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二柏放下筷子,做了個手勢,豐盛的宴飲就此暫停。
“不妨事,”
他站起身,語氣平穩,“估計是瀏喪把路上的隱患清除了,道兒通了。
走,一起去瞧瞧。”
一行人跟著他往路邊走。
剛抵達路口,一青一紅兩輛皮卡便卷著塵土,在他們麵前刹停。
“喲,喪背兒!”
胖子看見從車上下來的瀏喪,想起這大概是對方頭一遭把事情辦得如此利落,不由得翻了翻眼皮。
這聲稱呼隔著老遠就鑽進了瀏喪耳朵。
他臉上頓時堆起不服氣的神色,一邊搖下車窗,一邊沒好氣地嚷道:“死胖子!”
接著,他的目光找到王軒,語氣更鬱悶了:“還有你!活兒全讓我一個人包圓了!”
說完,他朝著眾人用力翹起大拇指,示意一切順利。
對於瀏喪的抱怨,王軒彷彿沒聽見。
有些人呱呱墜地時,便已站在旁人一生難以企及的起點;有些人耗盡氣力奔跑,或許也摸不到別人的起跑線。
位置不同,所行之事自然相異。
居於高處者,或許隻需一個眼神、一句吩咐,便能定奪許多;居於其下者,則需躬身執行,奔走勞碌。
這道理古來如此,因此瀏喪那點怨氣,倒也不難體諒。
“服不服氣?”
王軒朝他比劃了一個手勢。
瀏喪立刻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用同樣的手勢回敬過來,嘴裏卻道:“服了!”
這明晃晃的回應被所有人看在眼裏。
胖子當即捲起袖管,這分明是衝他來的挑釁。
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怕是說不過去了。
“二叔您看,”
胖子轉向吳二柏,“他就幹了這麽一件漂亮事,尾巴就翹到天上去了,是不是欠管教?我替您教訓教訓他?”
吳二柏抬手製止了爭執。”夠了,年紀不小還跟後輩較勁。”
他轉向瀏喪和啞女,目光掃過新辟出的路徑。”往後村民進出安全多了。”
眾人聚著閑聊,話題漸漸扯到村子未來的種種設想,越說越沒邊。
吳二柏打斷話頭:“沒吃飽的繼續吃。
瀏喪、王軒,陪我轉轉。”
他揮了揮手,除了二京仍立在身側,其餘人便各自散開了。
這地方與外界隔絕太久,雖非世外桃源,卻也自成一方天地。
獨特的信仰,獨特的日子,一切都帶著自己的規矩。
他們的到來攪動了原有的平靜,卻也給村裏人帶去了生機。
吳二柏心裏並無半分歉疚——自古懷璧其罪,隻要雷城的線索藏在這兒,巨大的秘密就像誘餌,時刻吸引著嗅探的獵手。
人或村落,都躲不開這場漩渦。
幾人沿山路走到半腰。
二京站在吳二柏旁邊,手指向下點著村落。”你們怎麽看這地方?”
