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記憶中有一段空白,從失去意識到此刻,中間發生了什麽,他一無所知。
對他做什麽?王軒隻覺得一股氣堵在胸口,連翻白眼的力氣都懶得使。
他麵無表情地抬起手,小拇指微微勾了勾。
黑眼鏡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掀開被子,摸索著檢查了一遍。
除了腰間多纏了幾層厚實的繃帶,一切如常。
黑眼鏡的嘴張得能塞進整個拳頭,指尖在王軒額頭上戳了又戳。”老天爺,這種事你也幹得出來?”
他歪著頭,像在辨認什麽稀奇動物,“你哪位啊?這路子夠野的。”
倚在門框邊的楚楚忍不住笑出了聲,手指飛快地舞動,將搶下這間屋子的來龍去脈比劃了一遍。
看完手勢,黑眼鏡拖長了音“哦——”
了一聲,可眼裏還是蒙著霧。
那個刀紮不透、槍打 ** 的家夥,究竟什麽來頭?
“不然,你認我當爹算了!”
這話鑽進耳朵,王軒隻覺得一股火直衝腦門。
這人是不是傷把腦子也傷壞了?還是天生就缺根筋?
“我是你祖宗!”
他幾乎吼出來,“醒了就趕緊滾,這地方現在歸我!”
看著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楚楚笑得肩膀直顫。
忽然她瞥見門外人影,神色一正,手指又快速動了起來。
王軒看不懂手語,隻能茫然地瞪著眼。
緊接著,吳二柏便邁過門檻走了進來。
“鬧什麽?”
他目光掃過屋裏,“身上帶著傷就安分躺著,這麽吵吵嚷嚷像什麽樣子?”
一見吳二柏,黑眼鏡立刻像沒了骨頭,整個人癱回墊子上。
“哎喲——”
他拖長了調子,“我翅膀斷了,飛不動了,他還凶我。”
他斜眼瞟向王軒,話頭一轉,“對了二叔,這到底哪路神仙?跟那個很會擺譜的家夥是一夥的?”
“少來這套。”
吳二柏擺擺手,語氣不容商量,“都起來,外頭擺好了,今天值得慶賀。”
說完,他轉身先走了出去。
“看什麽看?”
王軒瞪向還賴著不動的黑眼鏡,目光掃過屋內那張巨大的榻榻米,以及上麵擱著的古樸箱子,“趕緊的。”
“走就走唄,”
黑眼鏡慢吞吞抓起搭在一旁的外套,“不就是間屋子嘛,瞧把你寶貝的。”
等到那家夥和其餘人終於都離開了房間,王軒立刻轉身,整個人撲倒在寬闊的榻榻米上。
就在此時,一聲輕微的“叮”
在他意識中響起。
“百變易容麵皮,已獲取。”
易容麵皮?王軒怔了一瞬,隨即一段資訊流湧入腦海,說明瞭此物的用法。
他將那物件拿到眼前。
麵皮極薄,觸手一片沁人的涼意,質地宛如某種冰絲織就。
他將其覆在臉上,竟感覺不到絲毫阻礙或緊繃,彷彿隻是覆了一層微涼的空氣,與尋常笨拙的 ** 麵具天差地別。
“黑眼鏡……黑眼鏡的模樣。”
他站到鏡前,心念微動,鏡中的臉果然逐漸變化。
端詳片刻,他撇撇嘴,“嘖,還是沒我本來順眼。”
“王軒!磨蹭什麽呢?就等你了!”
王胖子粗嗓門的催促從院子方向傳來,穿透了門板。
***
(接前文)
院中已擺開長桌。
菜肴一道道端上來,粗略一數已過二十盤,後廚似乎還在忙碌。
吳二柏坐在主位,見眾人差不多都已落座,便揚聲道:“酒都斟上了嗎?”
