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裏,一群夥計的心情頓時鬆快起來,跟著李管事齊聲喊叫,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五爺講義氣!五爺有膽魄!五爺出手大方!五爺處處為我們著想!”
喊聲從薛家的堂口裏傳出來。
門外,幾輛麵包車陸續發動,駛入街道,沒過多久便各自拐進不同的岔路,消失在視線裏。
隻有一輛車,朝著紋身店的方向開去。
握著方向盤的張三瞥了一眼身旁。
王軒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指尖夾著的煙升起一縷細細的灰霧。
張三眼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
以前混跡街頭,無所顧忌,做了也就做了,大不了鑽進深山老林躲上一陣。
現在不同了。
手裏有了鋪麵,錢多了,跟著吃飯的人也多了,膽子反而比以前更小。
“張大哥,這次真是……勞煩您了。
我……”
張三臉上顯出疲態,話才說到一半。
王軒抬起手,止住了他後麵的話。
這種心境,王軒完全明白。
世道不一樣了,處境變了,身份也跟過去截然不同,再不是從前那種毫無牽掛的活法。
從前的那些手段,如今也已經行不通。
今天用拳頭擺平一個薛老闆,躲起來養精蓄銳。
明天冒出個趙老闆,打發了趙老闆,後天又來個孫老闆。
打了歇,歇了打,沒完沒了。
老闆換了一個又一個,姓氏改了一茬又一茬,一路打下去,人生就隻剩下爭鬥。
做古董行當的,活得像個地痞,還談什麽經營?賺什麽錢財?
“我都明白。”
王軒的聲音很平穩,“你處理得不錯。
做人,既要護著自己,也得護著身邊人。”
說完,他向後靠進座椅裏,不再出聲,默默思量著白天發生的一切,還有薛五那個人。
薛五為人低劣,但他的根基不容小視。
幾十年下來,能讓那麽多人畏懼,不是沒有道理。
徹底除掉他,隻會讓局麵失去控製,引來更多混亂。
留著他,反而能鎮住底下那些蠢蠢欲動的心思,讓想冒頭的人有所顧忌。
人少了,分到每個人手裏的利益才會多。
這次他確實被嚇住了。
就得趁著他驚魂未定,抓緊時間,把該出的貨都出清,盡快把新堂口立起來。
“趁著薛五還沒緩過神,把手裏的東西全部變現,堂口要盡快開張。”
王軒望著前方流動的街景,臉上沒什麽表情,“這事我替你們老闆做主了。
新堂口,姓張。”
“知道了,張大哥。”
張三點了點頭,“送您回去後,我馬上去辦。”
他踩下油門,車速提了起來。
……
紋身店裏,剛用鐳射給瀏喪處理過舊紋身的瘋丫頭,轉身從櫃子裏抽出幾張彩色的貼紙。
瀏喪坐在椅子裏,經曆了一番精密器械的打磨,臉色顯得有些淡,缺乏血色。
不過他肩背上那半幅麒麟圖樣,此刻已經變得模糊,隻留下類似疤痕的淺淡痕跡。
“瞧瞧,”
瘋丫頭把幾張貼紙遞到他眼前,“你現在這模樣,看著挺清瘦的,配火麒麟有點壓不住。
你生辰八字算過沒?”