話音落下,王軒和瀏喪立刻明白:又是一次實地考校。
先前接觸村民時該探的都已探過,眼下是交答卷的時候了。
瀏喪側過臉衝王軒笑了笑,眼裏全是看好戲的神色。
“德行。”
王軒抬腳就踹了過去。
瀏喪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笑意沒減,聲音卻咬得格外清楚:“我知道的早跟二叔匯報了,京叔那邊也齊了,就差你。
難得見王少動真格,稀奇。”
那聲“幹活”
拖著戲謔的調子,鑽進王軒耳朵裏,讓他眉頭立刻擰緊了。
南派動手前,講究望、聞、問、切四門功課。
二京負責的多半是“問”
——打探訊息、摸清底細,早先和村民交談時該收的線索都已收齊。
瀏喪耳朵靈,專司“聞”
風聽雷,連幾日後是否下雨都聽得出來。
剩下“望”
和“切”
兩樣。”切”
是定穴打洞,這活計王胖子拿手,但估計已交給了更精機關的張姓夥計。
唯獨“望”
——觀山形、察地勢、辨風水——最難,有時得翻山越嶺走上千裏,才能鎖定墓穴所在。
想到這兒,王軒忽然笑了。”要不咱回吧?我還沒吃飽。”
吳二柏臉色沉了沉:“你先說。
采不採納在我,直說無妨。”
“您看這四周群山環抱,龍勢起伏。”
王軒抬手往周圍一指。
啞巴村落在穀底,山脈層疊,峰巒起伏有勁,走勢如遊龍盤轉,生機勃勃。
草木蔥蘢,前後護衛層層疊疊,引人往深處去。”再看村裏,門前流水引氣,堂前聚勢,背靠山坡如坐穩椅,藏風納氣,前低後高,穩得很。”
吳二柏幾人順著他的手指望去,他點一處,眾人的視線便跟一處。
眾人紛紛應和。
此刻的王軒儼然成了傳授經驗的老手,周圍人則如同聆聽教導的學徒。
他屈膝蹲下,從地麵抓起一把泥土握在掌心。
土色透著隱約的暗紅。
他將土湊近鼻端,一股混雜著多種礦石的氣息鑽入鼻腔,那味道讓他想起老家常用的堿塊。
“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他鬆開手指,任泥土從指縫灑落,“地下河係統複雜,主流與支流交錯。
風水上的講究,不必我多解釋了吧?”
吳二柏的掌聲響了起來,一下,兩下,三下。
精彩,確實精彩。
不僅是王軒的分析令人叫絕,那個被稱為“雷城”
的存在本身更顯玄妙。
墓穴涵水,滋養氣運,必然存在天窗群與地下湖,規模必定驚人。
他已經很久沒聽到如此透徹的推斷了。
王軒似乎還想補充什麽,吳二柏抬手製止了他。
“行了,適可而止。”
吳二柏放下手臂,“年輕人,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有些事,靜水流深纔是長久之道。”
說完,他帶著二京轉身離去,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瀏喪遞了支煙過來。”王少,高見。
不過下次……能不能稍微講得淺顯些?”
* * *
棚子邊,王軒和胖子倚著柱子,煙頭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滅。
啞女正在他們麵前那輛老舊皮卡旁忙碌。
引擎蓋掀起,積塵隨著她的動作飛揚。
胖子揮手驅散撲麵的灰絮。
“這車歲數不小啊。”
他用手背碰了碰王軒的腹部,指節按照特定節奏輕叩:“訊息可靠?”
王軒頷首。
當初跟隨吳二柏返回時,他就察覺異常。
按常理,對方或許會邀請“能人同行”
但吳二柏那句“靜水流深”
分明是婉拒——這趟探查,你們不必參與,回去靜候便是。
王軒以指節回應:“千真萬確。”
為避免被瀏喪察覺,兩人借車身掩護,繼續用指叩暗語交流。
胖子動作頓住。
探墓尋寶卻不帶上他?他叩出最後一個音節:棘。
隨即他朝走近的黑眼鏡揚起笑臉,中指卻悄然豎起。
“我們千裏迢迢趕來撈人,瞧你這日子過得挺自在嘛,早知如此還不如省點力氣。
等明年今日,再多燒些紙錢給你,那才叫熱鬧。”
黑眼鏡滿臉茫然,隨即咂嘴道:“嘖,這分明是嫉妒。”
“哎喲喂,我這是羨慕您容貌出眾!”
