不會小。
要想減少傷亡,隻能從那個箱子下手。
箱子就在本地軍閥控製的礦場深處。
想到這裏,王軒拈起糖,看了看,微微一笑。
“那我嚐一顆。”
見眾人都開始吃喝,黑眼鏡臉上笑意更濃,可目光落到吳二柏臉上時,他神色嚴肅起來。
“從壁畫和我找到的資料看,那條地下河長得驚人,要走完得花上好幾個月……三爺是很久以前進去的,至今沒出來。
活著的可能,已經很小了。”
吳二柏沉默著,耳邊傳來哢嚓哢嚓的修剪聲。
這次會議本是為了交代關鍵線索,胖子卻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
“胖子,安靜些。”
吳二柏出聲提醒。
等眾人重新集中注意,他才繼續:“南海落雲國當年在地下河開采一種混著毒蟲的顏料,畫成壁畫,就是為了對付闖進南海王地宮的人。
你們眼睛出事,就是因為這種顏料。
如果不及時處理,蟲卵在眼裏孵化,不止會瞎,命也保不住。”
“另外,關於啞巴皇帝的傳說,有一部分我沒提——他召喚雷公時,手裏握著一件撿來的神器。”
“那是隨著流星墜落的。”
無邪聽到這裏忍不住問:“南海王還有神器?”
“聽雷還得靠家夥?”
王胖子挑起眉,“難道是壁畫上那個?嘖,看著像把錘子,還是羊角頭的?喲,旁邊還擺著錐子呢。”
他用指節叩了叩桌麵:“怪了,這南海王難不成是個木匠?照胖爺想,海裏的王該拎把魚叉纔像話。”
“找捶是吧。”
無邪推了他一把,轉向吳二柏,“古時候皇帝都愛弄這套,說什麽君權神授,就是讓百姓老實聽話。”
王軒卻搖頭:“傳說總有根源,就算摻了誇張,也能肯定那件神器一定是 ** 雷聲秘密的關鍵。”
“對。”
吳二柏點頭,“我問過國家級考古隊的專家,其中一種推測是,神器可能來自某個遠古文明。
傳說裏南海王靠著它無往不利。”
吳二柏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擊了兩下。
“中殿那些青銅構件,”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在陳述天氣,“古人用來捕捉雷聲的。”
會議室裏隻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王軒垂著眼,嘴角那點弧度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吳二柏繼續往下說,每個字都落得又沉又準:“它們能聚集雷聲,通過特定頻率……模擬出某種接近古語的音調。”
他頓了頓,“我們嚐試複現,失敗了。”
角落裏傳來一聲壓不住的咳嗽。
王胖子把頭埋得更低,指甲刀在指尖發出細微的“哢”
聲。
他瞥向旁邊——無邪正攥著啤酒瓶,瓶身蒙了層濕漉漉的水汽。
“少說兩句。”
無邪用氣音擠出四個字,目光斜向二叔的方向。
胖子喉結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他看見王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便重新盯回自己指甲上那道裂口,彷彿那是全世界最值得鑽研的謎題。
“所有頻率的雷聲都能被接收,”
吳二柏的語調重新拾起節奏,“聲波他略作停頓,像在掂量接下去的話,“我認為他們前往雷城,目的不是歸還神器,而是……進行某種建造。”
空氣凝了片刻。
“穆學海當年在南海王地宮的壁畫裏發現了雷城的位置,”
吳二柏繼續道,“但他從未上報。
地圖下落不明,人後來也瘋了——這事或許和姓焦的有關。”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
光打在他側臉上,勾出硬朗的輪廓。”按現在疆域劃分,雷城應該在東南亞。
啞巴村人口中的‘仙境’,就是那裏。”
幕布上浮現出蜿蜒的曲線。”要去雷城,必須穿過地下河。
直線距離一千兩百公裏,如果算上曲折……”
他轉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可能超過一萬公裏。”
“一萬……”
胖子咬指甲的動作停了,喃喃道,“這是要去取經還是長征?三爺該不會在裏頭迷路,幹脆開荒種田了吧?”
他扯了扯嘴角,“等咱們找著人,別已經變成野人了。”
“他沒那麽蠢。”
無邪接得很快,語氣裏帶著某種固執的認真,“沒有專業團隊支撐,下去就是送死。
三叔那麽精明的人,怎麽可能貿然行動,還種地?”
吳二柏抬手掩了下嘴,像是要擋住什麽表情。
再開口時,聲音裏聽不出波瀾:“你能想到的,我會想不到?”
無邪抿住嘴唇,沒接話。
“那張失蹤的地圖,”
吳二柏走回座位,皮革椅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很可能在他手裏。”
無邪抬起眼,眉頭擰了起來。
“我也想不通他進入地下河的動機。”
吳二柏最後說道,語氣裏第一次透出些許真實的空白,“眼下線索斷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去河裏找。”
空調還在嗡嗡作響。
胖子把指甲刀揣回兜裏,金屬碰著布料,發出窸窣的輕響。
胖子話音未落,便被吳邪截斷了。”要找的東西,全在水底。”
他說道。
人群散開時,王軒跟在黑眼鏡後麵,心裏琢磨著那東西是否真能奏效。
他低著頭,盤算著怎麽倒下去纔不算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