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那些沒根基的散兵遊勇，甚至有些小有規模的堂口，下到墓裏時常會撞見體量巨大的瓷器。
東西太大，盜洞根本運不出來，唯一的法子就是當場敲碎。
碎了之後，再去找人拚接複原。
可想而知，一個手藝高超的修複師，在暗處的世界裏是多麽搶手的存在。
她知道王軒下一步打算自立門戶，心裏是樂意的。
合作夥伴的攤子鋪得越大，她能經手的東西也就越稀奇，越罕見。
桌邊的談話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斷。
幾個流裏流氣的年輕人晃到了近旁，拉過椅子坐下。
“聽說了沒？道上又冒出個姓張的，狂得很，居然闖到薛家**去了。
薛五爺是什麽人？家產上億的大佛！”
“前陣子不是風傳他要另立山頭嗎？這下可好，他原先那老堂口，今天門都沒開，到現在也沒個動靜。”
“我看啊，是慫了，縮回去了。”
其中一個青年撓著頭說道，臉上掛著困惑。
他們是這地界最底層的混混，混一輩子也摸不到“億”
的邊。
薛五爺那樣的人物，對他們而言如同雲端上的神祇，平日能遠遠瞧上一眼已是運氣，要是能跟他說上一句話——毫不誇張，祖墳都得冒青煙。
“不過那位張大哥，也算是咱們這行裏的狠角色了。
一身邪氣的龍紋，單憑一把刀，就壓得薛五爺沒敢吭聲。”
“我要是有他那股膽氣，還有什麽可怕的？真想認識認識他。
要是能被他提攜一把……”
另一個青年接過話頭，語氣裏滿是崇拜，彷彿已經想象著自己跟在那位素未謀麵的張大哥身後，幹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到時候自己也成了人物，說不定也在肩上紋一條翻江倒海的龍……
“哦？照你這麽說，到時候你是不是連你強哥我都看不上了？”
坐在中間的青年斜著眼瞥他。
“哪能啊！強哥永遠是我強哥，走到天邊您都是我哥。”
旁邊的青年趕忙賠著笑奉承道。
烤串的油星在鐵盤上濺開細碎的聲響。
強子抬手壓住同伴還要拍桌的胳膊，聲音壓得低：“吃你的，少打聽。
那些台麵上的人物掰手腕，咱們湊近了，骨頭渣都剩不下。”
他轉頭朝櫃台方向揚了揚下巴，加了些肉串和冰鎮的酒瓶。
旁邊桌的對話零零碎碎飄過來。
紋身？邪龍？瘋丫頭眼珠轉向一側，斜睨著王軒，眉梢挑了一下。
那說的不就是他麽？可這人身上光溜溜的，哪來的圖案？就算要紋，也不該找生手吧。
王軒正用竹簽紮起一塊烤得焦香的肉，手腕在空中虛劃了一道弧線。”老早的事了。”
他嚥下食物，語氣平淡，“不出那檔子意外，我自己都快記不起還有這麽個東西。”
“嗤。”
瘋丫頭鼻腔裏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食指伸到他眼前左右晃了晃。
意思很清楚：下不為例。
胳膊肘，不能往外拐。
“酒都滿上。”
王軒舉起玻璃杯，截斷了可能蔓延的尷尬，“除了瀏喪要忌口，其他人都端起來吧。”
話音落，桌邊除了瀏喪，其餘杯子都碰在了一起，響起一片清脆的叮當聲。
“等等……”
對麵卡座裏，一個年輕男人眯起眼，朝這邊張望，“那桌……聲音耳熟。
喲！真是王少！他居然也來這兒？”
他揉揉眼眶，像是懷疑自己看錯，急忙推了推身旁的壯實男人：“強哥，快，過去敬一杯。
機會難得！”
“我去敬酒？”
被稱作強哥的男人麵露難色，搓了搓手，“身份差著檔次，不合適吧……”
“混個臉熟總沒錯！往後路上遇見也好說話！”
青年語速加快，臉頰因為急切微微發紅，目光緊盯著那邊，生怕那桌人吃完就走。
強哥被周圍幾道視線逼得沒法，隻得硬著頭皮端起酒杯，挪步到鄰桌旁，腰背不自覺地彎了些：“軒、軒少……我在吳山居那片討生活……能不能……敬您一杯？”
敬酒？王軒轉過臉，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
是有點麵熟。
想起來了——後來被胖子使喚，天天去飄飄理發店報到的那位。
記起這茬，他手裏的杯子往前遞了遞，兩個杯沿輕輕一碰。
強哥頓時咧開嘴，笑容堆了滿臉：“多謝王少賞臉！您真是……沒架子，好說話，太好說話了！”
他一邊點頭一邊退開，回到自己那桌時，背脊都挺直了些。
***
請假回來的時間掐得緊，怕耽誤正事。
一行人沒在吳州多停留，再次動身趕往臨時駐地。
那地方是個僻靜的度假村，裏頭各樣消遣的場所齊全，早被吳二柏包了下來。
灘塗那邊眼下什麽情形還不清楚，先過去和大隊人馬會合再說。
駕駛座上，瀏喪因為背上的刺青不斷傳來針紮似的刺痛，吸著涼氣。
“王少，”
他盯著後視鏡裏正揉按太陽穴的王軒，忍不住開口，“我和刊檢都在車上，您還跟那位大師打那麽多啞謎？我倆坐這兒，跟兩盞探照燈似的亮晃晃。”
他歪頭朝後座問，“是吧，刊檢？”
“開……開車不碰酒，碰酒……不開車。”
刊檢癱在後座，舌頭被酒精泡得發木，字句黏連在一塊兒。
“沒什麽。”
王軒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和遠山，“各人總有各人的事，不想攤開講。”
再去和二叔下那個坑，不知要耗多久。