桌邊響起參差不齊的應和,有人點頭,更有活潑的用手指敲得杯壁叮當作響,示意早已滿上。
吳二柏便舉杯起身。
長輩一端杯,所有人都跟著站了起來。
“為了這次重逢,也為了咱們邁過這道坎,”
他聲音洪亮,“幹了!”
酒杯碰撞聲清脆響起。
席間氣氛很快熱絡起來,說笑聲不斷,連月來積壓的沉悶似乎也被酒氣衝淡了不少。
酒過三巡,黑眼鏡忽然抬手向下按了按,試圖吸引大家注意。”趁這機會,我得給各位引見一位要緊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在我……”
話才起頭,就被打斷了。
王胖子剛伸筷子瞄準一塊油亮的紅燒肉,聞言筷子一頓,嗤地笑出聲。
“嚇我一跳,”
胖子把筷子往碗邊一擱,好整以暇地抱起胳膊,“還以為要等你說完才能動嘴呢。
得,您繼續。”
黑眼鏡也不惱,等胖子話音落下, 接上了自己被打斷的話頭:“……在我等著你們來撈我的那段日子,要不是有他,我恐怕已經死過不知多少回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身旁一人,重重吐出兩個字,“——恩人。”
黑眼鏡話音剛停,龍梟就明白這是幹爹在替他鋪路——要把自己引薦給桌邊這些人物。
往後彼此行個方便,各自都輕鬆些。
他趕忙抱拳:“諸位多擔待。
幹爹如同生父,但凡有事吩咐,我定當竭力。”
“這位想必是小三爺,幹爹常提起您。”
龍梟朝無邪點了點頭,視線轉向胖子身旁的青年,“坐在邊上的這位是?”
王軒見他望來,唇角一彎,忽然想逗個趣。
“我啊?我是你大爺。”
話音剛落,王胖子就笑著拍上王軒的肩,朝黑眼鏡和眾人揚了揚下巴:“我家侄子,王軒。”
王軒順勢舉杯起身。
“往後請多指教。”
見他這般,黑瞎子也端起自己麵前的杯子,用杯底輕輕點了點鄰座張小哥的方向。
臉上那副神情明明白白——全是跟邊上這位常年擺譜的學的。
“來,往後合作順當。”
兩人碰杯飲盡。
王軒放下杯子,笑容未減:“酒喝過了,那棟大屋可就算我的了?”
黑瞎子手指一轉,又指向王胖子,眼裏滿是笑意。
這般寸步不讓的架勢,不是王家出來的反倒稀奇。
“隨你處置。”
王胖子在他指間下捂住半張臉,拖長聲調:“哎喲——討厭不討厭?弄得好像胖爺我占了你天大的便宜似的。”
“還有個人得提一句,就那喪背兒。
他肯定聽見我說他了,我跟你們講……”
想起先前瀏喪的反應,胖子仍覺不滿。
不過問句服不服王軒,竟直接把人氣跑了。
到這會兒飯點還不見人影,怕是躲哪兒去了。
“行了行了!”
吳二柏趕緊截住他,“他不是耳朵靈嗎?我讓他排雷去了!”
“你們不清楚,這村子四周埋著不少舊雷,時常傷著村民。
我就琢磨讓他清條路出來,往後物資能進來,村裏人進出也安穩。”
排雷,替啞巴村做點實事,幫村民過上好日子——這話一出,王胖子也沒法再接茬了。
他隻得撇撇嘴:“原來是辦正事去了。
等他忙完,我再去問問。”
正說著,啞巴村那孩子又端上一盤菜。
看模樣似是牛肚,色澤鮮亮,勾得人胃裏空落落的。
那碟子徑直擺在了黑眼鏡手邊。
胖子掃了眼滿桌菜色,沒一樣比這盤擺得更高。
他連聲催促黑眼鏡,恨不得讓他獨自包圓。
“嘿,這可是好東西,怎麽擺你跟前了?快吃快吃!知道這是什麽不?牛反芻,曉得嗎?”
