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待在長輩堆裏總有些不自在,瀏喪悄悄碰了碰小哥手肘,指了指角落裏的檯球桌。
等周圍空了些,吳二柏轉過臉,目光落在王軒身上。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
“墓裏的事,瀏喪跟我提了。”
吳二柏聲音平穩,“膽子夠大,手腳也利落,像個在底下走過幾回的人。”
坐在側邊的二京微微頷首。
王軒先是一怔——挨這位長輩的訓不算稀奇,受誇獎倒是頭一遭。
他扯了扯嘴角,忙抓起手邊的啤酒瓶:“飯桌上聊那些腥土味兒的事多掃興。
來,我敬兩位長輩!”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我先幹,您二位隨意。”
說完便仰頭灌了起來。
吳二柏和二京對視一眼,各自端起斟滿的酒杯,搖頭笑了笑。
音樂就在這時響了起來,夾雜著王胖子嘹亮的嗓音:“讓他們先吃著!咱們等會兒再過去——”
**麥克風被輪流傳遞。
王胖子和無邪吼完幾段,又湊到檯球桌邊指點了幾句,最後再次抓回話筒,勾著無邪的肩膀繼續嘶喊。
同一個屋頂下,酒杯在無數隻手裏傳遞。
笑聲、碰杯聲、走調的歌聲混成一片。
看氣氛差不多了,無邪朝吳山居那幫老夥計揮了揮手。
“這麽高興的時候,二叔怎麽能光坐著?”
他聲音帶著酒意的微顫,“二叔,來一段!”
王胖子立刻跟著起鬨:“來一段!二叔!”
“對,來一段!”
王軒在後方笑著助陣。
“我真不會唱。”
吳二柏擺手,眼角卻堆起了笑紋。
“您肯定會!京叔也會!一塊兒來!”
無邪已經走過去,伸手做出邀請的姿勢。
或許是酒意上了頭,吳二柏和二京都沒再推拒。
兩人站起身,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走向螢幕。
老員工們端著碗筷,笑嗬嗬地望著那片鬧騰的角落。
有人拍手,有人跟著節奏跺腳。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吳二柏朝四周招手,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合唱。
他唱完一段,把話筒塞回王胖子手裏:“胖子,接上!無邪你也過來!”
酒杯又被遞到他手中。
吳二柏握緊杯腳,舉高了些。
“在這兒,我替吳家謝謝各位。”
他聲音不高,卻讓周圍靜了一瞬,“謝謝你們這回為救小邪出的力、冒的險。”
“多謝。”
他將酒杯舉得更高。
“謝謝大夥兒。”
無邪也舉起杯子,向四周示意。
“喝!”
“不醉不散!”
王軒笑著應和。
這場宴席持續到深夜才漸漸散去。
王軒拎著半空的酒瓶,靠坐在棚柱旁。
夜風拂過麵板,帶走些許燥熱。
短暫的寧靜中,那道熟悉的提示音再度於腦海響起。
“地圖已更新。”
他凝神看去:一個金色標記落在啞巴村區域,另一個泛著鉑金光澤的坐標,則定在古越采礦場的位置。
盯著那兩個光點,王軒無聲地歎了口氣。
啞巴村倒也罷了。
可采礦場?那是金九的地盤——專收“免費勞力”
的鬼地方。
夜色濃得化不開,連半顆星子都瞧不見。
吳二柏立在廊下,指尖的煙頭明明滅滅。
屋裏那小子剛才還嚷著月亮圓,這會兒倒安靜了——都是心裏揣著舊事的人,酒入愁腸,話便哽在喉頭。
無邪推門出來時,正撞見兩人仰著脖頸望天。
灰濛濛的天幕像塊浸透的舊絨布,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默不作聲地撬開瓶蓋,琥珀色的液體滑入喉管,帶著灼人的暖意。”二叔,王軒。”
他晃了晃酒瓶,“我陪一杯。”
玻璃碰出清脆的響。
無邪擱下杯子,喉結動了動:“現在總能說了吧?”
吳二柏鼻腔裏哼出一聲,鏡片後的眼睛眯了眯:“該知道的,你不是都摸清楚了?老三那支隊伍裏,還有哪張麵孔是你叫不出名字的?”
“齊進。”
無邪吐出這兩個字時,注意到二叔夾煙的手指驟然收緊,“這人像團霧,我怎麽也瞧不真切。”
煙灰簌簌地落。
吳二柏摘了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鏡片。
這個動作他做得極緩,彷彿要擦去的不是灰塵,而是某些黏在記憶深處的碎片。
他從內袋摸出半張相片,邊緣已經發脆捲曲,裂痕像蛛網般爬過泛黃的畫麵。”看清楚了。”
他將相片推過桌麵,“這就是齊進。”
無邪俯身端詳。
照片裏的女子穿著那個年代常見的的確良襯衫,笑容拘謹,眼神卻亮得驚人。
他抬頭時,發現二叔正用指腹反複摩挲相片缺角的邊緣,彷彿在觸控一道早已結痂的傷疤。
“都坐吧。”
吳二柏忽然起身,從櫃底取出三隻陶碗。
酒液傾瀉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他先飲盡自己那碗,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才開口:“聽個舊故事。”
接下來的敘述時斷時續,像老式收音機裏摻雜著電流雜音的戲曲。
他說起齊進,說起老三,說起那個叫陳雯瑾的女人。
有些句子說到一半便碎了,化作一聲歎息或長久的沉默。
提到自家弟弟時,他牙關咬得發緊,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那是種摻著痛惜的惱怒,像看見精心雕琢的玉器自己往石頭上撞。
“不對。”
無邪忽然打斷。
他掌心按著桌沿,指節泛白:“三叔嘴裏的陳雯瑾,和您描述的,根本是兩個人。
他提起那名字時,眼神軟得像化開的糖——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做出讓齊進誤會的事?”