也許下次回到吳州，手下人已經把堂口支起來了。
到時候，或許能拉那丫頭入夥。
修補舊物件的事，也不必再揣著錢看旁人的臉色。
***
天剛矇矇亮，窗紗外透進一層灰白的光。
吳二柏、王胖子，還有另外幾張麵孔，密密地圍在無邪床前。
這次昏迷，對守著的人來說，分秒都被拉得細長難熬。
但對無邪而言，不過像是沉進了一場無夢的睡眠。
身體裏那種沉重的疲憊感漸漸消散，他眼皮動了動，睜開——
床沿邊一圈人影撞進視線。
他胸口猛地一縮，差點叫出聲。
吳二柏坐在床沿。
張起靈、王胖子以及那位總是穿著深色西裝的管事人二京，都立在房間另一側等著他開口。
不必詢問——顯然他們已經收到了訊息。
“二叔，”
躺在床上的年輕人聲音還有些沙啞，“下麵的氧氣快耗盡了，火勢很快就會熄滅，得立刻安排人下去。”
吳二柏抬手扶了扶眼鏡框，指尖在鏡片邊緣輕輕抹過。
這小子，自己昏迷了多久恐怕都不清楚，倒先惦記起地底的事。
南海王那座地宮的考察工作早已全部結束，淤積的泥漿重新填了回去，考古隊的車輛也在一週前陸續撤離。
之所以這些人還留在這片臨時營地，無非是因為床上這位遲遲沒有睜開眼睛。
戴上眼鏡後，他的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已經回填完畢。
要再次挖掘，得等技術條件成熟之後。”
他的語調平穩得像在宣讀報告，“考古隊決定暫時封存保護，這是目前對地宮最合適的處理方式。
你不用再操心這個。”
無邪聽著，心裏默默推算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這段時間以來，二叔的訊息似乎總是比所有人快一步。
他總覺得這位長輩掌握著某些關鍵，卻又像故意藏起拚圖的最後幾塊，從未完整攤開。
“二叔，”
他撐著手肘試圖坐直些，“當年在南海王地宮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吳二柏的神色驟然沉了下去。”你先好好休息。”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語氣不容反駁，“晚飯時候再談。
你們幾個也各自收拾一下——走了。”
房間裏的人互相看了看，陸續跟著退了出去。
等腳步聲徹底遠去，帳篷的簾子忽然被掀開一條縫。
王胖子側身鑽了進來。
“天真！”
他壓著嗓子，卻壓不住那股興衝衝的勁頭，“可算醒了啊！欠我的那頓火鍋，該不會想賴賬吧？”
無邪勉強把上半身往上挪了挪，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弧度。”我是那種賴賬的人？今晚吃飯就還你。”
胖子樂了。
晚飯自然是吳二柏做東，那麽多人一起，場麵怎麽可能寒酸。
無邪挑這個時候“還債”
根本等於沒還。
“哎喲喂——”
胖子拖長了音調，手指隔空點了點他，“你這小身板還沒好全呢，就想糊弄我？今晚算二叔的，要還也得另挑日子。”
無邪直接別過臉，懶得接話。
某種直覺告訴他，胖子溜回來不是為了扯這些。
“直接說吧，什麽事？”
王胖子收起玩笑的表情，朝帳篷門口瞟了一眼，才湊近些壓低聲音。”我早說過，劉喪那家夥肯定和二叔有私下交易。
二叔也沒把知道的全告訴我們。”
他從口袋裏摸出張皺巴巴的紙片，“我還特意讓王軒查了查，那個‘唉告供注’到底是什麽來頭——”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字都清晰鑽進對方耳朵。”其實就是啞巴公主。
我先跟你透這麽多，接下來怎麽找三叔的線索，得靠你琢磨了。
這帳篷附近估計有人盯著，我先撤。”
說完，他迅速撩開簾子鑽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隔壁休息室的拐角。
傍晚時分，吳二柏帶著一行人走向臨時駐紮點的餐廳。
王軒、坎肩和劉喪已經等在門口。
“來得挺早。”
吳二柏掃了他們一眼，朝身後眾人抬了抬手，“大家安置好東西就去點餐吧，想吃什麽隨便拿，不必拘束。”
他簡短交代完，便帶著二京徑直走向裏側的包廂。
其餘人各自散開收拾。
等再聚到餐廳時，長桌上已經架起了烤肉爐。
啤酒和白酒整齊排列在一旁，點歌螢幕和音響也已就位，各種娛樂用具一應俱全。
“喲，準備得挺周全啊。”
吳家跟了多年的老夥計打量著現場，朝王軒幾人豎起拇指，“小夥子有點眼力見。”
“先別急著誇，”
王軒笑著擺手，“選單在這兒，太便宜的我們可不點。”
“行嘞！那哥幾個看著點，給二爺省著點兒啊。”
“放心！”
幾個老夥計說笑著朝點餐區走去。
沒過多久，他們便端著堆滿食材的托盤回來了。
吳二柏顯然沒打算節省開銷。
烤架上的肉片滋滋作響，旁邊幾張大圓桌擺滿了各式菜肴，空氣裏飄著油脂與香料混合的氣味。
眾人按著慣常的座次分開落座。
王軒與那三人組、吳二柏等人圍坐一桌；老夥計們另占一桌；幾個年輕麵孔負責照看炭火，翻動鐵網上的食物。
酒杯碰撞聲此起彼伏。
幾口酒下肚，王胖子便按捺不住，拽著無邪要去拿麥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