胖子捏起蘭花指,嗓音拔高,又瞬間變調,“我呸!裝模作樣,繼續演,差點把胖爺我都給繞進去了。”
“懶得看你在這兒唱戲了。
胖爺我風華正茂那會兒,”
胖子轉身邁步,腳下生風,“論才學,論樣貌,那可是萬裏挑一,多少姑娘心裏的夢中人。”
黑眼鏡掩住嘴,眼睛瞪圓,彷彿目睹了不可思議的景象,隨後撅起嘴唇:“夢中人,別走呀,給我個表白的機會嘛。”
目送胖子離開,黑眼鏡走到啞女身旁,探頭檢視引擎艙,又繞著車身仔細打量。
這車確實老舊得可以。
“別修了,”
他說,“我給你換輛新的。”
啞女掂了掂手裏的扳手,轉身爬進了皮卡的後鬥。
她麵朝棚子方向咧開嘴,朝倚在那兒的王軒揮了揮沾著油汙的手。
黑眼鏡拖遝著步子挪到王軒身邊,一屁股跌進旁邊的舊藤椅裏,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 ** 。
她又擺了擺手,示意自己要離開,隨即輕巧地躍下車鬥,頭也不回地朝土路盡頭走去。
“挺招小姑娘待見啊。”
黑眼鏡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這能怪我麽?”
王軒挨著他坐下,肩膀垮了下來,“年紀輕,本事不差,模樣也周正。”
裝模作樣的人黑眼鏡見得多了,可裝得這麽理直氣壯的還是頭一遭。
那句毫不遮掩的話像塊硬石頭,直愣愣砸在他麵門上。
他耳根漸漸漲成豬肝色,喉結上下滾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看他這副模樣,王軒拖長了調子:“那丫頭中意的是你。”
黑眼鏡猛地扭過頭,眼珠子幾乎瞪出眼眶。
** 們這行的,命都是拴在褲腰帶上的玩意兒,躲開家室牽絆還來不及。
所以多數人都寧願獨來獨往,圖個幹淨利落,也圖個自在。
“胡扯!”
黑眼鏡的聲音劈了叉,“她剛才衝你笑得見牙不見眼,分明是對你有意思!”
王軒斜睨著他,眼神裏摻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你都這把歲數了,該不會……從來就沒……到現在還是……?”
話沒說完,王軒翹起右手的小指,晃了兩下,又湊到嘴邊,輕輕一吹。
他還想接著說,一隻汗津津的手掌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老子當然是這個!”
黑眼鏡梗著脖子豎起大拇指。
見王軒被捂著嘴連連擺手,他才鬆開鉗製,兩隻手湊到一塊兒,兩個大拇指笨拙地朝彼此彎了彎,做了個粗糙的叩拜動作,“早就是這個了。”
王軒倒抽一口涼氣,牙縫裏嘶嘶作響。
這家夥竟到了這種地步?
他驚得往後一仰,脊背緊貼椅背,屁股蹭著粗糙的藤麵,一點點往椅子另一端挪。
“彎了?”
王軒的聲音發顫,伸出的手指抖得像風裏的葉子,“你可別打我主意,我還想多活幾年。
要不……你去找張小哥試試?他興許不挑。”
黑眼鏡的臉霎時黑如鍋底,抓起腳邊一瓶未開的啤酒就擲過去,巴不得能用那冰涼的玻璃瓶堵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王軒低笑出聲,接住飛來的酒瓶,拎起自己手邊那瓶,清脆地碰了一下。
兩人仰頭灌了幾口,又東拉西扯了幾句沒邊沒際的閑話。
遠處的煙塵還沒完全落定。
待在這村子裏,十有 ** 再過個把鍾頭,椒老闆的人馬就會循著味兒撲回來。
能偷閑笑鬧的工夫,過一秒便少一秒。
“瞧見沒?明明瞥見了,硬是裝作沒看見,直挺挺就走過去了。”
王軒用酒瓶底指了指那個徑直走來、卻又對他們視若無睹的身影——是去而複返的楚楚,“要我說,姑孃家隻有對著心上人才會故意擺出這副不理不睬的架勢。”
黑眼鏡又是一愣。
楚楚邁著大步從兩人麵前可她到底沒理誰?是王軒,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