黑瞎子當即搖頭,滿臉不解。
胖子堆起笑,壓低了聲音。
“牛把這吃進去,在胃裏頭攪和一陣,再嘩啦吐出來,混著口水跟這牛肚一拌——就成了。
一道美味,怎麽樣?”
被他這麽一形容,黑眼鏡心知這是忽悠,便故意擰起眉,作勢反胃:“那我吐一口給你嚐嚐,更香。”
瞧見眾人臉上的笑,王胖子自己先夾了一筷子牛肚送進嘴:“我還是吃牛的罷,香。”
“啊、啊。”
那孩子忽然指著黑眼鏡的墨鏡,不住地啊呀。
“他瞧上你眼鏡了。”
王軒眼裏帶笑,“捨不得給?”
黑瞎子摘下臉上的墨鏡遞過去,隨即從皮衣內袋又摸出一副戴上。
“喲,變戲法呐?”
王胖子挑起眉,語帶調侃。
二叔的目光落在那個不停整理額前碎發的墨鏡男人身上時,旁邊的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壓低聲音說:“瞧見沒,這位可真會擺架勢。”
墨鏡男人維持了片刻那副姿態,忽然轉向王軒和那位沉默的年輕人,雙手同時向上比劃出某個不雅的手勢,喉嚨裏滾出一陣笑聲:“兩位可真夠能端著的!得了,碰一杯!”
那重複了幾遍的刺耳稱呼,像砂紙般磨著沉默年輕人的神經。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箭般射過去,隨即又垂下眼簾,不再給予半點回應。
空氣驟然凝固,彷彿被凍住了。
“南邊的這位眼神不好,北邊的那位不愛吭聲,東邊那位性子邪乎,西邊……西邊暫且不提,至於中間這位,”
胖子見狀,急忙打圓場,手指挨個點過在場諸人,最後熱切地望向主座,“咱們這群人,能在二叔您手底下湊到一塊兒,劈裏啪啦、叮鈴咣啷的,多不容易!來,二叔,我敬您!”
吳二柏端著酒杯站起身,桌邊眾人也跟著紛紛起立。
杯盞相碰的脆響裏,夾雜著幾聲恭敬的:“敬二叔。”
液體滑入喉嚨,胖子的視線在王軒和另一人臉上打了個轉。
他忽然覺得心口發悶,像被什麽東西堵著,身體不自覺地微微晃動。”奇了怪了,”
他嘟囔著,“這心裏頭怎麽老是七上八下的,該不會要出什麽岔子吧?”
被稱作無邪的人動作頓了一瞬,嘴角牽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苦笑。
那舊疾雖被特殊物件勉強鎮住,卻仍在暗處悄然蔓延。
連日來止不住的咳意,他能瞞一時是一時。
“你難受?”
王軒接過話頭,目光轉向戴墨鏡的那位,“興許是因為你沒戴他那玩意兒。”
“我看也是。”
另一人立刻附和,巧妙地將話題引了過去。
胖子一聽,立刻朝墨鏡男人攤開手掌:“那成,給我也弄一副戴戴?”
“你想要這個?”
墨鏡男人反問,見胖子點頭,他的手指又依次點向無邪和其他人,“你也想要?你們都想要?”
他刻意拖長了調子,最後揚起下巴,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口吻宣佈:“既然都想要,不如每人交點兒學費,我挨個教你們幾手絕活。”
他頓了頓,補充道:“眼下,替人鬆筋骨的盲人師傅,生意可是紅火得很。”
王軒聽得一愣,連忙擺手推辭:“那是您吃飯的本事,我們哪能學得會,更不敢搶您的飯碗。”
“就是,那是您留著養老的手藝,我們可不敢惦記。”
無邪也趕緊跟著搖頭。
……
尖銳的鳴笛聲毫無預兆地刺破林間的寧靜。
正圍坐飲食的眾人停下動作,齊刷刷朝聲音來處望去。
目光所及,隻有層層疊疊的樹木,不見任何車輛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