王軒在旁點了點頭。
他想起自己夾在無邪和胖子之間的那些日子:一個攥著他衣領要他賭咒發誓,另一個舉著鐵鍬要撬開他的嘴。
那種兩頭受擠的滋味,他太熟悉了。”或許,”
他斟酌著字句,“老三早知道您對齊進的心思,心裏早把她當二嫂供著了。
太近怕逾矩,太遠又生分,這才讓人家覺著忽冷忽熱。”
無邪連連頷首。
這推測像把鑰匙,哢噠一聲捅進了鎖眼。
吳二柏怔了怔,臉上那些緊繃的紋路漸漸鬆動了些。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飄向虛空,彷彿穿過歲月望見了年輕的自己——那個在愛情麵前笨拙得手足無措的青年,哪還有半分平日的精明與霸道?
“她說要同我處物件。”
他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怕驚擾什麽,“我們去看了一場電影。
黑漆漆的影院裏,她哭得肩膀直顫。
我僵在座位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最後連張手帕都沒能遞出去。”
他頓了頓,碗沿抵著下唇,“散場後,她就消失了。
像滴露水似的,太陽一曬,什麽都沒留下。”
“後來我獨自去看了很多遍那場電影。”
吳二柏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堆起細密的褶子,“可直到今天,我還是沒弄明白——那片子到底在講些什麽呢?”
“可這件事必然與你三叔的失蹤有關聯,也一定和聽雷脫不開幹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麵前兩張年輕的臉。”你總問我為何如此執著。
說實在的,我的確想找到你三叔。”
“此外,我也真想弄明白那部電影究竟講了什麽。”
兩人望著這隻在江湖裏打滾多年的老狐狸。
他心思藏得太深,話從他嘴裏出來,便隻是他的話罷了,實在難以分辨裏頭摻著幾分實、幾分虛。
無邪又一次開口:“二叔,你既然知道得這麽清楚,對三叔失蹤的事,總該有些自己的推斷吧?”
“所有痕跡都指向雷城。
三叔最有可能的去處就是那裏。
可雷城到底是什麽地方?它和聽雷之間,又存在什麽關聯?”
**
“楊大光死了,穆學海瘋了。
三叔和這些事到底有什麽聯係?”
無邪臉上籠著一層困惑。
局中人往往看不清全貌。
吳二柏選擇了不回答他的推測。
“我不清楚。
我確實懷疑你三叔去了雷城,但背後的緣由恐怕極其複雜。
隻有找到雷城,一切才能水落石出。”
無邪與王軒對視了一眼。
王軒推測,吳二柏告訴他們的,恐怕隻是整件事裏最無關緊要的部分。
關鍵的線索、他對這事的大致猜想、可能要麵對的對手的實力與背景——這些都被他隱瞞了。
如此一來,眾人便隻能跟著他走,才能觸及想要的答案。
話說到這兒,王軒用眼神示意不必再往深處追問。
繼續問下去,得到的恐怕仍是虛實交雜的回應,不會再有多餘的線索了。
忽然,一陣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吳二柏從衣袋裏取出手機,麵色平靜。
他似乎不想讓旁人窺見資訊內容,抬手在耳邊點了兩下。
王軒立刻戴上了降噪耳機。
“喂。”
通話過程裏,他隻反複應著“知道了”
見他沒有繼續交談的意思,兩人便先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次日淩晨,天光還未徹底透亮。
吳二柏已將所有人召集起來。
大夥兒都明白情況緊急,個個打起精神,凝神細聽。
“現在通知大家一個壞訊息。”
吳二柏站在人群中間。
眾人神情嚴肅地望著 ** 的他,等待他宣佈那個不妙的訊息。
“在東南亞某國的啞巴村,尋找雷城線索的黑眼鏡,第一次遇到了阻力——也就是我們的對手,椒老闆。”
“對方裝備精良,火力很強。
目前局勢非常不明朗。”
“依我的判斷,這很可能隻是我們遭遇的第一批敵人。
我在這裏征求各位的意見。”
“如果有誰因為擔心或害怕而想退出,現在就說出來。
我予以理解。”
王胖子臉上浮起笑意。
雷城——光聽名字就夠唬人的,裏頭肯定藏著大寶貝。
一座城的寶物得有多少?
十噸?百噸?還是上千噸?越想,他腦子裏的興奮勁就越壓不住,一刻也等不了了。
“二叔,再這麽磨蹭下去,那瞎子怕是等不到咱們趕到就得涼了。
還等什麽?走走走,趕緊往啞巴村去!”
眾人紛紛點頭。
吳二柏見沒有一個人選擇退出,一直緊繃的臉稍稍鬆緩了些。
“所有人馬上回去收拾東西,十分鍾後出發!”
此刻的啞巴村,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黑眼鏡一行人因觸犯了當地人的習俗與信仰——盡管那些習俗與信仰在他們看來是落後的——仍遭到了當地人的全力追捕。
雖然黑眼鏡和楚楚得以脫身,但對方挾持了楚楚的哥哥作為人質,逼迫他們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