她推薦了幾款紋身樣式。
一張是手持長棍的孫悟空,一張是盤繞的邪龍,還有一張是哪吒踏浪搏鬥的圖案。
她手裏還捏著另一張:那是睜眼的關公,居高臨下,怒目圓睜,一手提著青龍偃月刀,另一手拂過飄灑的長須,腳下踏著一條青鱗巨龍,氣勢逼人。
吳州亮起燈火時,街巷便換了副麵孔。
高樓間的霓虹與巷子口的燈泡各自照著不同的世界。
有人追逐水晶杯裏的倒影,也有人守著油鍋前騰起的白煙。
王軒向來分不清這兩者究竟哪個更真實——或許他根本不在意。
燒烤攤的塑料棚下坐著四個人。
金屬簽子上的肉塊正滋滋作響,油星偶爾濺進炭火裏,爆起一瞬的光。
刊檢握著啤酒瓶的瓶頸,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玻璃。
瘋丫頭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蔓延的墨 ** 案:不是尋常的花草,而是盤繞的獸形,鱗爪在昏黃燈光裏顯得格外清晰。
“試試這個。”
王軒將一根鐵簽推過桌麵。
上麵串著的肉塊足有拳頭大小,焦褐的表麵撒著粗粒的香料。
瀏喪盯著那肉,喉結動了動。
他胸口還纏著紗布,稍一動作就有隱約的刺痛傳來,但烤肉的香氣像鉤子似的往鼻腔裏鑽。
他小心地咬了一口——外皮脆,內裏卻嫩得滲出汁水,混合著孜然與辣椒的灼熱感瞬間裹住了舌頭。
“怎麽樣?”
王軒自己也咬下一塊,油脂沾在嘴角。
“香。”
瀏喪含糊地應道,又灌了口啤酒衝淡那股鹹辣。
瘋丫頭沒說話,隻是慢條斯理地撕著肉絲。
她的目光偶爾掃過街對麵——那裏有家裝潢精緻的酒吧,門童穿著筆挺的製服,進出的人都踩著鋥亮的皮鞋。
但她的視線很快又落回眼前:油膩的桌麵、歪倒的酒瓶、棚頂燈泡周圍聚攏的小飛蟲。
刊檢忽然笑了一聲。”以前總覺得這種地方上不了台麵。”
他晃了晃酒瓶,“現在倒覺得,坐在這兒比在那些亮堂堂的屋子裏舒坦。”
“舒坦是因為不用裝。”
王軒接話。
他又拿起一串烤茄子,蒜蓉被烤得微微發黃,香氣混著炭火氣飄散開來。
棚外有摩托車轟鳴著駛過,帶起一陣風,吹得塑料布嘩啦作響。
隔壁桌的男人們正劃拳,叫喊聲混著笑聲炸開,像另一種形式的煙火氣。
瀏喪聽著那些聲音,胸口隱隱的痛感似乎淡了些。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纏著紗布的位置——那裏還隻是墨線的底稿,完整的圖案要等皮肉長好才能繼續。
火麒麟。
他腦子裏閃過這三個字,又想起白天見過的那些圖樣:怒目圓睜的關公、踩著筋鬥雲的猴王、爪牙猙獰的黑龍……每一幅都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怕鎮不住?”
瘋丫頭忽然開口。
她沒看瀏喪,卻像讀透了他的心思。
瀏喪愣了下,點點頭。
“紋身是刻在皮上的,不是供在香案上的。”
瘋丫頭用指甲刮掉簽子上的焦黑,“它跟著你活,不是要你供著它活。”
刊檢嗤笑:“說得輕巧。
那邪龍紋樣,沒
“那就看你自己是什麽人了。”
王軒插話。
他掰開一隻烤生蠔,汁水順著殼沿滴落,“紋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扛住它帶來的‘意思’。”
瀏喪沉默地嚼著肉。
炭火的溫度、香料的辛辣、啤酒的苦澀都在口腔裏攪成一團。
他想起張小哥——那個他隻從別人嘴裏聽說過的人。
據說那人身上也有一幅麒麟,踏火而生,怒目燎原。
“我想好了。”
他忽然說。
三雙眼睛看向他。
“就紋火麒麟。”
瀏喪重複道,這次語氣更堅定,“疼就疼,時間長就長。
我能等。”
瘋丫頭挑了挑眉,沒說話,隻是舉起酒瓶和他碰了一下。
玻璃相撞的聲音清脆短促。
夜漸深,攤主又端來一盤烤韭菜。
翠綠的葉子裹著銀白的蒜蓉,在鐵盤上堆成小山。
王軒夾了一筷子,嚼得哢嚓作響。
刊檢開始講他以前遇見的荒唐事——某個自詡大哥的人非要紋睜眼關公,結果不出三個月就進了醫院,不是被人砍的,是喝酒喝到胃穿孔。
眾人笑起來,笑聲混進夜市嘈雜的背景音裏,分不清彼此。
棚頂的燈泡忽然閃了閃。
瘋丫頭抬頭看了一眼,嘟囔了句“電壓不穩”
又低頭繼續挑茄子裏的蒜粒。
瀏喪胸口又開始隱隱作痛,但他沒吭聲,隻是把啤酒瓶貼在了紗布外側。
冰涼的觸感透過布料滲進來,稍稍緩解了那股灼熱。
王軒吃完最後一串肉,擦了擦手。”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塑料椅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其餘人也陸續站起來。
刊檢掏錢結賬,攤主推拒了兩下,最後還是收下了,順手塞給他們幾罐沒開的涼茶。
走出塑料棚,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身上的油煙味。
街對麵的酒吧門口依然流光溢彩,但王軒轉身朝反方向走去——那條路通往更深、更暗的巷子,路燈稀疏,隻能靠兩側窗戶裏漏出的光勉強照亮石板路。
瘋丫頭跟在他身後,臂上的墨色獸形在昏暗光線下彷彿活了過來,隨著肌肉的起伏微微蠕動。
刊檢點了一支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瀏喪走在最後,手不自覺地按著胸口。
疼痛還在,但好像多了點什麽——像一顆埋進土裏的種子,還沒破土,卻已經在黑暗裏繃緊了力量。
他們消失在巷子拐角。
燒烤攤的老闆開始收拾桌子,鐵簽扔進桶裏哐當作響。
炭火漸漸暗下去,隻剩一點餘溫在夜風裏苟延殘喘。
而更深的夜色中,某間店鋪二樓還亮著燈。
紋身機的嗡鳴像某種固執的蟲鳴,持續不斷地,穿透牆壁,滲進沉甸甸的黑暗裏。
羊肉送入口中,汁水便在齒間迸開。
濃鬱的香氣瞬間侵占了每個人的味覺。
三雙眼睛幾乎同時亮了起來。
“這味道……是新洲那邊的羊?”
刊檢的眉梢抬高了。
確實不一樣。
吳州本地的羊肉總帶著一股粗礪的膻氣,肉質也柴。
王軒點了點頭。
選這家店,看中的就是老闆的來曆。
老闆是新洲人。
新洲的羊,名聲在外。
它們不像別處圈養的牲口隻吃飼料,多數是啃著青草、喝著山泉水長大的,日子過得比許多人都要精細,肉質的差別自然就出來了。
“可要是正經做新洲燒烤的店,鋪麵怎麽會這麽小?”
瘋丫頭臉上掠過一絲不解。
“咳,私交,私交。”
王軒的笑容堆了滿臉,“他們自己人吃的,我隔些日子就讓老闆給我留一點。
別的客人,用的都是吳州的羊——沒去過新洲的人,哪能嚐出分別?”
見眾人都瞭然地點著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王軒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心裏有數就好,別聲張。”
說完,他轉向炭火架後那個忙碌的身影。
老闆眼窩深陷,鼻梁很高,是個典型的新洲漢子相貌。
王軒衝他喊了一聲:“老闆,那份‘馬’!”
“哎,你這小子嘛,別嚷嚷。”
老闆帶著新洲口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上卻沒停,匆匆喚來個夥計接手烤架上的活計。
沒過多久,他便從裏間端出一盤肉,穩穩放在他們桌上。
“您忙,我們慢慢吃。”
王軒一邊說著,一邊將肉送進嘴裏,同時借著桌麵的遮掩,向瘋丫頭低聲交代起接下來的安排。
瘋丫頭是做古董修複的,這門手藝在行當裏極其金貴。